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52章 為敵謀劃(1/2)
南魯之爭,表面上看起來是由於孫權晚年昏聵,不知輕重,過於縱容魯王孫霸而引起的儲位之爭。
但從深層原因來說,實則是由經濟問題所引發的。
吳國這些年天災戰事不斷,元氣大傷,不得不屢鑄大錢、修改科令等。
馮某人的師門有屠龍術曾曰:經濟基礎決定上層建築。
經濟出現問題,自然也導致了朝堂勢力的失衡。
在這期間,江東本土士族集團勢力不斷膨脹。
而由於對外擴張無法取得戰果,淮泗集團及政治投機者的勢力被不斷擠壓。
對此,年老的孫權已經沒有精力——估計也認為自己已經沒有太多的時間——去重新維持兩大勢力的平衡。
於是他採取了一種最酷烈的方法,以自己兩個兒子為誘餌,挖個大坑,或逼或誘,讓陸遜等人為代表的功勳老臣往坑裡跳。
基本上只要是聲望足夠的臣子,都逃不過這一坑。
丞相顧雍都死了,他的兒子顧承也沒能逃過被流放的命運。
這也是孫權的目的之一:藉此打擊與削弱江東士族。
只有把朝堂徹底清洗一番,才能為後人鋪平道路。
所以南魯黨爭到最後,無論哪一黨,都不可能討得了好。
太子孫和與魯王孫霸之間,不會有真正的勝利者。
因為無論是哪一方勝出,只會導致一黨獨大,這有違孫權刻意挑起兩宮之爭的本意。
孫權只有放棄這兩人,然後推出一個所有人都能接受的人選,才是最好的選擇。
當然,這等高屋建瓴的見解,糜十一郎是沒有的。
畢竟若是他能有這等見識,早就在朝堂上叱吒風雲,指點江山了,何須跑到吳國當個間諜兼監督荊州關稅?
不過這絲毫不影響他在呂壹面前裝逼。
我家帶頭大兄姓馮,名永,字明文,江湖人稱小文和。
注意,小文和的小,不是說比文和差一點,而是超越了文和!
登泰山而小天下的那個小,懂伐?
除了我家大兄,還有誰能在南魯之爭剛起來之時,就斷言了結局?
拿著帶頭大兄的斷論,時不時透露一點給呂壹聽,就足以讓呂壹驚為天人。
沒辦法,吳國但凡有點本事的讀書人,誰腦子抽了會去跟校事府混?
嫌自己名聲不夠惡臭?
這才是呂壹與岑昏密商時面不改色,但岑昏一離開,他就火急火燎前來找糜十一郎的原因。
因為他也不知道,面對大吳眼前這兇險無比的局面,自己等人應該怎麼做才是最合適的。
只是讓糜十一郎沒想到的是,孫權連朱據都沒放過。
也就是說,吳郡四姓,顧、陸、朱、張,在這一場黨爭里,全軍覆沒。
作為孫權的女婿,朱據還掌管著吳國唯一的一支騎軍。
流放了朱據,那花了這麼多錢糧養的騎軍,何去何從?
嗯?
不太對?
如果連朱據都被孫權放棄了,那是不是說……
糜十一郎的心思突突跳了兩下,下意識地嚼了嚼嘴裡的羊肉,又舉杯遙敬了一下呂壹:
「呂中書,這羊肉可還能入口?」
呂壹舉杯相酬,淺啜一口溫酒,復夾起一片薄如蟬翼的羊肉送入口中。
感受著那膏腴化於舌尖的嫩滑,他忽地長嘆一聲,眉宇間意竟是有些倦色:
「糜君終日閒雲野鶴,當真羨煞某也。不似某,上承陛下雷霆之命,錢糧如星火相催;下遭群臣刀筆之誅,恨不能啖肉寢皮。」
「這般滋味,當真似沸鼎游魚,何日得逍遙如君?」
糜十一郎打了個哈哈,沒有催促呂壹說下去,只是再次舉杯。
作為一名出色的諜子,他從來不會刻意去打探情報消息。
他只會與對方交心,讓對方心甘情願地把情報消息主動吐露出來。
畢竟兄長的「南魯論斷」,那可萬金不換的良言。
可就是這個萬金不換的良言,他都能時不時地掏出一點來,細細地與呂壹說起。
交個心不過份吧?
