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76章 破城(2/2)
一文士面色蒼白,垂首不語。
「二位將軍辛苦。」賈充微笑,聲音略帶陰柔,「遼南三城,三日而下,會在此先恭喜兩位將軍。」
司馬伷,王海行禮:「賈長史親臨,末將等有失遠迎。」
賈充徑直走到主位,將可節制諸將的節杖鄭重置於案上。
「閒言少敘。」他收斂笑容,從袖中取出一卷絹帛:
「大將軍密令:命安東將軍司馬伷、鎮海校尉王海,合兵北進,限期一月,攻取襄平。」
「一月攻襄平?!」王海失聲,「賈長史,這……」
司馬伷急道:
「長史明鑑!我軍雖得遼南,但兵力不足,糧草僅支半月,且遼東十月即雪,此時北進,恐……」
「恐什麼?」賈充打斷,目光掃過二人,「恐頓兵城下?恐糧盡兵潰?」
他站起身,盯著二人,說道:
「二位只知固守遼南穩妥,卻不知大將軍已無時間穩妥!」
「漢國馮永『兩年不攻』之約,轉眼將過半。吳國內亂,亦不會久拖。」
「魏國必須在此之前,拿下遼東全境,以為根基!」
「固守遼南?等援軍?等糧草?」
賈充冷笑:
「等來的,可能是漢國從遼西而至,可能是吳國緩過氣來,也可能是公孫修與高句麗媾和,全力南下。」
「屆時,你我皆成瓮中之鱉!」
王海咬牙:「可襄平城高池深,我們這點兵馬……」
「大將軍豈會不知?又豈會讓諸將士去送死?」
賈充側身,指向身後老者,「這位,是給事中馬鈞,馬德衡,天下巧思,無出其右。」
馬鈞顫巍巍拱手,口吃卻清晰:「在、在下……見、見過將軍。」
賈充又指文士:「這位,參軍楊儀,楊威公。十五年前從漢國前來投靠我大魏。」
「太傅惜其才,一直秘留於身邊,參贊機密。」
從漢國跑來投靠魏國?
王海愕然地看向楊儀。
這人,莫不成是當時發了癔病?沒事投什麼魏?
楊儀緩緩抬頭。
那是一張被歲月蝕刻的臉,皺紋如枯老樹皮,老年斑如枯葉斑點,眼袋深重,眼神渾濁。
「老朽……見過二位將軍。」
楊儀開口,聲音沙啞如磨砂,帶著久不開口的滯澀。
拱手時,動作遲緩。
司馬伷疑惑地看著兩人,自家兄長讓賈公閭帶著這兩個老頭過來……難道他們能幫忙打下襄平?
仿佛看出了二人的疑惑,賈充微微一笑:
「楊參軍從漢國來投時,曾攜帶了一份漢國機密圖紙,那便是石砲製作圖。」
「石砲?!」司馬伷失聲叫道,「就是,那個石砲嗎?」
「正是。此器乃漢國大司馬馮永親創,射程三百五十步,可拋二百斤石彈,五日可轟塌襄平城牆!」
王海瞪大眼睛:「三百五十步?!那守軍弓弩根本夠不著!」
「正是。」賈充點頭,「太傅得此圖紙後,秘練工匠五百,操作軍士三千,隱忍多年,就為今日!」
「石砲營已隨我抵達沓津,計大型三十架,中型五十架,石彈三萬顆。」
「馬先生已做改良,大大減少了損耗,故障亦減半。」
他看向司馬伷:「你以為大將軍為何選在九月渡海?為何同時挑動鮮卑、高句麗、三韓?」
「就是為了讓公孫修分兵,讓襄平空虛,讓此器有一擊必殺之機!」
王海轉向楊儀,目光狐疑:「楊參軍,你此器……當真如此厲害?」
他久居海上,雖偶有聽聞中原事,但多是以訛傳訛,荒誕不經,不足為信。
楊儀抬頭,眼中閃過複雜神色:
「此器……確為馮永所創,當年攻城,一出便讓守軍膽裂,數萬大軍,不攻自破。」
