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63章 落幕(1/2)
東興慘敗的消息傳回彭城,如同在已近乾涸的油鍋里潑進了一瓢冷水,整個偽魏朝堂頓時炸開了鍋。
若此敗是折在漢國手中,諸公或許還能默然——畢竟也「習慣」了。
畢竟天子從洛陽一路「東巡」至這彭城偏隅,一敗再敗,敗於強漢,似乎已成了某種無奈的常態。
不習慣又能如何?
可此番,竟是敗於吳國,敗於那向來被視作「偏安一隅」、「僅恃水戰」的東寇之手。
而且這非是小挫,而是一場徹頭徹尾的大潰敗,轉眼間淮南沃土盡失,連帝鄉譙縣也淪於吳人之手。
這般的奇恥大辱,瞬間擊穿了大魏朝臣們心中最後一道僥倖的防線。
一種從坐擁天下十三州到蜷縮青徐二隅的巨大落差感,化作了滔天的憤懣與難以接受的羞恥。
曾幾何時,大魏睥睨天下,吳寇不過是割據一隅的跳樑小丑。
如今,竟連這「跳樑小丑」也能隨意踩上大魏一腳了麼?
朝堂之上,悲憤、質疑、恐慌的情緒交織瀰漫。
而其中,以中書令李豐、光祿大夫張緝二人的反應最為激烈。
他們仿佛是找到了宣洩怒火的出口,更似是看到了某種契機,竟聯袂上奏,言辭犀利:
「陛下!司馬昭年少輕狂,喪師辱國,丟城失地,罪莫大焉!臣等懇請陛下,即刻罷免其所有職銜,下獄論罪!」
這石破天驚的劾奏,如同在死水般的朝堂上砸下一塊巨石,驚得滿殿文武心頭俱震,面面相覷。
然而,對於二人來說,這還遠遠不夠。
張緝緊跟而出,提高聲調,將矛頭指向了那雖臥病在床卻仍如陰影般籠罩朝堂的龐然大物:
「臣附議!且臣以為,司馬昭之敗,非獨其一人之過!太傅識人不明,遣子輕出;決策失誤,縱容敗績;教子無方,致有今日之禍!」
「太傅於國有輔政之責,於家有訓導之任,如今國損兵折將,地失千里,豈能安然高臥,置身事外?臣冒死懇請陛下,一併追究太傅司馬懿失察瀆職之重罪!」
話音落處,整個大殿霎時間鴉雀無聲,靜得能聽見彼此壓抑的呼吸。
這已不僅是追究敗軍之將,其鋒芒更直指幕後。
誰都明白,這已不止是彈劾。
這積鬱已久的怒火,終於借著東興敗績,找到了爆發的突破口。
一時間,彭城山雨欲來,暗流洶湧。
——
彭城,太傅府內室。
藥石的氣味幾乎壓過了薰香,司馬懿躺在榻上,面容枯槁,一動不動,如同死人一般。
唯有那雙深陷的眼睛,在聽到司馬昭踉蹌入內的腳步聲時,驟然迸射出一絲光芒,隨即又化為一種複雜的審視。
司馬昭一身征塵,挾著凜冬的刺骨寒意,人未至,聲先到,語氣里充滿了難以抑制的擔憂與驚惶:「大人!大人!」
他疾步闖入內室,目光急切地投向病榻。
卻見司馬懿正半倚在榻上,雖面色枯槁,氣息微弱,但卻與外界所傳「病重不省人事」的流言判若兩人。
司馬昭猛地剎住腳步,臉上原本的驚慌失措,瞬間被一種難以置信的驚喜所取代。
父子二人默然對視片刻,室內只聞司馬昭粗重的呼吸聲。
最終還是司馬懿打破了沉默,聲音沙啞卻平穩:「回來了?」
「是,」司馬昭這才回過神來,連忙上前幾步,語氣中仍帶著後怕,「孩兒剛進城,就聽聞四處都在傳言,說大人您……您……」
司馬懿嘴角扯出一抹冰冷的嘲諷:「都說我快死了,昏迷不醒,只剩一口氣了,是吧?」
他隨即冷笑了兩聲,那笑聲中透著瞭然與輕蔑:
「若非如此,張緝、李豐這些宵小之輩,怎敢如此迫不及待地跳出來?」
司馬昭聞言,心裡隱隱有些明白過來。
太傅病危昏迷,其子司馬昭又新遭大敗,身負重罪,這無疑是扳倒司馬氏的天賜良機。
這世間,從來不缺冒險以圖富貴的人。
原來大人這是要以自身為餌,誘使所有潛藏的敵人浮出水面。
