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64章 意料之外(2/2)
壽春城高池深,再加上正值隆冬,就算對於大漢來說,也從未嘗試在這種季節強行攻城,或者說,從未能在這種季節正面攻下重鎮。
偏偏司馬懿就這麼拱手讓出淮南和譙縣。
「對啊……」馮大司馬喃喃自語,「諸葛恪這場大勝來得太輕易,太詭異了!更別說司馬懿那隻老烏龜,絕非常人,絕不可能如此不堪一擊。」
「淮南是偽魏經營多年的重鎮,譙縣更是偽魏興起之地,拱衛彭城的門戶。」
「此兩地,皆有重兵把守,都是戰略要地,就算吃了敗仗,也不應該如此乾淨利落地放棄,除非……」
馮大司馬越說,越覺得難以置信,最後竟是說不下去了。
「除非是司馬懿主動放棄的。」
關將軍接口繼續往下說,論政治,她不如右夫人,但單論具體指揮一場戰場行動,馮大司馬都未必能比得過她。
此時的她,面容冷靜,只單純地從戰場事態分析:
「無論怎麼看,魏軍都不可能敗得這麼快,更別說連丟淮南譙縣,除非是故意敗的,故意丟的。」
別人不好說,但司馬懿和郭淮二人,關將軍直接或者間接,都有與之過交手。
她完全有理由相信,諸葛恪就是再厲害,也不可能這般輕易大勝。
「為什麼?圖什麼?」馮大司馬仍覺得有些不可思議,「嫌偽魏死得不夠快?」
關將軍憑著戰場敏銳性,拿起馮大司馬丟掉的筆,把他前面所畫的線加粗,再在譙縣那裡塗了塗,回過頭問:「這樣呢?」
這一下,不但馮大司馬倒吸了一口氣,就連不懂軍事的右夫人都瞪大了眼。
輿圖上,吳國所占的譙縣,如同一把尖刀,橫插在漢、魏之間。
「曹他媽的……」馮大司馬再次罵人,只是語氣平緩了一些,但仍帶著一絲不可置信語氣:
「如果說這是真的,那只能說……這老匹夫當真了得!好狠的手筆,好毒的計謀!」
馮大司馬搖搖頭,加重了語氣:
「這麼看來,司馬懿就不是敗退,而是主動放棄,他把整個淮泗屏障,連帶著曹氏的老家譙縣,一起打包扔給了諸葛恪。」
右夫人總結道:「驅狼吞虎,禍水西引。」
想了想,又加了一句:「離間漢吳聯盟,贏得喘息之機。」
如果漢吳聯盟當真是堅不可破,那麼司馬懿此舉就是自取滅亡。
但江東鼠輩的信用……換到後世,大約是租不到一個充電寶的。
司馬老烏龜,也深知江東鼠輩的德性。
不知何時拿出筆墨的阿蟲,趴在案上,抹了抹額頭的汗水,低著頭奮筆疾書,努力把大人和兩位阿母的話都儘量記下來。
得出一個最不敢讓人相信,卻又最有理由相信的推測,馮大司馬轉看兒子,問道:
「記下了沒有?」
「記下了,記下了。」
馮大公子又抹了一把汗。
「記下了就拿去府署參謀部,讓他們推演一下。」
馮大司馬吩咐完畢,又多加了一句,「別把我罵人的話記進去。」
「喏。」
左夫人看了看兒子,沒有說話。
只是離開書房時,叫過一個侍女,讓她準備一些吃食,送到府署參謀部。
而馮大司馬前腳剛出了書房,就立刻有下人來報:
「大司馬,宮裡來人了。」
來人乃是老熟人黃胡,同時也是劉胖子的貼身人。
「大司馬,陛下請你入宮,說是有要事相商。」
已經恢復了沉穩的馮大司馬,胸有成竹地從容點頭:「好。」
——
延熙十四年正月,新年伊始,長安城又是煙花亂放,喜慶一片。
大司馬府門前車水馬龍,前來拜年的文武百官絡繹不絕。
廳內,吳國使者秦博再次現身,與去年此時的謹慎低調相比,如今可謂是意氣風發。
他身著嶄新官袍,面色紅潤,連行禮時腰板都挺得筆直。
馮永端坐主位,看著眼前這位老朋友,半開玩笑地說道:「秦校事紅光滿面,看來最近過得頗為舒心啊!」
「都是托大司馬的鴻福!」秦博躬身行禮,嘴角的笑容比AK還難壓:
「不瞞大司馬,我大吳近日王師奏凱,拓土淮南,丞相更是親自傳書,褒讚下官此前籌糧之功。」
「但下官深知,若非大司馬鼎力相助,秦博焉有今日?大司馬的恩情,下官銘感五內,不敢或忘。」
話說得好聽,但我看著你這模樣,怎麼覺得我就是個給你們吳國送糧的冤大頭?