他頓了頓,聲音更低:「但此器耗材極巨,組裝需時,且對地基要求極高,若……」
「已、已改良!」馬鈞突然開口,結巴卻激動,「地、地基……加、加鐵板……夯、夯實……無、無虞!」
他的眼中閃著近乎狂熱的光,他等這一天,等了太久了。
賈充淡淡道:「馬先生為此器耗盡心血,大將軍亦傾國之力支持。」
他轉身問向楊儀:「楊參軍,你覺得,此器可還有缺陷之處?」
楊儀一驚,連忙道:「已,已無弱點,馬先生改良後,堪稱完美。」
賈充盯著他,忽然笑了:「最好如此。」
「如今萬事俱備——」他的目光又掃向王海、司馬伷,「只差二位,揮師北上。」
從二人身上收回目光,落到案上的輿圖上,襄平城各門優劣,居然有詳細說明。
這自然就是田氏等豪族之功了。
「公孫修不知此器存在,無針對性防禦。襄平城牆多為夯土,集中拋石器轟擊,最多十日可塌。」
「城牆一塌,我軍精銳趁亂突入,一月之期,並非虛言。」
王海沉默良久,忽然問:「若……若下雪前未破城呢?」
賈充眼中寒光一閃:「那就在雪落之前,破城!」
「大將軍已令青徐全力運糧,後續糧船五日一至。」
「此戰,有進無退——因為大軍已無退路!」
王海盯著地圖,忽然咧嘴笑了,眼中帶著狠厲和瘋狂:
「賈長史,打襄平可以,但我有個條件。」
「講。」
「破城之後,襄平府庫財寶,我要三成。」
「還有,」他眼中閃過貪婪,「公孫修的後宮姬妾,任我挑選。」
賈充深深地看了一眼王海:「可。但你必須親率本部為前鋒,第一個登城。」
「成交!」王海拍案,「我王海搶了半輩子海船,還沒搶過王城!干他娘的!」
司馬伷看著二人,知道大勢已定,只得抱拳:「末將……遵命。」
次日,魏軍大營聚將鼓響。
賈充持節登台,當眾宣令:「大將軍令:速攻襄平!」
「命安東將軍司馬伷、鎮海校尉王海,統軍兩萬,即日北進!」
「拋石器營隨軍行進,至襄平城外立寨,三日之內,發起總攻!」
「有畏戰不前者——斬!延誤軍機者——斬!通敵泄密者——夷三族!」
台下諸軍肅然。
王海舔著嘴唇,眼中閃著嗜血的光。
司馬伷握緊劍柄,掌心沁汗。
而楊儀,站在賈充身後陰影中,望著西方,心中只有一個念頭:
「馮永啊馮永,你當年創此器時,可曾想過,它會經我之手,為大魏開拓疆土?」
「可笑吧?我就是要讓它成為一個笑話,誰讓我,也成了笑話……」
——
《遼東記聞》:
延熙十四年九月廿八,魏軍至襄平。
安東將軍司馬伷率步騎一萬五千,列陣於襄平城南五里。
鎮海校尉王海領水師自沓津北上,扼太子河水道。
中書令賈充持節督軍,立營首山,俯瞰全城。
時襄平守軍萬餘,糧秣足支半歲。
遼東公孫修聞魏軍至,登城觀陣,見魏軍不造雲梯,不備衝車,反於三百步外築土台,立木架,哂之曰:
「司馬昭技窮矣,欲圍城以亂我軍心耶?痴人說夢!」
左右皆笑。
獨衛將軍卑順蹙眉:「彼列陣整肅,恐有詭計。」
公孫修不納,令全軍固守,待冬雪至。
十月初三,北風急。
辰時,魏營鼓響。
三十具石砲自營中推出,砲身高三丈,拋臂長五丈,配重箱大如屋舍,以牛筋絞索蓄力。
每砲需壯卒二十人操作。
遼東守軍登城觀之,皆惑。
裨將問:「此何物?」
老卒答:「似投石車,然巨甚。」
眾猶不以為意。
巳時三刻,賈充令旗揮下。
砲正呼:「放!」
三十砲齊發,聲如天崩地裂。石彈重二百斤,破空呼嘯,若隕星墜地,直擊西城牆。
轟——!
