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6章 南北禪宗會(二)(2/2)
神會和尚聞言,點頭隨意答道:「你這麼說,倒也不算錯。」
可他這麼不假思索的一回應,就算墮入了崔耕和慧明小和尚的彀中。
因為南禪宗強調頓悟成佛,用不著艱苦修行,某天通過一種機緣,突然開竅,就成佛作祖了,這多輕鬆省力啊。
他北禪宗既然主張漸悟,就比較苦逼了,你得慢慢修持,十餘年,二十餘年,乃至一輩子,都不見得學有所成。
這兩種法門到底哪種比較厲害,在高僧的眼光中當然是各有千秋。
但尋常的信眾和普通老百姓們會怎麼選,那還用問嗎?
當然是撿輕鬆,又能成佛的啊。能學孫悟空一個筋斗雲十萬八千里,直接蹦達到西天小雷音寺,又何必徒步十萬八千里,歷經九九八十一難再取得真經成佛呢?那也太累了!
勝利的天平,儼然已經朝小和尚開始傾斜了。
慧明小和尚當即趁熱打鐵,又提出了他們南禪宗的慧能大師才是五祖的佛統正朔衣缽繼承人,至於北禪宗的神秀,呵呵,不過是競爭不過,自立門戶的旁門左道罷了。
講罷不等神會反駁,便又講了他的三條論據,其一,在傳法信物上,慧能有弘忍所傳衣缽,而神秀則沒有。其二,禪宗自從初代祖師開始,講究的就是「不立文字,教外別傳。直指人心,見性成佛」,神秀已經偏離了祖師的本意。第三,在與皇室的關係上。從達摩到弘忍,都不貪戀富貴,即便皇上有詔,也會拒絕,而神秀和尚卻戀棧紅塵,受封為國師。
這三條皆是正理,尤其是信物一說,更是讓神會和尚當即啞口,辯無可辯。
當然了,作為神秀大師的師弟,舌辯的功夫自然是有的,不過是被小和尚打個措手不及,給他充足時間,他也能從別的角度對小和尚的論法逐一加以駁斥。
但慧明哪裡會給他緩衝的時間,繼續趁勢追擊,使出了今天這場辯法大會的殺手鐧,也就是崔耕前些日給她講的那兩個佛偈的故事。
末了,他還加了一樁自己在廣州法性寺親身經歷之事。
他說自己到了嶺南之後,有一日掛單在廣州法性寺,見寺中僧人辯論「風動」還是「幡動」,他便上前與他們相辯。他直言,既非風動,也非幡動,而是「心動」!當時在廣州引來一陣轟動!
不得不說,慧能小和尚的這幾個故事簡直太拉風了,頃刻間,就幫他辯法大會現場贏獲了不少粉絲。
無論是那個「明鏡亦非台」的佛偈,還是「既非風動也非幡動,而是心動」,對於普通信眾和百姓而言,簡直是太有逼格,太有殺傷力了。
神會和尚見勢頭已然不對,卻一時也無法駁斥,心中頓生無力回天之感,屢次欲要張嘴,話到嗓子眼卻又硬生生地卡了回去。
辯個球啊!他本以為慧明這小和尚會跟他講佛經來辯論,誰知這小子另走蹊徑,居然跟老百姓連講了兩個逼格滿滿的故事。
慧明小和尚見神會的窘狀,臉上更是浮著一抹淡淡的裝逼,也不再咄咄逼人,而是擺出一副勝利者對失敗者的博大~胸懷,淡然說道:「怎麼?神會師叔可是對小僧的話有所懷疑?不打緊,你若有空,可往曹溪山寶林寺一行,向我師尊詢問究竟。以他老人家的佛性和德性,總不會說誑語的。」
「阿彌陀佛,慧明師侄所言甚善。」
神會和尚雙手合十,躬身一禮,宣布了這場無遮大會的結束,同時也宣布了今天他輸了,呃……暫時的輸了。
而此時,台下北禪宗和尚們紛紛低下了頭顱,儼然今天被南禪宗的一個小和尚搶了風頭,對他們而言是很不光彩的事啊。
「你這小和尚好生無禮!」
正在這時,一直坐在西邊彩棚的王弘義陡然起身,厲聲叱道:「神秀大師乃陛下親封為國師,你如此詆毀北禪宗,置當今陛下於何地?你就不怕給南禪宗帶來滅宗之危嗎?」
「阿彌陀佛!」
慧明小和尚此時自然要保持贏者的驕傲,怡然不懼,高頌佛號道:「小僧今日弘揚佛法,造福蒼生,縱然犧牲性命也在所不惜。」
「哼,說得那麼好聽,還不是為了名利二字。」
慧明反問道:「小僧連性命都不要了,還要名利二字何用?」
好一個勇者無畏,不懼強權的小…高僧!霎時,台下剛剛歸心於南禪宗的香客信徒們,轟然叫好。
「哈哈哈,好一個巧合如簧的小和尚!」
王弘義也狀,哈哈大笑起來,譏諷道:「小和尚說得倒是好聽!既如此,那明日本御史就將你這番言語報知陛下,看她老人家作何感想!」
隨即,又斜瞥向崔耕所在的彩棚,高聲道:「哼,還有某些支持南禪宗的地方官員,少不得,本御史也要同參一本!」
毫無疑問,他這話是劍指崔耕。
一聽王弘義要御前彈劾,曹月嬋俏臉一變,看向崔耕。
崔耕倒是不咸不淡地翹著二郎腿,看也不看王弘義,卻又故作大聲地喊道:「陛下又沒有禁南禪宗傳佛弘法,本官支持他們,也算不得什麼罪過。最多最多,也不過是失些聖眷罷了。」
盧若蘭倒是低聲說道:「二郎,妾身在北禪宗有些關係的,我一會兒便修書一封,讓神秀大師為二郎說幾句話,屆時應該能大事化小,小事化了了。」
事關崔耕的仕途前景,曹月嬋這回倒是沒有和盧若蘭抬槓,而是稍稍疑道:「二郎支持的是南禪宗,神秀大師這位北禪宗之主,豈能為他說話?盧家娘子,這不大可能吧?」
盧若蘭也難得沒出言嗆曹月嬋,而是稍稍篤定道:「你覺得不可能之事,我未必就做不到。南北禪宗關係千絲萬縷,並非如曹掌柜想像中那麼簡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