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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 鐵劍山拔劍(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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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清晨,天尚未亮。

寧奕就已經穿戴整齊,換了一身乾淨利落的黑袍,取了一根丫頭特意製作,類似於「纏緱」的黑色束劍帶,圍繞著細雪的首尾兩端,將油紙傘細細束起。

這根束劍帶,是收劍之所用。

細雪的劍身與劍鞘,與尋常劍器不太相同,收劍與傘無異,然而瞬間開劍時候的衝擊力極大,時常蓄力拔劍,對寧奕手腕有著極大的磨損。

束劍帶具體的用法,寧奕並不清楚,只知道是這麼捆縛傘尖和傘柄即可,裴煩丫頭的原話是,束劍帶可以稍作緩衝,而且......可以讓出劍的姿態,變得更好看一些。

寧奕用力甩了兩下細雪。

嗯......束劍帶捆縛之後,雪白的細雪首尾兩端如燙黑漆。

甩出去的那一瞬間,殘影不再是一片慘白,變得更像是一尾黑白交接的毒蛇。

除此以外,並無更多區別。

竹樓里丫頭還在熟睡,寧奕並沒有打擾,而是收起細雪,就此離開小霜山。

蜀山的雨後,古木林蔭之間,濕氣瀰漫,鳥雀輕鳴。

此時雖早,但已有弟子醒來,開始修行,或者是忙著處理宗門事宜。

「師叔......早。」

路上有一群人走過,數量約莫在十三、四個,為首的是一個二十歲左右的憨厚青年,身後領一群孩童,此刻見了寧奕,停住腳步,恭恭敬敬揖了一禮。

「早。」

寧奕隨意笑了笑,點頭算是見過......這位跟自己打招呼的弟子,名叫吳清俊,長得倒不算清俊,自己以前在小霜山修行的時候曾見過的,如今他的背後,有著一些稚嫩的孩童。

吳清俊靦腆笑了笑。

「這些,是蜀山的新弟子?」寧奕隨口一問。

「寧師叔,還不算是。」吳清俊笑道:「今年是蜀山啟山的第一年,隱宗的長老也會出山,按規矩來,這些孩子們會帶到齊鏽師叔的鐵劍山,若是能成功拔劍,便可以入我蜀山。師叔今日若是無事,可以來鐵劍山看看。」

蜀山在天都血夜之後,便不再收徒。

往常每年都會面對整個西境,招收弟子。

今年是重新開山的第一年,備受西境各大勢力關注,層層選拔之後,能走到這一步的,已是極少數。

這些弟子,如若不出意外,就是蜀山未來的新鮮血液。

鐵劍山......拔劍......