夯土城牆如遭雷擊,磚石迸濺,煙塵沖天。
一段女牆應聲坍塌,守軍數人當場化為肉泥。
城頭死寂三息。
繼而,慘叫驟起:「妖術!此乃妖術!」
石砲晝夜不息。
每砲日發五十彈,三十砲計一千五百彈,如雨墜城。
襄平西牆崩壞三處,瓮城樓櫓盡毀。
石彈落處,屋舍齏粉,人馬皆碎。
守軍見所未見,聞所未聞。
有老卒征戰三十年,泣曰:
「昔者攻城,雲梯蟻附,衝車撞門,雖慘烈猶是人力可抗。」
「今魏軍竟於三百步外毀城,弓弩不及,滾木無用,此非戰,乃屠也!」
初四日,軍心搖動。
戍卒夜聚私語:「此器非凡人所能敵。」
有豪族部曲暗通款曲,欲獻城門。
初五日,裨將高顯守崩處,見石彈將同袍砸成血霧,瘋癲大笑,跳城而亡。
士卒睹之,戰意盡失。
初六日,午時,魏軍砲擊稍歇。
西城守將率本部三百人,縋城出降,泣告賈充:「願為前驅,但求免死。」
賈充納之,令降卒呼降。
城上應者漸眾。
十月初九,夜。
公孫修知城不可守,召衛將軍卑順泣曰:「孤負先人之業,竟亡於妖器!」
卑順請護其突圍,公孫修搖首:「襄平既破,遼東何存?孤當死社稷。」
是夜,魏軍總攻。
石砲轟擊未停,王海率死士架雲梯登城牆崩壞處。
降卒為嚮導,開西門。
魏軍如潮湧入。
守軍軍無鬥志,或棄械跪地,或潰散巷間,任人宰割。
卑順率親衛巷戰,力竭而死。
公孫修攜妻妾十餘人,聚於府中正堂,積薪澆油。
火起時,城外石砲聲猶震天。
公孫修北拜宗廟後投身火海,妻妾皆從死。
十月初十,襄平陷。
賈充嚴令三軍:「遼東乃大將軍安身立命之基,敢有劫掠百姓、淫辱婦女者,立斬!」
命司馬伷率軍維持秩序,收降卒,撫傷民。
然王海部海賊舊習難改,有舊部趙猛率百人劫富戶,賈充聞報,親至營中,當眾斬趙猛,懸首城門。
三軍肅然,劫掠遂止。
遼東豪族多降,獻糧十萬斛。
更有柳氏獻戰馬千匹,田氏獻金帛無數。
襄平雖遭砲擊,民居損者十之三四,賈充令開府庫,賑濟百姓,修葺屋舍。
又釋降卒,願歸田者給糧種,願從軍者編入屯田營。
後世有史臣「曹面子」曰:
襄平之陷,非戰之罪,乃器之威也。
昔公孫度據遼東,歷三世,凡五十年。
城堅糧足,帶甲十萬。
昔者攻城,無外乎雲梯衝車,人馬相搏,雖勇者亦需旬月方克。
今司馬昭以兩萬兵,三十砲,十日而下,時移世易,利器改命。
然觀賈充所為:破城而止殺,得地而安民,雖王海驕悍,亦能以法懾之。
此非獨器利,亦為計之深遠。
司馬昭欲以遼東為基業,豈能縱兵屠掠,自毀根基?
夫得地易,守地難;破城易,收心難。
賈充知止殺安民,方是真為司馬氏謀國。
公孫修臨死嘆「以術勝者敗於術」,然司馬昭得遼東,豈獨恃術耶?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