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四章 烈潮(2/2)
守山人被金光直接撕碎,化為灰燼,他看也沒有看,心底甚至連一絲波瀾也沒有升起。
李白蛟帶著淡淡的笑意,輕柔躬身。
「恭賀父皇。」
那道金光帶著磅礴的威壓落在長陵山頂,太子的華服被捲地飛掠不止,他低下頭來,餘光瞥見了那個男人的身旁,被神性裹挾著的寧奕……還有一個身影。
那個陷入了昏睡之中,但沒有戴帷帽,也沒有戴面紗的女孩。
太子僅僅是餘光瞥了一眼,就再也挪不開目光,他曾數次拜訪東廂,想要一睹芳容,對那個姓徐的姑娘,原本是好奇大過于欣賞,後來越是接觸,越是喜歡這位女子身上的氣息……只要稍稍接觸,便可以安撫自己心中的焦灼和煩躁。
但他從未,從未見過徐清焰的模樣。
此刻他見到了。
太子一陣頭暈目眩。
他連忙低下頭來,以極高的定力穩住自己的心念,與所有見到徐清焰的人一樣,初次相見,眼裡便滿是驚艷。
這是天人落入凡間,不容褻瀆。
李白蛟默默攥攏雙拳,十指嵌入掌心,他不敢去看自己的父皇,連咬緊牙齒這等細微的動作都不敢去做,只能悲哀而又卑微的站在皇座一旁。
太宗無視了他。
神性蜂擁而來,皇座的「奇點」被點燃,一扇四四方方的門戶化為星火,在太宗皇帝的身前勾勒而出。
太子又連忙沙啞問道:「父皇要閉關?可需要兒臣把執法司和情報司的事情先行處理?」
太宗一步邁入「奇點」之中。
門戶的星火消弭,化為點點光火飛掠散開。
太子李白蛟的神情無比難看,他保持著低聲下氣的姿態,目光里滿是說不出的屈辱……從落在長陵山頂,到離開長陵,自己的父皇,一句話也沒有說,一個字也沒有提。
天都的叛變,自己起了何等重要的作用?!
那尊「真龍皇座」,此刻就**裸放在自己的面前,他只需要坐上去,雙手搭在扶手上……就可以試著去開啟皇座。
太子閉上雙眼。
他深深吸了一口氣。
他多年來的隱忍,或許不是隱忍……李白麟好歹爆發了,而他卻永遠沒有爆發的勇氣。
或許在父皇的眼中,他們三人,都被看得一清二楚。
自己真的是一個懦弱的人?
太子站在皇座面前,面色難看,但他終究還是沒有選擇坐下去。
……
……
天都皇城外,荒山上。
四位披著黑袍的修行者,站在山頂,三人保持耐心,盤膝而坐。
另外一人,不耐煩地踱步,攥拳,眼眸通紅。
「等等等,還要等到什麼時候?」
個子最嬌小,但氣勢最巍峨的「羊角辮女童」,聲音沙啞,道:「若是等不及了,大可以自己進皇城,看看你除了送死,還能做什麼?」
「楚綃前輩……您是涅槃境界的大能。」溫韜幾乎要跪在這位前輩的面前,他指尖掐入血肉之中,蜀山的瞎子和千手神情同樣焦灼,他一字一句咬牙道:「我能夠感到,徐師弟的氣息消失了……小師弟,還有丫頭……真的等不了了。」
楚綃低垂眉眼,沒有說話,她回想著登上長陵那一日,崤山居士,守山人,還有背後那個謀略一切的人,對自己的承諾。
沒有人比她更清楚,此刻天都皇城內的情況,諸多勢力被鐵律大陣的反覆所驚動,這場掀動西境的狂潮,餘波未散,所有的一切,都栓系在皇帝的身上。
徐清客作為謀略一切的布局者,在天都城內布下這場棋局,每一顆棋子,在理論上,都影響著因果。
「徐藏」向死而生的這件事情,作為棋局的開頭,已是一件超脫因果的事情,若是與這樁因果有關的她們四人,此刻貿然踏入皇城。
棋局變動。
未來的結局,很有可能會因她們而改變。
楚綃深吸一口氣,她抬起頭來,看著穹頂,陰雲籠罩在天都城,接下來究竟是天晴,還是下一場大雨,誰也預測不了。
紫山山主艱難開口道:「最後……再等一個時辰。」
……
……
奇點破碎。
虛空崩塌。
超脫涅槃之後的力量,裹挾著寧奕
和徐清焰,來到了真龍皇座所連接的「皇陵」空間。
懸浮的巨石,盤踞的陣法長蛇。
寧奕在青山府邸之下,曾經窺見過一角類似的痕跡。
據說天都皇城的地底,有著諸多龍脈的匯聚之地……皇陵乃是歷代皇帝的安眠場所,除了「獅心王」這種死因不詳的「短命帝皇」,其他皇帝的墓陵都匯聚在一起,這裡是大隋皇室最隱蔽最神秘的空間。
