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65章 義兵(2/2)
他哼了一聲,帶著幾分不屑:
「那又如何?他再不高興,還能派兵來打我不成?」
說大漢不想要譙縣,自然是假話——但前提是,不能拿南陽去換。
南陽,我不想給,譙縣,我又想要,怎麼辦?
只能說,司馬懿這老賊布下的局,確實起到了效果。
明知道前面是陷阱,卻因為吳國的不可靠,而顯得進退維谷。
思及此處,馮大司馬不由心生慍怒:
都怪江東鼠輩!若不是他們信用太低,屢有前科,何至於此?
他半晌未聽到右夫人接話,抬頭看去,卻見對方一雙妙目正骨碌碌轉個不停,顯然思緒飛轉。
馮大司馬素知這位夫人常有智略,心頭一動,連忙傾身問道:
「細君可是已有了計較?」
張星憶抬眼,眸中閃過一絲狡黠的光芒:「確有一個想法,就是……風險不免大了些。」
「無妨,先說來聽聽。」馮大司馬催促道。
右夫人輕笑道:
「阿郎此前不是已派了杜預、王濬前往蜀地,名為助吳,實為勘察水文,預作伐吳之備麼?」
「想來阿郎心中也如明鏡一般,吳漢之間的所謂聯盟,維繫不了幾年了。」
她頓了頓:「說來諷刺,對於此事,魏、吳、漢三國實則心照不宣。」
「若非如此,司馬懿不會行此驅狼吞虎之計,而諸葛恪,也不敢如此肆無忌憚地試探我們的底線。」
「這已非東吳第一次覬覦我南陽之地。諸葛恪此番舉動,與其說是提議,不如說是在試探我大漢還剩多少耐心,底線究竟在何處。」
馮大司馬聽了半晌,仍覺如霧裡看花,未能抓住右夫人話中的核心意圖,不由微微皺眉:
「細君,說了這許多,你究竟有何良策?莫要再賣關子了。」
右夫人莞爾一笑:
「阿郎怎的還不明白?妾身的意思是,這東吳啊,就如那記打不記吃的猢猻。」
「你若是對它的屢次挑釁一味隱忍、置之不理,它非但不會感念你的大度,反而會認定你軟弱可欺,越發得寸進尺!」
她走到那幅巨大的輿圖前,手指點了點在代表吳國的區域,聲音清晰而果斷:
「唯有看準時機,給它一記結結實實的悶棍,讓它知道疼,疼到骨子裡,它才會消停片刻,學會什麼叫規矩!」
馮大司馬的目光隨著她手指落到輿圖上,有些遲疑道:
「打它?怎麼打?若我大漢先行興兵,這背盟棄義的罵名,豈不是要由我們來擔?」
右夫人微微一笑。
——
新年的喜慶氣氛尚未完全消散,一則駭人聽聞的消息在長安城廣為流傳:
吳軍攻占譙縣後,竟悍然挖掘曹氏祖墳,將棺槨骸骨棄於荒野,任由野狗啃食!
消息傳出,舉城譁然。
原魏國濟北王,如今在季漢為官的曹志聞此噩耗,如遭雷擊,當場哭嚎一聲,口吐鮮血,昏厥過去。
被救醒後,他披頭散髮,身著素服,不顧一切地沖向皇宮,匍匐於闕前,以頭搶地,哭聲撕心裂肺:
「陛下!陛下啊!譙縣乃臣之祖塋所在,今遭吳狗如此踐踏,先祖骸骨曝於荒野,臣……臣痛徹心扉,無顏見列祖列宗於九泉!」
「臣懇請陛下發天兵,收復故土,收拾骸骨,若得如此,臣願生生世世,結草銜環以報陛下隆恩!」
其聲悲愴,聞者無不鼻酸。
宮門守衛亦為之動容,紛紛側目。
良久,宮門開啟,內侍傳旨宣召。
天子劉禪端坐於上,聽著曹志泣血般的控訴,面露極大的悲戚與為難,幾次欲言又止,最終化為一聲長嘆:
「愛卿悲慟,朕心亦然。然……然吳國終究是盟邦,雖有暴行,朕若貿然興兵,豈非背棄盟約,失信於天下?」
「此事……朕必遣使嚴詰吳主,令其給個交代,愛卿還需節哀,從長計議啊!」
曹志聞言,眼中最後一點微光徹底熄滅。
他不再哀求,只是用盡全身力氣,對著那至高無上的御座,重重地、一下、兩下、三下地磕頭。
每一次叩首都伴隨著額骨與金磚的撞擊聲,鮮血染紅了一片地面。
隨後,他掙紮起身,仰天悲嘯一聲,踉踉蹌蹌,如同失去魂魄的木偶,蹣跚著走出了大殿,將那嘆息與無奈甩在身後。
曹志失魂落魄行走在長安街頭,目光空洞,如同行屍走肉,直到路過那棟懸掛著東吳旗幟的館驛。
那雙空洞無神的雙眼,這才猛地爆發出駭人的光芒,他如同發現了獵物的受傷猛獸,跌跌撞撞地撲向驛館大門!
