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65章 義兵(1/2)
秦博一番「兩全其美」的慷慨陳詞終於說完,廳內一時靜默。
馮大司馬依舊不置可否,只是淡淡道:
「元遜此策,確是……別出心裁。秦校事一路辛苦,且先至館驛歇息,此事關乎國策,容我與朝中諸公細細商議後再予答覆。」
一番客套後,馮大司馬命人禮送秦博出府。
待秦博的身影消失在府門之外,馮大司馬臉上的最後一絲禮節性笑容瞬間收斂。
重新坐回座位上,拿起那封信打開。
大司馬馮公台鑒:
恪頓首再拜。
東興一役,賴將士用命,天佑大吳,幸不辱命,逐北追奔,略定淮泗。此戰之功,亦不忘公昔日輸糧助餉之義,吳漢盟好,於此可見。
今偽魏喪膽,龜縮青徐,此正我盟邦戮力同心,共殄國賊之時也。
恪觀天下之勢,譙郡地懸淮北,於吳如衣錦夜行;南陽位扼荊襄,於漢若利劍藏鞘。
若能易地而治,則吳得地理之便,漢獲東出之機,兩相裨益,豈非天意?
公乃當世英傑,必能洞悉此中玄機。若蒙允准,可約期共伐青徐,分定中原。時不我待,惟公圖之。
恪再拜。
看完,馮大司馬輕笑一聲:「時不我待,惟公圖之?」
把信遞給身邊的阿蟲,待他看完,然後才開口問道:
「你怎麼看這個事?」
阿蟲連忙躬身回答道:
「大人,孩兒以為,此事絕不可行!」
「哦?為什麼?」
因為我看到大人你當著秦博的面罵曹你媽……
阿蟲心裡默默地說了一句,然後清理了一下思路,這才重新開口說道:
「南陽乃荊北根基,西連武關、嶢關可控關中,北出魯陽可逼洛陽、許昌。」
「若讓與東吳,其水師溯漢水而上,威脅我漢中、關中腹地,陸師出南陽盆地,則我中原之地門戶大開!」
「譙縣對偽魏來說,是重鎮要地,但對我大漢來說,不過淮北孤地,其前有魏國彭城重兵,側有吳國淮南虎視。」
「大漢若接手,立刻陷入魏、吳兩面夾擊之勢,動彈不得,屆時諸葛恪進可攻退可守,我大漢卻是替他承受魏國的壓力。」
「這哪是換地,這分明是想讓大漢太阿倒持,自開門戶。」
阿蟲一口氣說完,看向自家大人,但見大人不置可否,只是起身說道:
「跟我去書房。」
引馮令來到書房,在那幅巨大的山河輿圖前站定。
馮大司馬拿起案上的鞭子,鞭梢帶著破空之聲,精準地點向江淮與荊襄之地。
「你可知,為何孫權數十年如一日,一敗再敗,也要一直攻打合肥?」
「又為何,他早年甘願背負天下罵名,行那背盟偷襲之舉,也要將荊州奪入手中?」
鞭梢隨之重重敲在荊州區域,發出「啪」的一聲脆響。
「根源就在於,江淮與荊襄,乃是江南命門所在。」
「一旦讓東吳完整占據此地,倚仗大江天塹,北築江淮壁壘,西鎖荊襄門戶,便可形成一條完整的防線。」
「屆時,就算是對手是早年據天下十之八九的偽魏,東吳憑藉此防線,至少也能偏安數十年!」
他的目光落到認真聽講的阿蟲身上:
「而若對手換成我們大漢,面對一個擁有如此完整防線的吳國,大漢要想混一宇內,同樣也要多付出不少代價。」
「因為那樣的話,不知將要徒然耗費多少糧秣,又要枉死多少將士的性命?」
馮大司馬的聲音帶著一絲冰冷的譏誚,鞭子「唰」地一聲收回:
「可現在,諸葛恪竟想用一個食之無味的淮北譙縣,來換我荊北腹心,戰略要衝,委實可笑!」
「此策看似『兩全其美』,實則包藏禍心,妄圖不費一兵一卒,就完成吳國夢寐以求而不得的戰略布局!」
馮大司馬冷哼一聲:「其傲慢自負,已溢於言表!」