溫韜曾經對寧奕說過,這世上最危險的墓陵,就是皇陵。
按道理來說,皇陵應該就蟄伏在天都皇城的地底,但是以尋龍經探測,整座天都城,方圓百里,都無法找到皇陵的入口……溫韜曾經花費了數年,踏遍中州的每一個角落,連皇陵的一絲痕跡都找不到。
所以三師兄推測,皇陵由無數個奇點所串聯。
到底通向哪裡,埋在哪塊地底……誰也不知。
寧奕感應到了紅山上的那種失重感,連綿不斷的奇點不斷破開,太宗的身軀,自然輕鬆承擔著威壓,此刻分出一小部分力量,護住了徐清焰和寧奕,但即便如此,空間不斷崩塌的失真感,讓寧奕的神海一陣紊亂,胸口發悶。
最終奇點破碎之後。
寧奕看到了一片蔚藍。
每一座皇陵,都是獨立的空間,類似於「小洞天」這般的存在。
與獅心王所在的大草原不同,太宗選擇的「皇陵」之地,乃是一片無垠大海。
寧奕重重摔入海水之中,四肢失去力量,被一顆碩大的水珠包裹著,緩慢浮出海面。
與他一起浮出海面的還有一顆巨大水泡,徐清焰就被囚禁在其中。
女孩姣好的容顏,帶著三分痛苦,緩慢蹙起眉頭。
太宗皇帝未發一言,來到皇陵之後,他直接開始了修行。
男人盤膝坐在海水之上,潮起潮落,四面八方湧來淡淡的水汽,在他身下凍結凝聚,緩慢拼湊,一塊一塊,像是冰凍的大地一般。
被裹在水泡之中的寧奕,盯著皇帝的胸口,斷裂的細雪還殘留在他的體內……那個男人竟然沒有選擇拔出細雪?
下一剎那,皇帝的面色變得蒼白,他深深吐出一大口鮮血。
徐藏的死氣,徐清客發動的鐵律完殺,諸多的傷勢,在他體內爆發而出。
寧奕胸口的那把「細雪」,被他反手拔出,剩下半截碎裂的劍身,直接插入冰凍的雪地之上。
太宗冷冷看著寧奕,在這些傷勢之中,只有「執劍者」留下來的最淺,但偏偏最入骨。
寧奕的修為太低。
如果換了大成的執劍者,那麼自己……恐怕已在那一劍下寂滅了。
他抬起雙手,兩顆水珠緩慢靠攏。
「最後一步……」
皇帝輕聲喃喃,這裡是最安靜的地方,也是最安全的地方,即便他處在閉關,也不用擔心……會有人找到這裡。
寧奕的神池內,神性開始翻湧。
劇烈的痛苦涌了上來。
這種「神性」被抽離的感覺,簡直比凌遲還要痛苦,這是寧奕第一次嘗試,他看著身旁的那個女孩,徐清焰面色蒼白,身子蜷縮,顯然是習慣了這一切的痛苦。
這些年來,這種痛苦,她不知道嘗試了多少次。
「寧奕……」
女孩輕輕念著一個名字,她的黑紗裙早就支離破碎,只能遮掩住一部分身子,此刻她雙手環臂,整個人縮在一起,神性被抽走的感覺她太熟悉了……這些年來,因為有寧奕的存在,所以痛苦緩解了很多。
她的雙手,輕輕捏著那半片骨笛葉子。
兩個人之間,似乎生出了某種心靈感應。
寧奕深深吸了一口氣。
他看著徐清焰,那個女孩緩慢睜開了雙眼,看到了現在的處境……只不過她並沒有什麼悲傷,或者痛苦,反而十分釋然。
寧奕的神性,與徐清焰的神性,一起向著太宗掠出。
越來越快。
越來越快。
徐清焰閉上了雙眼,她在等待著死亡的到來……
寧奕也閉上了雙眼,他在等待著那個即將到來的時機。
盤膝坐在冰川大地上的皇帝,徹底放鬆了所有的警惕,他鯨吞海吸著龐大的「神性」,這是他如今最需要的東西,踏入不朽,他的身軀一點一點變得純粹,像是化為了純粹的光,凝而不散,星輝被排斥。
這是「神」的身軀。
兩股神性,化為江流,湧向了他的身軀之中。
這是世上最純粹,最極致的力量。
寧奕的呼吸變得緩慢起來。
機會只有一次。
只有……一次。
命字卷的深處,那一縷潛藏的徐清客魂魄,點燃了寧奕體內的「神性」,這是一縷微弱的火苗,然而瞬間就被磅礴的江流捲去,滾入皇帝的身軀之中。
接下來便是漫長而又焦灼的等待。
一縷火焰,可以燎原。
那一縷微妙的火星,實在太小,太宗體內的神性,又實在太過龐大,於是火勢捲入皇帝體內的剎那,似乎瞬間就被撲滅……連一絲一毫的燃燒都沒有感覺到。
但太宗皺起了眉頭。
他敏銳的覺察出了自己身體的異常。
不僅僅是太宗。
徐清焰似乎也覺察到了異常……她惘然看著那個盤膝坐在大海冰川之上的皇袍男人,不明白為什麼,自己的神性停止了輸送。
寧奕睜開雙眼,平靜與太宗對視。
