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74章 出路(2/2)
七月,時值季夏,淮北的日頭極毒,曬得官道兩旁的楊柳蔫頭耷腦,葉子卷了邊。
司馬昭立在簡陋的傘蓋下——那不過是兩根竹竿撐起的粗麻布,連漆都沒上——紫袍被汗浸得深一塊淺一塊,貼在背上。
他眯著眼望向官道盡頭,那裡熱浪蒸騰,景物扭曲如水中倒影。
彭城新都草創,宮室未就,連天子儀仗都湊不齊整,何況他這大將軍。
「來了!」親衛隊率忽然低呼。
熱浪扭曲的盡頭,緩緩浮現出一支風塵僕僕的小型馬隊。
馬匹瘦骨嶙峋,人員衣衫襤褸,半數帶傷,隊伍後方還跟著兩輛滿載貨物的牛車。
行至百步,兩騎越眾而出,徑直行來。
馬上人翻身落地時踉蹌了一下,司馬昭已搶步上前扶住。
「四弟七弟!」
是司馬亮司馬駿,卻又不像司馬昭記憶中的兩位兄弟。
七個月前離開時,司馬亮尚是那個以「風儀清貴」著稱的文人雅士。
可眼前這人——深青色常服被海鹽漬出斑駁白痕,袖口撕裂處露出磨破的中單。
臉上曬得黧黑,顴骨高聳,眼窩深陷,唯有一雙眸子亮得駭人。
最刺目的是原本精心修剪的長髯,如今亂糟糟地打著結,須梢沾著灰白的鹽粒與沙礫,竟已白了大半。
而司馬駿更讓司馬昭心頭一緊。
這個以「最為俊望」聞名的七弟,此刻左臂用麻布吊在胸前,布條滲出暗褐色血漬。
他下馬時右腿明顯吃不住力,靠杵著一根削尖的船槳才站穩。
「兄長……」司馬亮開口,聲音嘶啞,「幸不辱命。」
一邊說著,一邊從懷中掏出一卷用魚油浸透的羊皮遞上。
司馬昭接過羊皮,並沒有打開,而是伸出雙臂,摟住兩個阿弟,泣不成聲。
「高句麗王的手書,馬韓王的稱臣書,鮮卑步搖部的狼牙信物……都在車裡。」
司馬亮趁機在司馬昭耳邊悄聲說道,「遼東……已亂。」
四個字,輕飄飄的,卻讓司馬昭渾身一震。
他猛地把兩個阿弟摟得更緊了:「當真?」
「馬韓王已受『鎮東將軍、帶方郡公』印綬。其承諾:若我大魏出兵攻遼東,馬韓願為海路前驅,共擊遼東。」
「高句麗那邊呢?」
「高句麗本就與遼東相互攻伐數十年,那位宮見了那份『公孫修密約漢國共滅高句麗』的文書,勃然大怒。」
司馬亮雖然疲憊無比,但眼睛依舊發亮:「他如今認定公孫修已投漢,攻遼之心……不死不休。」
「還有東部鮮卑步搖部、段部等諸部,久聞漢國捕奴之名,不勝驚惶,今得阿兄承諾助我攻遼東,可永居遼西,自是盡心盡力。」
司馬亮語速極快,氣息卻穩,「公孫修首尾難顧,聽說有心遣使赴漢求援……」
說到這裡,司馬亮提醒道,「阿兄,我們需要快點行動了,若不然,待那馮永反應過來……」
司馬昭閉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氣。
熱風裹著塵土灌進肺里,嗆得他想咳嗽,可胸腔里那股憋了整整七個月的濁氣,卻隨著這口氣緩緩吐了出來。
他仿佛能聽見心裡那塊千鈞巨石「轟隆」一聲砸進深潭,激起滔天水花,又緩緩沉底。
再睜眼時,他眼中已是一片清明。
「先回府再說。」他鬆開手,轉身對親衛道,「備熱湯、淨衣、黍粥。」
回到城內,安頓好從海上歸來的使團,司馬昭獨自一人在書房,看完使團帶回來的文書,整個人癱坐在位置上,微微顫抖。
不是恐懼,是壓抑了太久的狂喜終於找到了裂縫,正嘶吼著要破土而出。
他閉上眼,腦中閃過大人躺在榻上枯槁的面容,想起大人重病仍在安慰自己:
「莫慌……為父……早有安排……縱使事敗……亦有退路……你……依計行事即可……」
熱淚奪目而出。
