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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76章 破城(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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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八月初起,邊報便如秋葉般飄入襄平將軍府:

鮮卑步搖部首領木延,率騎兵進入昌黎,擄民搶糧。

高句麗王位宮親率五千騎攻西安平,前將軍公孫模據城死守。

三韓弁韓部襲帶方郡南境,帶方太守王建擊退之。

直至八月底,鮮卑仍在昌黎盤桓不走,高句麗圍城不去,三韓散掠沿海。

公孫修每日批閱戰報,神色如常。

直至這時,他依舊認為並沒有大不了。

遼東邊境,年年秋日都會有戰事。

那些夷狄之流,當真是如同蚊蠅一般,趕不走,殺不盡,一有機會就落下來吸血。

雖有諫議大夫倫成曾憂心道:「大王,今年三路齊發,這也太過巧合了……」

但卻是被公孫修擺手打斷:

「草原草枯,高句麗糧歉,三韓眼紅,窮瘋了自然要搶,有何巧合?」

在他眼中,這不過是遼東每年秋天都要應付的「例行劫掠」。

故而按慣例調兵:

令公孫模死守西安平。

令王建固守帶方。

令衛將軍卑順加強襄平城防。

令左將軍張統領三千騎巡遼西,驅趕鮮卑。

然後進入九月的某一天,門外傳來悽厲呼喊:

「報——!沓津……丟了!」

一名滿身血污的信使撲倒在地:

「三日前……魏國水師百餘戰船突襲沓津,諸軍不及防備,津口被魏軍奪了去!」

公孫修腦中一震:「什麼?!」

但隨即,怒火壓過了驚懼:

「柳義呢?他是幹什麼吃的?!怎麼會這麼輕易就丟了沓津?」

「……將軍下落不明……」

「狗賊!」他一腳踹翻案幾,筆墨紙硯嘩啦摔了一地,「傳令!夷柳義三族!凡在襄平的柳氏親眷,全部下獄!」

但此時,遼東主力大軍,皆在其它方向,對於南面過來的魏軍,根本來不及回防。

壞消息很快繼續傳來,打碎公孫修最後一點僥倖心理:

「大王,不好了,魏軍從沓津分兵攻汶縣、平郭……」

「汶縣被魏軍從海面攻破,平郭守將賈義開城降魏!」

賈義乃是賈范族人,早年公孫修之父公孫淵欲叛魏,部將賈范勸之,後被公孫淵所殺。

但賈氏好歹也是遼東頗有名望的豪族,公孫修接手遼東後,為了安撫收攏人心,重新啟用了賈氏。

沒想到……

「賈氏!賈氏!當初就應當盡誅其族,不留遺類!」

公孫修暴跳如雷,拔出佩劍亂砍案幾,「傳令!全城搜捕賈氏族人,一個不留!」

半個時辰後,公孫修得到回報:

「大王……賈氏宅邸已空。據鄰人所言,兩個月前,賈氏便以『回鄉祭祖』為由,舉族遷出襄平,不知所蹤。」

「兩個月前……」公孫修握劍的手在顫抖。

如果此時他還不明白髮生了什麼,就不配坐在這個位置上。

賈氏七月遷族,高句麗鮮卑三韓八月進犯,魏軍九月渡海,這絕不是巧合!

「司馬昭!~」

公孫修的牙齒咬得格格作響。

遼南三城一失,襄平就直接暴露在魏軍的兵鋒之下。

但此刻,他沒有心情去罵司馬昭,因為他還有更緊急的事情。

「田氏!去查田氏族人在不在!」

田氏,遼東百年豪強。

昔日「度初到遼東,殺名士田韶等百餘人,郡中震慄。」

度,即公孫度,也就是公孫修的曾祖父。

最重要的是,沓津的副將乃是田氏族人。

很快,回報來了:

「田氏主宅只剩老僕,主要族人……皆已出城。」

「混帳!」

公孫修暴怒之下,一劍砍在樑柱上,木屑紛飛,劍身入木三寸。

只是暴怒之後,公孫修只感到更多的寒意。

此次對手謀算之深,動手之狠,讓他有些不寒而粟。

「內外勾結,莫不成這是要亡我公孫氏?」

「來人!召諫議大夫和衛將軍過來議事!」

很快,召諫議大夫倫成和衛將軍卑順神色凝重地趕過來了。

顯然,他們已經得到了什麼風聲。

書房內,公孫修按劍而坐,右手無意識地摩挲著劍柄上的蟠龍紋,炭火盆的光映著他陰沉而略有疲憊的臉。

「兩位,」公孫修開口,聲音沙啞,「前方剛傳回來最新戰報,魏軍已經攻下汶縣平郭,遼南三城盡失。」

他帶著血絲的目光在兩人身上掃過,「而且……城內賈氏叛逃,田氏潛蹤。」

死寂。

卑順率先開口:「大王,當務之急是固守襄平。城內尚有一萬守軍,可急召張將軍率騎軍回守。」

「遼東十月即雪,就算魏軍冬日不退,待明年開春,他們糧草也必然不足,自會退兵。」

中規中矩,同時也是老成謀國之舉。

遼東遠離中原,特別是魏國跨海而來,就算是一時僥倖拿下遼南三城,但只要襄平不失,則足以把他們都擋在遼南。

時日一長,對方必然糧草不繼,只能退兵。

公孫修微微點頭,似乎同意卑順的意見,轉頭看向倫成,問道:

「倫君,你說呢?」

諫議大夫倫成緩緩起身,對著公孫修,深深一揖:「衛將軍之言,確是老成之言。」

「然臣以為,魏國以青徐之地,不思拒漢國之兵,反而跨海而至,恐怕有所仗恃,不可不防。」

公孫修眼中精光一閃而過:「倫君所言,也有幾分道理。」

接著他面露痛苦之色:「可如今,我遼東兵力就這麼多,四面受敵,就算想防,又能怎麼防?」

倫成緩緩道:「大王,遼東如今雖說獨力難支,但也未嘗不可借力破局。」

「借誰的力?」公孫修眯起眼。

「漢國。」倫成吐出兩個字,「可速遣密使往長安,向漢國稱臣求援!」

卑順猛地盯向倫成。

反而是公孫修,危坐不動,問道:「倫君覺得此事可行?」

「大王,漢帝劉禪素有仁厚之名,大司馬馮永又是雄才大略之輩,必不願見魏國得遼東而續命。若漢國出兵,魏軍必退。」

公孫修盯著他:「若漢國提出條件呢?比如送子入朝為質?」

倫成咬牙,跪地叩首:「以一子換得遼東平安,也未必……」

「夠了!」公孫修突然暴喝。

書房內空氣凝固。

公孫修盯著倫成,眼中血絲密布:

「倫成,你父親當年勸先王勿叛魏,說『魏雖衰而未亡』。」

(公孫淵叛魏前,賈范與倫直等人多次勸阻,最終因直言進諫被公孫淵處決)

「今日,你勸本王向漢稱臣,說『漢國必發兵來救』。」

「你們父子二人,怎麼總勸人低頭?」

倫成張了張嘴:「大王,此一時彼一時……」

「此一時彼一時?」公孫修大笑,笑聲悽厲:

「當年賈范勸降,你父親附和;今日賈氏叛逃,你勸本王稱臣——你們倫氏,是不是早就打定主意,要當貳臣?!」

「大王!」倫成心中一驚,連忙叩首,「臣絕無此心!臣是為遼東……」

「為遼東?」公孫修猛地上前,一腳踹翻倫成:

「賈氏叛逃時,你在哪兒?田氏潛蹤時,你在哪兒?」

「現在南線崩壞,你跳出來勸本王稱臣——你是不是早就知道賈氏要叛?!」

「臣不知!臣……」

「不知?」公孫修拔劍,劍尖抵住倫成咽喉,「你父親與賈范乃是舊好,賈氏舉族遷走兩個月,你會不知?」

「你們倫氏,是不是也早就把族人送走了?」

倫成渾身顫抖,說不出話。

公孫修看著他的反應,心中最後一絲僥倖破滅。

沉默,就是承認。

「好……好……」公孫修點頭,眼中殺意沸騰,「你們倫氏,果與賈氏同流,梟獍其心,豺狼其性!」

「大王!臣願以死明志!」倫成猛地抬頭,嘶聲叫道,「只求大王,放過倫氏老弱!」

「放過?」公孫修想起公孫氏入主遼東以來,遼東豪族表面順從,暗懷異心的日日夜夜。

(公孫度入主遼東時,也採取了和孫策一樣的手段,大肆誅殺當地大族豪強)