想通了此節,司馬昭又驚又喜,一時吶吶又不知該如何接話。
「過來吧,」司馬懿緩了口氣,說道,「仔細說說,這一戰,究竟是怎麼回事。」
聽到此問,司馬昭剛剛稍緩的心情瞬間又被沉重的愧疚淹沒。
他「撲通」一聲跪倒在榻前,將頭深深埋下,聲音再次變得哽咽:
「大人……孩兒……孩兒有負重託,損兵折將,罪該萬死!」
他將淮南兵敗的經過艱難稟報,每說一字,都讓他如砂刮喉。
司馬懿靜靜地聽著,沒有立刻發作。
直到司馬昭言畢,室內陷入死寂,司馬懿好一會才緩緩開口,聲音虛弱卻帶著冰冷的穿透力:
「子上,諸葛恪會假戲真做,吾從一開始就已料到,卻沒有給你任何提醒,你可知為何?」
司馬昭猛地抬頭,眼中充滿不解。
「因為為父就是要看看你……」司馬懿輕輕喘息著,渾濁的眼睛盯著兒子的臉,「在明知可能是陷阱的情況下,會不會多備下幾手後招!」
他語氣陡然帶上了一絲難以掩飾的失望:
「諸葛誕不知內情,毫無防備,情有可原。可你……你是知道的!」
「你卻依舊將希望全然寄託於諸葛恪的信義之上,如此輕率,豈是執掌大局者所為?」
這番話,如同鞭子般抽在司馬昭心上,比戰敗的恥辱更讓他痛徹心扉。
他臉色煞白,額頭重重磕在地上:「孩兒愚蠢!孩兒讓大人失望了!」
看著兒子羞愧無地的模樣,司馬懿眼中的厲色稍緩,語氣也緩和了些許:
「不過,你最後能當機立斷,焚毀壽春糧草軍械,避免資敵,又能於亂軍中,帶回兩萬餘士卒。」
「更不忘飛馬傳訊,令郭淮及時棄守譙縣,保全實力,這些還算可圈可點。」
這並非寬恕,而是指出他尚未完全朽木不可雕。
司馬昭聞言,心中稍安,卻依舊不敢抬頭。
「至於那折損的四萬餘人馬……」司馬懿的聲音變得更加低沉,帶著一種近乎殘酷的冷靜,「你不必過於掛懷。」
司馬昭一怔。
「那些人馬多是王凌舊部,盤踞淮南多年。其後又由諸葛誕這等心思難測之人統領,早已涇渭不分,難以真正為我司馬氏所用。」
司馬懿的眼中閃過寒光,「此番折損,雖讓人痛心,卻也可以趁機清洗一遍,去除了內部的隱患。」
他歇了口氣,緩了一緩,這才繼續引導司馬昭:
「況且,此戰本就是諸葛誕一意孤行,強求於寒冬用兵,以致損兵折將,這首要罪責,他無可推卸。」
「如今他銳氣盡失,惶惶不可終日。經此一役,此時正可將其握於掌心。」
「他不是琅琊人麼?為父會表奏他去安撫徐州,想必他定會盡心盡力。」
說到這裡,司馬懿努力聚焦目光,看著跪在眼前的兒子,語重心長,字字誅心:
「子上,雖說為父病重將死的消息是為了引出逆黨,但……為父的時日,恐怕確實無多矣!這司馬家的擔子,終要落到你肩上。」
「值此亂世,萬萬要切記:亂世如虎,人心難測,萬不可輕信於人。謀事當以己為先,利我者方可為援,此乃存續之道。」
司馬昭聽著大人這般教誨,回想自己的輕信與大人的謀劃,羞愧、悔恨、感激……交織在一起,化作滾燙的淚水,再次湧出。
他緊緊握住大人枯瘦的手,哽咽道:「大人,孩兒……明白了!孩兒定不負大人教誨!」
哭完了,司馬昭看向病榻上的大人,抹了抹眼淚,有些羞愧地低聲問道:
「大人,此次兵敗,聲勢浩大,大人雖早有安排,但孩兒聽聞,朝堂上群情洶洶,會不會不好處理?」
司馬懿輕蔑一笑:
「些許浮言,何足道哉?你莫要忘了,清洗曹爽餘黨時,為父就已將青、徐二州上下官員徹底梳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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