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百八十五章 十年之後,再背一次(2/2)
是秦國讓她疲憊,而不是讓秦人疲憊。
「秦法嚴苛,比起禮樂來說,確實是過於仔細與嚴肅,但我也認為,這是一種好事情,但同時,這也是一種壞事情。」
「三代的時候,人人都懂得謙讓與合作,到了夏,人們開始出現分化,到了商,重於鬼神使得人們不敢高聲喧譁,而到了周,周公制定禮樂之後,天下的人們都開始歡欣鼓舞.....」
「但現在,戰國之世,已經淪落到要用這般嚴苛與仔細的刑法來約束人們的道德與行為,這同樣說明,禮崩樂壞,道德早已徹底淪喪,救不回來了。」
「人心越來越貪婪,越來越自私.....已經不是禮樂可以拯救的了。」
入秦之後,辦的學堂經常被人掀翻,也沒有多少人願意學習儒家的道理,但是後來,龍素來到咸陽,遇到了李悝。
學堂老人待她不薄,並且允許她在學堂講課。
「我也在那個學堂講過課....」
程知遠說來感慨,那個學堂,不正是自己當初在咸陽時,被秦王丟過去放養的地方嗎。
當時程知遠打死也不會相信,那個學堂老人,就是大名鼎鼎的法祖李悝。
只能說藏得太深。
「出秦之後,便是入楚.....」
說到這裡,龍素便不講了,看著程知遠。
「我麼....君子居然如此掛念我?」
程知遠點了點頭,而龍素嘆了口氣,覺得很累。
「本想給小人收屍去的。」
若是尋常女子,怕不是就要大羞一下,但是龍素卻直接「坦白」,我是給你收屍去的,結果沒收到,轉悠了很久,還是一無所獲。
嘴上強硬,也不知道是為了什麼。或許是君子特有的倔強,輸人可以,不能輸陣。
「小人屍骨未寒,五年一夢,勞煩君子這般掛念,有罪,不能赦。」
「我在楚國睡了五年,五年之間,我什麼也沒有夢見,空空蕩蕩,白白耗費了五年光景,對於人間,我的感覺是極其模糊的.....」
「只知道有些人祭祀我...也或許正是他們是祭祀,讓我恢復的快了一些....」
「所謂信仰,是否就是『記住』的力量呢?」
程知遠對龍素道:「我以前談論過這個課題,不過現在看來,還可以深究。」
刺柏樹下的兩人,五年不見,其實都成長了很多,不僅僅是在於年齡上,也在於見聞上。
「世事一場大夢,人生幾度秋涼。」
程知遠望著天空,現在確實是深秋時節。
春、秋之時,起刀兵之禍。
「十年春秋.....樹木已經長成....」
龍素道:「我要走了,這個孩子,請你用神遊送回白鹿宮吧....」
程知遠:「你幫他決定了命運?」
龍素一愣。
程知遠道:「我是受人之託,終人之事,所以我沒有把這個孩子直接送去白鹿宮,因為成為儒家,不一定是他自己的意願,既然在這個年代輾轉四次,那麼我覺得,他應該有一段自己的人生。」
龍素沉默,又道:「亂世之中,能活下來已經不錯了....」
程知遠卻突然話鋒一轉:「但有個辦法,可以教導他,但不把他帶回白鹿宮去,就這麼週遊,等到他長大之後.....」
龍素感覺到不對勁,不解且直接問道:「你....這是什麼意思...?」
程知遠也是很直接:「君子上路,不介意多一個人嗎?」
龍素有些愣神,怔怔在原地,最後憋了一句:「馬車不大,載不了兩個.....」
程知遠:「我可以背你。」
龍素沒有說話,她似乎在尋找可以應對的詞彙,而程知遠則是突然嘆了一聲:「看來君子不想要我跟著,那便....」
龍素忽然開口,自己都有些愣。
「我不讓你跟著,你也會跟著的,有神遊之人,天下又有誰能攔住你,不讓你跟著呢?」
程知遠卻是直接道:「當然有,正是君子。君子若不讓小人跟隨,小人便不敢跟隨。」
龍素頓時就失笑了。
「小人啊,怎麼還是和以前一樣呢,你都已經是打落過道尊的人物,說的話,還是孩子氣,我們都已經....長大了.....老了。」
程知遠盯著龍素,卻沒有動靜,而龍素接下來卻說出了讓程知遠有些愣的話。
「我乏了,背我回去吧。」
程知遠愣在原地,而龍素則是催促道:「君子不讓小人跟著,小人便不敢跟著,君子讓小人背一下,小人便不敢做嗎?」
而龍素的眼中,帶著一絲勝利的喜悅,程知遠回過味來,也是不免有些複雜,若說是喜悅自然有,可惜無法表示。
龍素把孩子縛在背上,任憑程知遠背起,而程知遠此時也心中感慨萬千。
「自百骸之後,再背你,卻已經是過去十年了。」
龍素的頭深深埋低,程知遠道:「君子要回哪裡呢?」
「山野間,城池裡,江河兩側,天下列國,蕩蕩南世,哪裡都行。」
龍素的聲音有些奇怪,似乎在哭,那是壓抑了很久很久的悲傷,不是為一個人,而是為天下而哭。
程知遠輕聲問:「君子與列國的故事結束了嗎?」
龍素不給半點回應。
程知遠卻是閉上眼睛,背著她走了出去。
「那君子確實是應該好好休息休息了.....記得孟子的話嗎?天將降大任於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勞其筋骨......」
隨後,程知遠又用幾乎聽不清的聲音,悄悄道:
「蓋文王拘而演《周易》,仲尼厄而做《春秋》......屈原放逐,乃賦《離騷》;左丘失明,厥有《國語》........」
「孫子臏腳,《兵法》修列,不韋遷蜀,世傳《呂覽》......韓非囚秦,《說難》、《孤憤》;《詩》三百篇,大抵聖賢發憤之所為作也.....」
「不過好多人,你還不認識,他們也還沒有做出這些經天緯地的簡冊....」
「休息休息,吾妻,該睡了。」
一步一步,就這樣走著,消失在山野之間,刺柏樹下,那輛馬車,不知何時,也已經消失不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