這般想著,馮大司馬臉上似笑非笑,仿佛能穿透秦博那點小心思:
「原來如此,看來秦校事如今是丞相駕前的紅人了,可喜可賀。」
「喛,算不上算不上!」秦博連忙擺手,面帶笑意,嘴上卻是謙虛道,「紅人可算不上,只能說是在丞相面前略掛了個名而已。」
馮大司馬悠悠道:「元遜如今在貴國,可謂是風頭一時無兩,能掛個名,都不知是多少人夢寐以求的事。」
端起茶杯,輕輕吹開浮沫:「秦校事今日前來,想必不只是為了給我拜年吧?」
秦博見此,神色轉為鄭重,從懷中取出一封以火漆封緘,用料極為考究的絹書,雙手高舉過頂:
「大司馬明鑑。下官此次前來,除恭賀新禧外,更是奉我大吳丞相諸葛公之命,呈上親筆書信一封。」
「丞相有言,吳漢盟好,重於泰山,今有安邦定國之良策,願與大將軍共商。」
馮永對侍立一旁的阿蟲微微頷首。
阿蟲會意,上前接過書信,檢查火漆無誤後,轉呈給自家大人。
馮大司馬並不急於拆開,指尖摩挲著光滑的絹面,目光仍落在秦博身上,淡然道:
「哦?安邦定國之策?元遜甫立大功,便又心繫天下,真是勤勉國事,令人敬佩。」
「秦校事,你我也算老相識了,這等大事,元遜定然與你有所囑咐。」
「不若你先為我剖析其精要,馮某洗耳恭聽,也好稍解心中渴盼,細細揣摩元遜之深意。」
秦博連稱「不敢當,不敢當」,在馮永目光的無聲催促下,只得將丞相交代的言辭在腹中又默誦一遍,這才清了清嗓子,朗聲道:
「回大司馬,丞相以為,吳漢既為盟邦,當戮力同心,共誅偽魏。今我大吳幸得淮泗之地,然……」
他刻意在此處一頓,想要觀察馮大司馬的神色。
卻見馮大司馬正舉杯輕啜,氤氳的水汽如薄紗般掩住了他的面容,唯見其姿態閒適,不見絲毫波瀾。
秦博心下微凜,只得繼續往下說:
「然譙郡孤懸淮北,於我國而言,猶如雞肋,守之則需重兵布防,徒耗國力;棄之,又恐資敵,誠為兩難。」
「丞相高瞻遠矚,以為譙縣地處中原腹心,若由貴國接管,則大軍東出,便可直搗彭城,猶如利劍貫胸,偽魏必不能擋!」
「故丞相願以譙郡全境,易換貴國南陽郡。如此,吳得荊襄地理之完璧,漢得東出征魏之捷徑。疆土各得其所,兵鋒共指逆魏,實乃珠聯璧合,共圖大業之舉。」
秦博說完,久久沒有聽到馮大司馬說話。
他悄悄抬頭看去,但見馮大司馬仍是舉著茶杯,霧氣繚繞,遮掩面容。
站在馮大司馬身側的馮令,卻可以看到,自家大人的嘴巴正無聲地一張一合,好像是在說,哦,是在罵……曹你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