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2章 喪屍圍城(二十)(2/2)
不知道從哪裡生出來的力量驅使著第一獵人從地上掙紮起身,身上大小不一的傷口寸寸迸裂,他咆哮著化為一個血人,鮮血瞬間化為彌散開來的血霧。
而他連滾帶爬從地上爬起,跌跌撞撞衝過去扶住了即將倒地的好友。
「撐住!我用血療術清理掉你身上的酸液!」
周身彌散開來的血霧逐漸收縮,他小心翼翼控制著還環繞在周身的血霧覆蓋在骨人還在滋滋冒氣的身上。
獵人是能將他們獨有的超凡術式鐫刻在鮮血中,並且利用自己鮮血作戰的超凡生物,每一滴鮮血對於他們而言既是武器也是身體的延伸,只要對血液術式利用得當,對微觀層面造成殺傷效果的獵殺術式,也可以反轉成治癒效果的治療術式。
但進行精密度這麼高的工作,對於第一獵人而言也是一種挑戰。
血液被他反手打散,均勻漂浮在空中在他的控制下與空氣結合,一團團如同雲霧般的氣溶膠覆在骨人的合金之軀上,順著合金被不斷腐蝕出的細小孔洞與微小裂縫往深處繼續滲透,追逐著前方不斷滲透、腐蝕合金結構的酸液。
包裹毒液、淨化腐蝕、中和毒性……
一滴酸液需要好幾團血氣溶膠顆粒去包裹、控制與淨化,而滲入骨人體內的酸液又何其之多,想要阻止酸液進一步擴大災害,就必須具備一心多用的能力和對血液細緻入微的精密控制力,同時操縱近乎天文數字般的氣溶膠顆粒精準無誤攔截毒液,而要做到這些……
所耗費的心力是難以想像的。
汗水順著額角滑下,太陽穴正在突突地跳動著,第一獵人瞪圓了眼睛迸發出前所未有的專注度,聚精會神操縱著鮮血浸入合金之軀祛除酸液,片刻之後眼看大片大片綠瑩瑩的霧氣從合金之軀上分離而出,被他揮手灑在身邊的屍堆上,骨人身上的燒蝕現象也漸漸平緩。
這時他才長舒了一口氣開口道:「這樣應該就沒問題了……」
話音未落,一串短路的電火花就從骨人的體內再次爆出。
「見鬼!酸液滲到裡面去了嗎?」第一獵人臉色一變馬上明白了問題所在,剛準備撕開脖子上的傷控制更多鮮血為其治療時,卻被骨人伸手抓住了。
「沒用的,這是致命傷。」
董事長搖搖頭,他指了指自己不斷冒電火花的後腦勺。
「主要電路、數據存儲核心、還有其他精密元件都在剛剛那一下受到了強酸物質的燒蝕,你能清掉表面的酸性物質,但那些滲入機體內部的酸性物質你是沒有辦法清除的……」
「總會有辦法的,你有準備替換的零件吧?」第一獵人艱難地將想將董事長背起來,但兩人卻差點一起摔倒在地,只能一隻手架著他站起身,「告訴我,在哪!我現在就帶你過去更換零件!」
「沒有那種地方……」
「什……你不是一直都有對策的嗎!」第一獵人一愣,他緊緊抓著骨人的合金骨架,指間骨節因為過度用力而顯得有些發白,「大逃亡的時候,被蟲潮追逐的時候,我們哪次不是靠著你過度準備的性格渡過難關的?!當初連幾十隻蟲子擋路都要架設炮台陣地的你,會沒有後續的應對方法嗎!」
「嗯,因為從一開始,我就沒有考慮過維修過自己的後路……」
或許是重要電子元件受損的關係,骨人的聲音顯得有些扭曲、失真。
第一獵人動作一僵:「為什麼?」
「嗯……因為,骨人的製造零件所需要的技術含量很高……」
像是在思考,又像是因為電路板受損而導致的停頓,骨人眼眶中的紅光黯淡了一下,幾秒後才重新亮起接著說道。
「如果只是為了我自己的安全著想,就要求他們從無到有研究出精密元件的製造技術與生產線,難度太大,收益太低——這樣的答案,你能接受嗎?」
「你……」第一獵人不可置信地看著昔日好友,神情複雜。
「我的時間不多了……」骨人迎著對方的目光,雖然聲音扭曲失真,但語氣仍然如往常那般淡然而平穩,「最後,我們……找個清淨點的地方……稍微坐會吧?」
電火花迸發而出,伴隨著刺耳的金屬摩擦聲,骨人的一隻手臂因為內部結構腐蝕徹底崩毀摔落在地,鏽蝕的金屬碎屑窣窣抖落。
第一獵人深深看著董事長,隨後點點頭。
「好……」
他扶著骨人沉重的合金之軀走出了統御之間,兩人一瘸一拐相互攙扶著走在蜿蜒曲折的通道中,不多時就找到一個僻靜的小角落。
「到這裡應該不會有人打擾了……」第一獵人氣喘吁吁將手腳已經鏽蝕脫落的骨人放好,自己也跟著在旁邊找了個地,並肩而坐。
「吾友,你還記得嗎?大災變的時候,有一次逃亡隊伍被遊走的蟲群撞上,我們倆也是像今天這樣和無窮無盡的蟲子作戰,然後殺出一條生路……」