那一縷野火,在他的體內燃燒,神池沸騰,被第一縷自燃的火焰帶動,所有的神性都化為了烈潮。
想太宗應也如是。
寧奕的身上,已經出現了一些石化的趨勢,他平靜看著太宗皇帝,皇袍吹拂,那個坐在冰川高原上的皇袍男人,並沒有選擇站起身子……因為這些神性的燃燒速度實在是太快了,如果想要壓制,必須要投入全部的心神。
寧奕的額首之處,溢散出了那一縷白髮謀士的魂魄。
徐清客的殘魂,點燃了那一抹神性之後,便浮現而出,他站在寧奕的背後,注視著冰川上的那位帝皇,眼神平靜而又淡然,嘴唇微微開闔,像是在說。
「一起死吧。」
這是一個很諷刺的話。
尤其是對一個即將獲得「永生」的人來說。
皇帝的面色沉靜如水,那縷野火在他體內點燃,他沒有絲毫的慌張……直到他使出了所有的手段,都無法熄滅這一縷火苗,然後火勢越燃越大,直至在他體內洶湧澎湃,化為不可阻擋的烈潮。
太宗的神情有些精彩,他看著那個年輕的白髮謀士,看到了對方臨死之前露出的那個笑容。
徐清客的殘魂飛散。
同時,太宗的皇袍之下,不朽的肌膚紋理逐漸失去了光澤,化為冰冷的石雕,冰川的寒氣緊接著覆蓋而上。
寧奕同樣如此,他從水泡之中墜出,跌坐在地,就坐在皇帝的對面,兩個人對立而坐,視線平齊……到了生命的盡頭,大家都是平等的,再也不分高和低。
徐清焰怔怔看著這一切的發生,她有些不太明白,到底發生了什麼……直到寧奕的額首,那一縷淡淡的金光飛出。
這卷命字卷,是徐清客送給自己的「禮物」。
然而寧奕根本就沒有打算收下。
那捲古卷,被寧奕催動著最後的心力,從額首飛出,化為一縷金光,隔斷了禁錮女孩的那個水泡和太宗之間的聯繫。
竹簡倏忽一聲,掠入了徐清焰的眉心之處。
他把承龍殿發生的一切,徐清客對自己所說的話,都記錄在其中。
這是他留給徐清焰的「禮物」。
徐清客前前後後奔赴了那麼多的地方,布下了這一場局……作為他的妹妹,有理由知道,他的哥哥不是一個壞人。
緊接著,命字卷的微弱力量,推動著那枚水泡。
一半的骨笛葉子,在徐清焰的脖頸前掛著,搖曳的執劍者劍氣,可以斬碎這世上所有的「奇點」,把她從原路送回。
女孩拼命敲打著水泡,卻發不出任何聲音,她大力喊著什麼,目光死死盯著冰川高原上的那道背影。
越來越遠,越來越遠。
……
……
做出這一切後,寧奕閉上了雙眼。
因為分心的緣故,他的身軀加快了石化,胸膛以下,神性燃燒成燼,血肉化為石塊,寒氣覆蓋之下,像是一尊冰雕。
他的氣息逐漸變得微弱,而又縹緲。
然而諷刺的是,什麼都沒有做,把所有的心力都留在對抗「烈潮」的太宗,此刻身上的石化程度,比寧奕更為嚴重,因為神性太多的緣故,烈潮燃燒的速度更快更洶湧。
寧奕目睹了這位不可一世的皇帝,在自己面前三尺之處,化為了一座失去生命氣息的石雕。
他笑了笑。
笑容凝固。
皇陵的深處,迴蕩著海水拍打冰川的聲音。
冰川高原上,坐落著兩個面容凝固的石雕。
一張泛黃的古畫,在冰川的上空飄搖掠去,畫紙在寒氣之中覆上了一層冰霜,曲折,扭轉,但即便如此,仍然可以看清上面的內容。
古畫上。
男孩的肩頭扛著女孩,默默坐在牆壁的一邊看戲。
牆壁的另外一邊,是喧囂的看台,人頭攢動,波浪般的曲線如海水潮聲。
畫紙飛起又落下,最終墜入不可知的深淵……
這個世界很熱鬧,也很孤獨。
長陵奇點外,跌坐在山頂的那個黑紗裙女孩,捧著自己胸口的骨笛葉子,嚎啕大哭。
天都皇城,四個披著黑袍的修行者在皇宮之內大開殺戒,無人可擋,最終帶走了那個奄奄一息的裴家遺女。
某位徐姓之人的野火,點燃了六百年來不曾動搖的大隋朝野。
刀劍,火雨,飛掠的箭鏃,斬落在地的頭顱,掠行在大街小巷的黑袍執法者,傾巢出動的春風茶舍暗探,在天都皇城延續著未完的「烈潮」。
而另外一邊的世界,則是死寂一般的安寧。
冰雪飄搖。
天地大寂。
……
……
(至此,野火燎原卷結束。30號請假一天,構思新一卷的劇情。另外,今天是本月的最後一天,大家有剩的月票都投了呀,感覺排名不是很穩。希望能穩在前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