夠了。

都夠了。

「卑順。」公孫修聲音冰冷。

「末將在。」卑順低頭,不敢看倫成。

「倫成通敵叛國,罪無可赦。」公孫修一字一句,「拖出去,斬。」

「倫氏全族,下獄待審,凡有異動者,格殺勿論。」

「諾!」卑順揮手,兩名親衛上前架起倫成。

倫成沒有掙扎,只是看著公孫修,慘笑:

「大王……你會後悔的……」

「遼東……守不住的……」

「拖走!」

倫成被拖出書房,慘叫聲很快消失在夜色中。

片刻後,卑順回報:「已斬。」

公孫修坐在案前,呆呆地看著倫成剛才叩首的地方,忽然問:

「卑順,你說,本王殺錯了嗎?」

卑順沉默良久:「大王,倫成或許無辜,但此時,寧錯殺,勿放過。」

「寧錯殺,勿放過……」

公孫修喃喃重複,忽然大笑:

「對!對!當年先王就是心軟,留了賈氏、田氏餘孽,今日才釀成大禍!」

「傳令,全城戒嚴!凡與賈氏、田氏、倫氏有姻親往來者,全部下獄!」

「再有言降者,立斬!」

「諾!」

次日,處決倫成的消息傳遍襄平,城內豪族人人自危。

公孫修站在城頭,看著東方漸白的天色。

他想起倫成臨死前的詛咒:「遼東……守不住的……」

「守不住?」公孫修握緊劍柄,眼神猙獰,「守不住,也要守!」

「我公孫修就是死,也要死在襄平城頭!」

寒風吹過,城頭「公孫」大旗獵獵作響。

遠處地平線上,已可見魏軍斥候的身影。

而襄平城內,萬餘守軍中,有多少人已心生異志?

公孫修不知道。

他只知道——這場仗,才剛剛開始。

——

與此同時,襄平南邊一百二十里外的平郭縣衙內,炭火驅散著遼東深秋的寒意。

鎮海校尉王海與安東將軍司馬伷對坐,中間攤開一幅遼南地圖。

「司馬將軍,」王海指著地圖上沓津、汶縣、平郭三城形成的三角:

「咱們剛拿下這三處,士卒需要休整,糧草需要囤積,眼下最穩妥的,就是固守遼南,等大將軍後續援軍和糧草到來。」

司馬伷點頭,神色凝重:

「王校尉所言極是。我軍雖有一萬五千之眾,但襄平城堅,公孫修必會死守。」

「強行北攻,若頓兵城下,一旦遼東落雪,後果不堪設想。」

他手指向北移動,停在襄平位置:

「我已派出三隊斥候,探查襄平守軍動向。若公孫修膽敢出城南下,我們便以逸待勞,在遼南平原與他野戰。」

「若他固守不出……」司馬伷頓了頓,「那我們就加固城防,囤積糧草,先把這個冬天熬過去。」

王海咧嘴一笑,露出海賊特有的狡黠:

「正是!咱們占了遼南三城,就等於在遼東有了立足之地。公孫修現在北有高句麗,西有鮮卑,南有咱們,他比咱們急!」

就在兩人達成統一意見,準備固守三城的時候,有斥侯突然來報:

「報——!」

「將軍!西南方向來了一支車隊,約百餘人,打著大司馬長史賈字旗號,持九旄節,已至十里外!」

「賈充?」

司馬伷霍然起身,與王海對視一眼,皆看到對方眼中的驚疑。

「持節而來……」王海臉色沉下,「大將軍這是何意?」

半時辰後,賈充步入縣衙。

紫袍玉帶,步履從容,手中那柄九旄節杖在火光下泛著暗金光澤。

他身後跟著兩人。

一老者佝僂瘦小,目光卻銳利如鷹。

一文士面色蒼白,垂首不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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