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零一章 二姑娘,獻青魚(1/2)
白衣的甘棠把那盤吃食端正的放在龍素的身前,而白衣的少女也回之以禮。
甘棠仔仔細細的打量龍素,這種注視有些不禮貌,畢竟侍女是沒有辦法直接看著上位者的。
這種尊卑之禮在很久以前就流傳,但是在東周列國的時代,庶人見到各國的官差,卻可以直視平視,甚至還有聖門會因為官員行為不檢,不當,而一怒之下拔劍殺人。
就如同程知遠之前在趙國小巷中襲擊趙遷一樣,堂堂的王長孫,如果換做任何一個時代,被程知遠這種高手突然襲殺,那麼不論是有理還是沒理,那都會變成沒理。
但是在東周列國的時代,有一點好處,那就是講道理。
不論是嘴皮子的道理還是動手的道理,總而言之,能夠說服對方,那麼,對方就一定會信守承諾,甚至久而久之,還會被你折服。
墨家以前就幹過這種事情,某位墨家非常著名的子弟用棍棒教育了一個憨憨,並且打一次說一次道理,最後對方確實是「心悅誠服」了,畢竟再打下去就要出人命了。
嘴皮子的道理先講,講不通就用拳頭去打。
東周列國時代的逃犯身份其實根本沒有太大的威懾力,齊國呆不下去不能去魯國?得罪了魯國不能去楚國?
天下國家那麼多,實在不行一路西進,只要你確實是個人才,那麼秦國肯定是要的。
而這種逃犯身份沒有威懾力的時期,在後來的東漢末年也出現過。
三國時期能說的上臉面的,從大將軍何進上位開始,一直到三國歸晉,很多人其實都是逃犯出身,或者說有了逃犯身份,只是因為政治混亂以及國家政策的輕拿輕放,使得逃犯...也就那麼回事,改個名字,基本上問題就解決了一半。
而尊卑之禮,也有一定的講究,比如真正的侍女是絕不會犯這種錯誤的,縱然是好奇也不應該,況且青丘的女子都是知書達理之輩,敢這樣用目光注視自己的,雖然不含半點惡意,但這種目光之中,儘是一種對於美好事物的探尋與好奇。
龍素何等聰慧的一個姑娘,她立刻就明白了,甘棠並不是所謂的青丘侍女。
她的地位必然很高,能夠自由出入前山後山,青丘的侍女卻不敢向自己通報,那麼這個姑娘必然是青丘之中的王族了。
而自己在前山待了也有許多天,之前在大監考院的時候沒有人來看望自己,偏偏在自己搬進院落的時候,來了一個青丘的王族。
再談前些日子,前院監考們似乎把那捲宗交給了塗山王。
龍素眨了眨眼,身前的晚食是兩條魚。
朝食鯉,暮食鱸,儒門對於魚肉是有講究的,孔夫子對於魚類最喜歡的是鯉,而他以前曾經說過八不食,其中第二條就是魚肉不新鮮,他是不吃的。
這個新鮮的定義,是從水中撈上來,三個時辰以內。
而有一種說法,至聖先師喜歡食魚,是因為窮天道尊的緣故,道尊在經文中提過一句,治大國如烹小鮮。
小鮮者,魚也。
當年至聖第一次見道尊,那時候至聖還是一個以相禮助喪為職業的年輕人,後來約二十年後,至聖請求魯昭公作為引薦,讓他在洛陽的藏書閣內見到了道尊,這是第二次見面。
直至出關之前,他們還見過一次,至聖一生中見過道尊四次,最後一次見面,道尊離開,完成在人間的輪轉,西出函谷歸天復命。
據說道尊喜歡人間的肥魚,而至聖亦很喜歡。
眾生如魚,悠然自得。
南華真君亦很喜歡。
龍素當然也喜歡食魚,暮色夕陽,送來的當然是鱸,於是她看到前面的兩條魚,忽然很虔誠做了一個祭祀的祈禱動作。
儒家的前身事實上就是巫的一種,侍奉鬼神的事情,但是後來儒家逐漸從巫師的角色轉變,成為了禮儀的擁戴者,徹底擺脫了以前的身份桎梏,而鬼神之說被墨家拿起,但這並不是說,墨家就真的相信鬼神。