「嗯?」第一獵人應了一聲,「那一次為了掩護尚未撤離的隊伍,你和我留下來殿後,結果反而被蟲子給包了個圓,完全陷在了蟲海裡面,差點還真在裡面死了一次……」
「不過現在的情況和當時完全反過來了。」骨人緩緩道,「當時是我拖著重傷的你找到了接應的隊伍,這才撿回一條命。」
「你那真是把我放在地上拖,你好歹做個拖車吧?居然拖著我走了十幾公里,我起碼有半條命都是被你這樣給拖沒的……」
第一獵人嘆了口氣,稍微頓了頓接著問道。
「為什麼突然提起這糟心事?」
「沒什麼,只是……想起來以前好像也發生過類似的事情……」
骨人搖搖頭,他依靠在走廊的牆壁上,眼眶中的紅光閃了閃。
「用你們的話來說,心血來潮閒聊下而已。」
「你……」第一獵人意外地瞥了好友一眼,他感覺有些意外,「沒有原因的閒聊嗎……」
「嗯,在最後……和老朋友聊些沒有營養的話題……不行嗎?」
第一獵人哽住了,隨後他反應過來眼光閃爍,輕笑一聲。
「呵……其實你那個時候完全沒必要救我的,那種傷還殺不了我,大可以把我放在那裡,你先回去找到接應隊伍再回來找我……」
「死鴨子嘴硬……那時你胸口都被刺了倆窟窿一直往外冒血,等我回來,你屍體都要涼了……」
「都說了,我們獵人一族沒有那麼容易死的……」
「真是懷念啊……」骨人仰望著虛空,「和你們在一起的那段時光……」
「是啊……」
談笑中兩人仿佛又一次回到了幾十年前,大家攜起手來並肩作戰的時候,過去的時光悄然在眼前浮現。
作為『暴君』晝夜不休地統治夜之城的這幾十年。
那些因他的決策被時代浪潮碾碎的無姓之人們。
幾十年前,他們決定定居在能量塔時,人們臉上的笑容和眼中迸發出的光。
他和第一獵人,還有其他夥伴們帶著難民穿越荒原的日子。
與夥伴一同衝鋒陷陣,斬殺蟲群的記憶。
身陷重圍,與第一獵人背對背迎敵的時光。
隻身一人在荒原上漫無目的流浪的過去。
骨人軍團向蟲群發起的最後一次衝鋒……
一幕幕影像畫面在眼前浮現,過去的每一個人,每一件事他都當做最珍貴的寶物,巨細無遺記錄在了自己的存儲核心中。
而現在,這些珍貴的記錄都在酸液影響下逐漸失真、損壞,化為不可讀取的亂碼文件和雪花點視頻。
酸性物質仿佛有生命般在體內悄然滲透、蔓延,有一部分甚至滲入了他的數據存儲核心,在裡面燒蝕出大片大片的壞道,越來越多的記憶正在變成無法讀取的亂碼數據。
越來越多的記憶正在丟失。
那些閃回的記憶文件,最終定格在了一個空曠的房間中。
那是一個看起來像是研究室的地方。
四周都是簡單而堅固的合金牆壁,幾個穿著白大褂的人激動而又緊張地看著他,然後露出了興奮的歡呼。
「試驗機啟動成功了!」
「將靈魂電子化編碼的方法可行!」
「接下來就是攻克批量製造和網絡搭建的難關了!」
「這下人類有救了!」
這是他在這個世界上第一次開啟視覺傳感器所看到的畫面。
而眾多研究者中,一個戴著黑框眼鏡的斯文青年走了出來,來到他的面前朝他伸出了手。
「歡迎回來,實驗很成功,你的靈魂已經完美轉譯成了電子編碼。恭喜你,今後,你可以繼續為了你的理想……為了讓世界變得更加美好而奮鬥了……」
雖是恭喜,但斯文青年眉頭緊鎖,語氣聽著也有些低落,仿佛是在為什麼事情而憂愁著一樣。
理想?
初生的電子意識遲疑了一下,這個詞語在他的數據處理器中反覆迴蕩,很快存儲核心受理了關聯訪問的請求,一大段記憶既熟悉又陌生的記憶浮現在眼前。
他想起來了。
過去自己,當自己還是『人』的時候,心中所懷揣的,真摯而又純真的念頭。
希望世界和平。
希望所有人都能幸福快樂。
想讓這個世界變得更加美好。
可將靈魂轉譯成了電子化編碼,被放置在鋼鐵所組成冰冷、死寂的身軀內的他,已經再也無法理解當初自己還是『人』時,懷揣這些理想時雀躍澎湃的情感了。
而今天,自這個意識誕生起已經幾十年之久的今天。
他好像有些能夠理解自己還身為人時心中所懷揣的情感了。
只不過,好像有點晚了。
對不起……我能力不足……我沒辦法救你們……
愧疚。
如果我能做得更好的話……
悔恨。
如果讓亞歷克斯來做這些的話,肯定做得比我好的多了吧……
雪花噪點逐漸覆蓋了視野,隨後一黑徹底關閉了視覺傳感器,最後的視覺也被剝奪了,只剩下聽覺傳感器還在艱難運作著。
最後的最後,他聽到了好友的聲音。
「辛苦你了,好好歇會吧,兄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