「他不會真以為,憑藉東興一場僥倖大勝,就有資格與我大漢平起平坐,甚至能將我馮某人,當作可隨意擺布的棋子了吧?」
言畢,馮大司馬把鞭子一扔,坐到案幾前,意猶未盡,卻又不肯再說。
見父親這般情狀,心頭一動,趨前一步,輕聲問道:「大人,既知其利,敢問……其害若何?」
世間之事,福禍相依,利害相生,這乃是馮氏家學中權衡得失的基本之道。
馮大司馬抬眼看了看兒子,目光中閃過一絲讚許,緩緩道:
「害處麼……其一,有傷我大漢『信義』之名。」
「諸葛恪與吳人,說不得會藉此大做文章,四處宣揚我大漢對盟約毫無誠意,只顧一己之私。」
「屆時,天下不明就裡者,或受其蠱惑。」
他微微一頓,嘴角泛起一絲洞悉人情的譏誚:
「人心便是如此古怪。你若對他百般有求必應,他視作理所當然,從無感激。」
「可一旦你有一次拒絕,他便會忘卻你過往所有恩惠,只記得眼前這一次辜負,從而心生怨懟。」
「當然,」馮大司馬話鋒一轉,語氣平淡,「此害於我大漢,影響終究有限。」
「以江東鼠輩往日之舉,想要標榜自家『信義』,指責他人『無誠』,不過是徒惹天下人恥笑罷了,掀不起太大風浪。」
「真正的害處,在於其二,」馮大司馬的目光再次投向輿圖,「那便是滅魏之路,將更為迂迴艱難。」
「吳人拿下譙縣擋在前面,大漢若想東出滅魏,便難以直搗彭城。只能北繞河北,強渡大河,方能攻入青州腹地。」
他詳細解釋道:
「譙縣以北的兗州雖也與青州接壤,但中間橫亘泰山天險,更有大野澤等沼澤湖泊阻隔。」
「大軍行進、糧草轉運,反不如從河北平原渡河來得便捷。」
說到這裡,馮大司馬的聲音低沉下來,帶著一絲凝重:
「而一旦我大漢主力在青州與魏軍激戰正酣之際,你猜吳國會如何?」
他自問自答,給出了一個幾乎確定的答案:
「諸葛恪定然不會放過這天賜良機。他必會盡起淮南之兵,猛攻徐州。」
「只要讓他拿下廣陵、下邳這兩處要地,東吳的江淮防線便將徹底連成一片。」
阿蟲問道:「那依大人之意,還是要拒絕吳人的提議?」
馮大司馬點頭:「弊大於利,自然要拒之,你幫我擬一封回絕信。」
阿蟲應下,很快就寫好,遞給馮大司馬過目,同時問道:「大人,何時送出?」
馮大司馬看完,瞟了他一眼,把信扔到案几上,漫聲道:
「送什麼送?先拿過去給你阿母過目,讓她再抄一份。」
阿蟲:……
這時,書房門被輕輕推開,右夫人張星憶款步而入。
她目光在父子二人身上一掃,語氣帶著幾分嗔怪:
「大過年的,府外車馬盈門,多少賓客等著拜會?」
「你們父子二人倒好,躲在這書房裡圖清靜,莫非是要讓我們幾個姊妹去前廳應付不成?」
整個大司馬府,能不經通傳、自由出入這間核心書房的,除了馮大司馬本人,便只有左右兩位夫人。
馮大司馬抬了抬下巴,示意案几上的兩封信箋。
阿蟲會意,連忙將吳國來信與大人的回信草稿拿起,恭敬地送到張阿母手中。
右夫人接過,迅速覽畢,纖指輕點著諸葛恪的來信,沉吟道:
「依諸葛恪那般剛愎的性子,如今又正值意得志滿目空一切的時候,阿郎這般直截了當地回絕,怕是會惹得他不高興。」
馮大司馬就知道她定是聽聞消息特意趕來,所謂催促待客不過是個由頭。
他哼了一聲,帶著幾分不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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