「吳狗!滾出來!」
一聲嘶啞的咆哮,在驛館周圍的響起。
曹志涕淚交加,聲音因為極致的憤怒而顫抖變形:
「吳狗!吳狗!兩國交兵,尚且不戮降卒,不毀宗廟!爾等吳狗,背信棄義之邦!禽獸不如之徒!」
「占我疆土,猶不知足,爾等竟敢行此掘人祖墳、曝屍荒野的絕戶之計!此乃人倫盡喪,天地不容!」
他越罵越激動,引得街上百姓紛紛駐足圍觀,人群迅速聚集過來。
「吳狗聽著,此仇此恨,傾江淮之水難以洗刷!我曹志在此對天發誓,只要一息尚存,必與爾等吳狗不共戴天!」
驛館內,秦博早已被門外的喧譁驚動,他躲在窗後,看著狀若瘋魔的曹志,以及越聚越多,面露憤慨的長安百姓,臉色煞白,冷汗直流,根本不敢露面。
曹志罵至酣處,氣血翻湧,連日來的悲慟、絕望、憤怒交織在一起,猛地衝上頭頂。
他只覺得喉頭一甜,「哇」地一聲,一大口鮮血狂噴而出,在驛館門前的地面上濺開一片驚心動魄的殷紅。
他身體劇烈搖晃了幾下,指著驛館大門的手指尚未垂下,便眼白一翻,直挺挺地向後倒去,重重摔在冰冷的街道上,人事不省。
「曹公!」
「吐血了!曹公被吳人氣得吐血了!」
「快救人!」
現場頓時大亂,百姓們驚呼著湧上前救助。
消息如同長了翅膀,瞬間傳遍全城。
夏侯氏與曹氏乃是姻親,夏侯霸聞訊,勃然大怒,拍案而起:「吳狗安敢如此!安敢如此欺我姻親?此仇不報,枉為人子!」
毌丘儉本就心懷故魏這才起兵反對司馬氏,此刻亦是怒髮衝冠:「掘人祖墳,天理難容!陛下顧全大局,我等豈能坐視?」
就連早早就歸降大漢的游楚等人,也對此暴行義憤填膺:
既為漢臣,自當以忠義立身,然忠義豈是空談?更在人倫底線。
吳狗掘墳曝骨,此乃踐踏人倫之惡行,天道公理難容!
若因惜身而默不作聲,忠在何處?義在何方?
一時間,眾多曹氏舊將紛紛前往曹志府邸探視。
見過曹志之後,他們更是脫下官服,換上素縞,打出「收葬先骸,盡人子之孝;誅滅國賊,全忠臣之節」的白幡,宣布組建「復讎義軍」。
對外宣稱此舉純屬「臣子私憤,為國除害」,與朝廷無涉。
今日之為,非為故國,實為天下公義,此心此志,天地可鑑!
夏侯霸、毌丘儉等人甚至當場毀家紓難,散盡財帛以募敢死之士。
長安城外,很快便聚集起一支群情激昂,同仇敵愾的義軍,兵鋒直指東南方的譙縣。
右夫人立於望樓,望著長安城激昂的人群,輕聲嘆息:
「妾身原只想借朝廷之勢,替曹志討個公道,向吳人施壓,換取實利。」
「孰料阿郎你……竟直接讓他親自持刀,更將吳人打成了『國賊』,諸葛恪怕是難以收場了。」
馮大司馬負手而立,目光依舊停留在遠處,語氣平淡:
「他既喚我一聲叔父,我這做長輩的,自然要心疼他。」
「唯有讓他親自執劍,以天理人倫之名,行復仇雪恥之實,方是真正成全他的忠孝之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