「大人,孩兒一定不會負你之望……」
這時,一個聲音在門外打斷了司馬昭情緒:
「大將軍,王海帶過來了。」
司馬昭猛地睜開眼,起身擦了一眼眼角,迅速收拾好心情,讓自己的聲音變得冷靜:
「讓他進來。」
賈充領著一人進入。
來人約莫三十許歲,膚色黝黑如礁石,臉上有道斜貫左頰的刀疤,從眉骨直劃到下頜。
雖然已經洗浴一番,但顯然他不慣於穿鞋,赤足踏地,腳掌寬厚布滿老繭,站姿卻穩如山嶽。
來人上前一步,抱拳行禮,動作乾脆利落:「草民王海,拜見大將軍。」
王海,昔日海賊王營之孫。
建安十一年,海賊王營寇東萊,為李整所破。
其孫王海率殘部盤踞於沙門島,常往來遼東、三韓間。
司馬昭將他從頭到腳掃了一遍,忽然開口問道:「沙門島距遼東沓津,海路幾何?」
「順風三日,逆風五日。」王海答得毫不猶豫,「若走外海繞公孫氏水師,需多一日半。」
「你部船隊規模?」
「大船十二,皆兩層樓船,可載兵五百;快艇六十,善襲擾、探路。」
「天象海流?」
「渤海多春霧、夏颶,秋冬北風利南下。潮汐時辰、暗礁分布、避風港塢……」
王海頓了頓,疤臉上竟露出一絲近乎桀驁的笑,「草民閉著眼也能畫出來。」
司馬昭沉默片刻,忽然問:
「若我要你率船隊運兵兩萬,戰馬八百,糧草十五萬石,登陸遼東沓津,需多少船隻?幾日籌備?」
王海眼中精光一閃。
他顯然沒料到這位司馬大將軍,問的不是「能否」,而是「如何」。
他沉吟數息,略有為難:
「大將軍,我沒有那麼多船。」
「我有。」司馬昭目光灼灼地盯著他,「你從海上過來,應當看到,港內至少有數十戰船,而且還都是大船。」
曹魏本就在青州設有樓船都尉,其主要軍事基地就是不其港。
「若是大將軍船隻足夠…………那少說要一百艘,而且還是大船。」
「青州有大船八十艘,再加上你部十二,勉強夠了。」
王海眉頭一挑,他確實沒有想到青州會有這麼多船:「若如此,則需籌備一個月,但草民有個條件。」
「講。」
「登陸後,沓津港歸我管轄,三年內稅賦抽三成。」
王海盯著司馬昭,刀疤在燭光下微微抽動,「大將軍若准,草民便帶著兄弟們,誓死為大將軍打天下!」
密室死寂。
賈充眉頭微蹙,司馬昭卻忽然笑了。
他起身,繞過案幾,走到王海面前。
「沓津可以給你。」司馬昭緩緩道:「但我要的不只是遼東。」
「我需要你的船隊,將來要能北上擊高句麗,東出懾三韓,南擋吳國來犯……你做得到嗎?」
王海疤臉上第一次露出凝重之色。
怪不得青州準備了這麼多大船。
良久,他單膝跪地,抱拳過頂:
「王海願為大將軍……開海。」
「好!」司馬昭扶起他,轉身從案上取過一方銅印,翻過來,印文赫然是四個大字:「鎮海校尉」。
他直接擲給王海:
「此印吾早就讓人鑄好了,只待有能者,希望你不要讓我失望。」
「即日起,你便是大魏鎮海校尉,總領青徐水師外海諸務。」
「船隊擴編至百艘,軍械糧餉由青州府庫支應,但我醜話說在前頭,若誤了明年春汛之期,未取沓津……」
他未說完,王海已重重叩首:
「若誤期,末將提頭來見!」
司馬昭點頭,示意他退下。
王海起身,將那方銅印緊緊攥在掌心,轉身大踏步出去,消失不見。
書房重歸寂靜。
賈充有些憂慮:
「大將軍,此人匪氣未脫,用之大險。」
司馬昭走回案前,俯身凝視《青徐遼海輿地圖》:「公閭,如今這世道,匪便是兵,兵便是匪。」
他伸指,重重地點在「沓津」二字上:
「這是太傅為我們鋪好的退路……如今看來,我們也只有這條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