墨翟就曾經私下裡和學生們說過《明鬼》的真正意義,即「天下失義,諸侯力正」,也就是說天下已經失去了義,諸侯們用暴力互相征戰,這已經破壞了原本的規矩,而天子已經形同虛設,在這種情況下,用物質界的東西去約束諸王顯然是不現實的。
對於墨家來說,儒家丟棄的鬼神是一柄很好的利劍,如果諸王相信鬼神的說法,那麼就能在他們的心中種下一種危險,使得他們的行為行事,自然有所顧忌。
那麼鬼神是什麼呢?明鬼中說,墨翟告訴那些人,鬼神除了最古老的天鬼(天規)之外,其他的大多數是自己的父母親人,以及天下百姓的死去親人所化成的。
這句話事實上就是告訴各王,他們連年征戰,可能會導致自己氣運的衰落,希望藉由這種唬人的方法,讓諸王有所忌憚。
而且,鬼神之事,注重祭祀,但墨子本身又提倡節儉,所以對於墨家來說,鬼神可以聚攏民眾的心,有了百姓就有了群眾基礎,這東西能用自然就拿來用,不能用倒也可以放置於一旁。
如果說後來的曹操是挾天子以令諸侯,那麼春秋戰國的墨家,倒是可以看做挾百姓以令諸侯。
只不過這個行為終究沒有做出格去,並且周代的人口密度實在是有些稀疏,而且各家經義的講學,也註定墨家不可能用一家之言,把整個天下都拉到自己的身後。
龍素簡單的一個祈禱動作,讓甘棠有些不明所以的眨了眨眼睛,她有些好奇,於是身體前傾的了一些,而龍素睜開眼之後,把兩條魚中的一條,將那盤子推到了甘棠的身前。
並且把竹筷也放了過去。
這叫做分胙。
是祭神之後,分食祭祀之食的一種行為。
「子夏聖人為《春秋》作註解,穀梁赤先生為執筆,解中曰:生曰脤,熟曰膰,合為胙。」
分胙既要求平均,又要求體現等級尊卑,由主祭者掌握分配權力,又從受胙部位和次序上體現受胙者的身份尊卑。
「兩魚相等,素為主祭,與你一尾。分胙之時,不論是親鄰左近,凡在身側皆可得之,此人神交問之禮也。」
龍素盈盈微笑,甘棠自然也不是笨蛋,她既有真正甘棠的記憶,亦有後來身為神怪的智慧,對於周禮她並不陌生,於是當下便恍然大悟。
龍素看了自己一眼,就知道自己不是青丘侍女,這該是在端放吃食上出了岔子,落盤之後,自己不該抬首看她。
果真是個聰慧至極的姑娘。
青丘的侍女那麼多,根據蘇羨所說,這裡的侍女會不定時的更換,或許有時候一天能換上兩三次,這是因為要保證知識的完整性,一個人待得時間越長,祂對於這裡的環境就越熟悉。
只有陌生的環境,才能保持住緊張感。
對於卷宗,塗山氏自己,也是做到了嚴防死守,不讓三宮卷宗的解題答案泄露。
甘棠對此表示讚賞,又從祭祀的行為上表示與自己的相等,她是客,自己在她眼中或許是主,但也只是主家之側,身份當然不如塗山王,而學宮中人,也算是半個主人,故而雙方的身份地位,也是對等的。
龍素是儒門最年輕的大士之一,前途無量,在客返主之道上,她用祭祀的方法,很有效的避免了自己的失禮。
並且完美的弄出了另外一種禮儀。
因為身份對等的話,自己是不應該給她盛魚來的,自己裝作侍女來,已經是失禮了。
可既然盛了,龍素也看出來了,那麼龍素知道,她就必然不能自己獨自吃光,那就是對於甘棠這位同地位半主的不尊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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