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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74章 出路(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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彭城,大將軍府。

賈充拿著一份急報,幾乎是撞開書房門進來的,手中攥著的絹帛被汗浸得發潮。

「大將軍!江東急報——」他聲音壓得極低,卻掩不住急促,「諸葛恪倒了!孫峻掌權,諸葛恪貶為西陵都督!」

司馬昭正俯身看著案上那幅攤開的《青徐遼海輿地圖》,聞言動作一頓。

他緩緩直起身,沒有接那絹帛,反而抬手,重重一拍自己額頭。

「幸甚至哉!」

這四個字從他喉間滾出來,竟帶著一種近乎荒誕的暢快。

賈充愣住了,舉著絹帛的手僵在半空。

「大將軍……何出此言?」

賈充有些不敢置信地看著司馬昭,在那一剎那,他甚至以為大將軍被什麼東西附體了:

「諸葛恪前番遣鍾離牧密會,上個月贈我六十戰船,足見其聯魏抗漢之誠。今漢國獨強,吳魏兩弱,正該……」

「正該結盟?」司馬昭截斷他的話,眼中露出譏誚之色,「公閭,你當真以為,諸葛恪是真心助我?」

賈充怔怔地問了一句:「難道不是?」

「是什麼!」不提諸葛恪還好,一提諸葛恪,司馬昭怒火頓生。

他猛地拍案幾,咬著牙道:

「事到如今,我也不怕告訴你。你道東興一戰,我……當真是被諸葛恪所敗?」

難道不是?

賈充知道淮南一戰,一直是大將軍的心病。

如今聽來,莫不成還有隱情?

「當年大人在時,曾書信給諸葛恪,約好『佯敗讓淮』,他諸葛元遜倒好——佯敗?他讓騎軍一路追殺!」

雖然已經過去好幾個月了,但每每想起自己好幾次差點被吳狗騎兵抓住,司馬昭都是忍不住地不顧儀態,破口大罵。

「若非……若非我當機立斷棄守壽春,怕是要被他『佯』成真亡了!」

賈充聞言,整個人如遭雷擊般僵在原地。

他手中那捲尚未放下的江東急報「啪」地一聲滑落在地。

「佯……佯敗讓淮?」

賈充的聲音在發顫。

燭火猛地一跳,將他的影子投在牆上,那影子竟也在微微發抖。

「太傅……太傅他……」

賈充抬起頭,臉上血色褪盡,死死盯著司馬昭,眼中翻湧著驚駭:

「淮南四郡……七萬大軍……竟是、竟是……」

「公閭。」司馬昭的聲音將他從混亂中拽回,「彼時毌丘儉舉軍降漢,許昌、汝南皆失,譙縣無險可守。」

「漢軍若南渡淮水,直插壽春城下,淮南怎麼守?」

壽春一旦被圍,漢軍利用騎兵優勢,就可以切斷青徐對淮南的支援。

反正都是要丟,晚丟不如早丟,被動丟還不如主動丟。

丟給漢國,還不如丟給吳國。

當然,有一點司馬昭沒有說出來。

那就是揚州代都督諸葛誕,心思不明,且所率又多是王凌舊部。

「以當時的情況,大人的想法,就是最好能與吳國暗中協議,共抗漢國。」

淮南,就是大人給出的誠意。

可惜……遇到了慣於背信的江東鼠輩。

諸葛恪,我恨你!

賈充緩緩放下手,掌心全是冷汗。

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發現自己發不出聲音。

「充……明白了。」

他將絹帛重新撿起,輕輕放回案上,撫平褶皺:

「那六十條船,難道也是諸葛恪的『誠意』?還是從頭到尾只是餌?」

「是餌,也是鎖。」司馬昭走到窗邊,推開半扇,夜風灌進來,吹得他鬢髮飛揚:

「他想用這餌釣住我,讓我替他牽制漢國北線。可惜……」

他回頭,燭光映亮半邊臉龐:

「我現在寧願相信漢國,也不相信吳人。」

賈充肅然躬身,再無一字多問。

有些秘密,知道得越少,活得越長——但既然已經知道了,便只能讓它爛在肚子裡。

窗外夜色濃稠,遠處隱約傳來巡夜衛卒的梆子聲。

那聲音穿過重重屋宇,抵達這間密室時,已微弱得如同嘆息。

而賈充知道,從今夜起,有些東西再也回不去了。

大概是說出了憋在自己心底秘密,司馬昭顯然長舒了一口氣。

只見他又從袖中取出一封火漆密信,「前些日子盧毓自漢國歸,馮永親口許諾,兩年內,漢軍不犯魏境。」

「可馮永之言,當真可以相信嗎?」

賈充的聲音有些發飄,像是還沒從「佯敗讓淮」那四個字的驚駭里完全掙脫出來,此時顯得些茫然:

「若他趁我無備……」

「他若要攻,現在便可攻!」司馬昭猛地提高聲量,「青徐殘破,兵不過七萬——馮永若真有意,何須使詐?直接發兵便是!」

他轉身,手指重重戳在輿圖上青徐二州的位置,指尖幾乎要戳破絹帛:

「公閭,你看清楚!青州西面是有泰山之險,可那險擋得住西邊,擋得住北邊嗎?」

「北邊只有一條大河,不是大江!平原津、碻磝津……哪一處不能渡大軍?」

「但凡河北漢軍鐵騎過了大河,泰山守軍後路一斷,再險的山關也不過是座死牢!」

他喘著粗氣,眼中血絲密布:

「最多十日……不,七日就夠了,七日之內,漢軍鐵騎就能把下邳圍個水泄不通。」

「青徐不是蜀地,沒有劍閣之固,沒有漢中之險——這點地盤,拿什麼翻盤?」

賈充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見司馬昭忽然踉蹌後退一步,跌坐在胡床上。

燭光將他半邊臉映得明暗不定,那向來挺直的脊背,此刻竟微微佝僂。

「我比不過諸葛亮,更比不過馮永……」

司馬昭的聲音低下去,帶著一種近乎自嘲的疲憊,「連大人都敗了,我拿什麼給大魏續命?」

他抬起頭,看向賈充,眼中的光已經熄滅了,只剩一片深不見底的灰敗:

「公閭,大魏完了,已經完了……沒救了。」

最後三個字,輕得像嘆息,卻重得讓賈充心頭一顫。

他從未見過大將軍露出這樣的神情——不是憤怒,不是不甘,而是一種認命般的頹廢。

良久,賈充才澀聲開口:「大將軍……」

司馬昭抬頭,對著賈充苦笑一下:

「公閭放心,大魏可以完,但我知道,司馬氏不能完,我們不能完。」

賈充這才鬆了一口氣。

恢復了平靜的司馬昭拿起案上的急報,粗略看了一眼:

「你且細想:諸葛恪上台便殺孫弘,孫峻上位又扳諸葛恪,吳國主少國疑,權臣相殘,接下來會是什麼?」

「內亂!吳國未來必然還有會內亂,諸葛恪孫峻能行之事,他人為何行不得?故而吳人自顧不暇,哪還有力氣北圖?」

賈充怔怔聽著,沒有說話。

「馮永若守信,我有兩年喘息;若失信……最壞也不過是早死晚死的區別。」

「但吳國內亂,卻是千載難逢之機。吳國越亂,漢國越要分神應對,我青徐便越安全。」

賈充方才看到到司馬昭心灰意冷,只道大將軍已經自暴自棄。

沒想到現在又說出這番話,讓他有些摸不著頭腦:

「大將軍是要……坐山觀虎鬥,再伺機火中取栗?」

司馬昭不答,只從案上拿起那幅輿地圖,緩緩捲起。

圖上海疆與陸路交錯,青徐如一片孤葉懸於東海,遼東似蟄伏的獸,三韓如散落的珠。

「公閭。」他忽然問,「若你是馮永,此刻最想看到什麼?」

賈充沉吟:「自是吳魏相爭,漢國坐收漁利。」

「錯了。」司馬昭搖頭,「他最想看到的,是吳國內耗,魏國苟安。」

「如此,他才可專心消化中原河北,待根基穩固,再一舉吞併天下。」

他卷好圖,繫緊絲絛:

「所以固守青徐,只有死路一條。趁著漢國不會出兵的這兩年,我們必須要找到一條出路。」

出路在哪?

司馬昭沒有說,賈充也沒問。

但這個啞謎,隨著司馬氏兩兄弟在七月歸來,逐漸變得明朗。

七月,時值季夏,淮北的日頭極毒,曬得官道兩旁的楊柳蔫頭耷腦,葉子卷了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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