酒過三巡,驅散了身上的寒意,呂壹果然放下酒杯,長嘆一聲。
然後將與岑昏的密談,特別是孫權有意廢立太子、改立潘夫人所生幼子孫亮之事,原原本本地說了出來。
末了,他帶著幾分後怕和慶幸說道:
「多虧先生此前提醒,某才著意維護與潘妃一系的關係,今日得知此訊,方能心中稍安。只是,先生,下一步該如何走,不知先生可還有高見?」
糜十一郎夾起一片羊肉,在翻滾的湯中輕輕涮著,並不急於回答。
待羊肉變色,夾起放入盤中,這才慢條斯理地說道:
「呂中書,陛下欲立幼主,對你,對校事府而言,福禍相依,絕非高枕無憂啊。」
「著哇!」呂壹連忙舉杯敬糜十一郎:
「某雖說無甚學問,但也深知但有涉及這大寶之事,但有不慎,舉族而滅,不過是旦夕之間,故而這才特意前來請教先生,某下一步當如何才是?」
糜十一郎把羊肉放入嘴裡吃完咽下,這才開口道:
「幼主沖齡,必有權臣相輔。潘夫人乃罪宦之後,外無可用親族,內無可恃心腹,屆時孤兒寡母,懸於權臣股掌之上,還能倚仗誰?」
對著呂壹伸掌示意,緩緩說道:
「可不正是呂中書這等『理財』、『通外』、且有舊誼的『能臣』?此可謂福也。」
呂壹聞言,臉上剛露出一絲喜色,糜十一郎卻是收回手,話鋒隨即一轉:
「然,禍亦在此!正因幼主可欺,屆時覬覦輔政信臣之位的,豈止呂中書一人?」
「朝堂諸公,皆視呂中書為幸進之臣,又豈會容忍你獨攬財權,把持新君?屆時,你便是眾矢之的!」
呂壹臉色微微一白,溫酒化成了冷汗:「這……如之奈何?」
看到呂壹這個模樣,糜十一郎突然連連拍著案桌大笑起來:
「某不過是戲言耳,呂中書何以在身在局中而不自知耶?」
呂壹這才鬆了一口氣,略有埋怨道:
「先生,事於我而言,急矣!你就莫要再相戲於我。」
糜十一郎笑畢,這才開始為呂壹分析:
「校事府被諸臣所怨,為何吳主恍若未聞,一力護之?只因校事府能充盈府庫,令吳主乃至宮中用度不缺。」
身體前傾,語氣溫和:
「若是新君登基,呂中書只需讓新帝,讓潘夫人,乃至讓將來的輔政諸公明白一件事:國庫內府,宮廷用度,離不開校事府,離不開呂中書。」
「有人要動你,那就是斷了後宮的錢流,得罪了所有內侍寵妃,乃至就連府庫都要受到影響。呂中書,屆時,你還需要擔心嗎?」
但凡心思轉得快,聽到這個話,說不得已經恍然大悟。
但呂壹聽到糜十一郎這個話,只覺得是聽君一席話,勝似一席話——我到底應該怎麼辦?
所以他有些底氣不足地說道:
「某讀書太少,太過愚鈍,還請先生莫要嫌棄,能否把話說得更明白一些?」
糜十一郎臉上也無半點不耐之色:
「呂公可還記得校事府設立之初,本職是什麼?」
你問校事府中書,校事府是幹什麼的?
當真不是在開玩笑嗎?
「吾豈會不知?乃是典校諸官府及州郡文書……」
話未說完,呂壹自己就怔住了。
糜十一郎悠悠地接下去問道:「但如今呢?」
呂壹不知如何作答。
現在校事府上下,一心只為陛下籌集錢糧。
典校諸官府及州郡文書,反而是做的越發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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