寧奕的目光在人群當中掃視一圈,與一個瘦削的孩子對視一眼,笑著點頭,然後離開。

擦肩而過之後,吳清俊有些感慨,領著孩童繼續前行。

有個錦帽貂裘的七八歲稚童,脖前拴著一柄長生鎖,七八個紫色腰囊傍身,一眼就可以看出是大戶人家的子嗣,輕聲嘀咕著問道:「吳師兄,這位是誰,很厲害嗎?」

身後的那些稚童,都有些不解,他們大多家境殷實,能夠拜入蜀山,根骨也算是上乘。

離家之前,家中長輩多有交代,西境犬牙交錯,能拜入最是太平的蜀山,便是福分。

吳清俊回頭看了一眼錦帽貂裘的稚童,蜀山此次招收弟子,這位名叫「顧咎」的小男孩,天資最是上乘。

「寧奕師叔,是如今大隋星辰榜的頭榜頭名。」

吳清俊笑呵呵說道:「可厲害了。」

「吳師兄,你說得不對。」錦帽貂裘的顧咎搖了搖頭,平靜道:「我知道大隋星辰榜的頭榜頭名,是羌山神仙居的謫仙人。」

紫袍顧咎挑眉問道:「這位寧奕師叔,能比那位神仙居的謫仙人還厲害嗎?」

聽了這句話。

吳清俊皺了皺眉,並沒有回答,而是冷哼一聲,顯然是有了不快。

他是一個老實人,從不說謊話......在他看來,大隋星辰榜的頭榜頭名,已足以證明寧奕師叔的強大了。

然而上一位坐在榜首的,的確是東境謫仙人洛長生。

而且洛長生的實力,有目共睹,給十大聖山年輕一輩帶來的壓力,實在太大。

寧奕師叔......恐怕如今還無法與之比較。

吳清俊冷冷道:「想要拜入蜀山,別問不該問的。」

顧咎雙手搭在腦後,笑意盈盈,目光四散地掃視著蜀山上沿路所見的草木花石,全當耳旁風,不以為然。

人群之中,有一個衣袍破爛,比起其他人要落魄許多的孩童,他的腦後拴著一根不知從哪撿的黑木髮髻,踩著草鞋,眼神倒是清亮,口中輕輕念著兩個字。

「寧......奕......」

草鞋稚童想著剛剛的對視,以及那位寧奕師叔對自己隱約的點頭。

他默默回頭,望著遠方,那位寧師叔的身形已經消失在遠方。

他知道這位寧師叔,也見過這位寧師叔。

兩三年前,風雪飄蕩的西嶺。

這位寧師叔曾經救過自己一命。

草鞋稚童沉默了很久,跟著隊伍一路前行,到了快上山的時候,他再次抬頭,輕聲自語。

「寧先生......您還記得我嗎?」

......

......

「逍遙遊的劍訣,記住了麼?」

寧奕點了點頭。

他來到後山,老前輩已經站在敕令之前,等候了一段時間。

約莫半炷香的功夫,寧奕已經掌握了「逍遙遊」的劍術要領。

這門葉先生在劍湖宮上方施展的通天劍術,本身口訣並不複雜,難就難在馭使劍術時候所需要的磅礴劍元。

這等劍術,一旦施展,整個人的境界如果不夠,瞬間就會被榨乾。

「劍氣三境之前,這門術法最好不要施展,太耗心神。」葉長風叮囑道:「劍氣境界,一境一重樓,不要急著先登頂,把眼前的風光多看幾眼。再往後走,同樣境界,彼此距離會越來越大,譬如同樣是劍氣第六境,有人把之前的五個境界,每一境都走到了極限,一旦交鋒,幾乎是碾壓之勢。」

「什麼算是極限?」寧奕記了下來,問道。

葉長風搖了搖頭,道:「因人而異,劍修踏出第一境後,丹田裡會有一塊劍元.......按理來說,劍元飽滿,無法再吸納更多的劍意,那麼便是極限了。」

寧奕明白老劍仙的意思。

因人而異。

有些人的劍元大,有些人的劍元小......所以攢滿劍元所需要的劍意,自然也不相同。

但是......

寧奕下意識低下頭來,神魂沉浸下去。

他的丹田裡,沒有劍元。

只有一塊神池.......神性與劍氣齊飛,那顆本命劍心高懸神池上空,宛若無底洞,多少劍氣都無法將其攢滿。

「我對你的要求是,以下境,殺上境。」葉長風坐在後山前的大石上,凝視著寧奕,一字一句道:「以一殺二,以二殺三,以三殺四。」

「劍氣四境,就是星輝的圓滿十境,這一境諸多玄妙,藏龍蟄象,所以做不到以四殺五也不算什麼。」葉長風淡淡道:「劍氣第五境半隻腳踏入命星,正是如今大隋曹燃身處的境界,半隻腳踩在水裡,只差一步可以上岸,得窺命星大道,此境是劍修之路上第一個門檻,其內諸多玄妙,但不可貪多,當破則破,停留太久,聰明反被聰明誤。」

西海老祖宗的話,寧奕都烙在心底。

曹燃與葉紅拂的約戰,估摸著也有這個原因,當破則破,身子站在江水裡,一時貪涼,長久不上岸,恐怕就錯失了上岸的機會了。

修行上的問題,都請教了一遍。

寧奕的困惑,其實都是一些細枝末節。

一點就通。

這些全都做完,也不過一個時辰左右的功夫。

日出雞鳴,兩人在後山的陰翳下,一片清涼。

「你的根基很紮實。」

西海老祖宗看著寧奕,眼裡很是欣賞,道:「我能教你的不多,以後的路,還是要靠你自己走。」

對於寧奕而言,今日一上午的收穫已是頗豐。

他望向老前輩的腰間,那裡仍是空空如也。

葉老先生的面色稍有疲憊,涅槃境界的大能,除非受傷,否則氣血暢通無阻,這位老祖宗一直面色紅潤,無半點頹態,怎麼如今看起來,似乎有些精神不好?

寧奕壓住疑惑,小心翼翼問道:「先生的稚子,去了哪裡?」

葉長風嘆了口氣,伸出一隻手指向後山。

「寧奕......蜀山後山,你進去過沒?」

老人一隻手揉了揉眉心,回想起昨晚的景象,有些無奈。

「去過一次......」寧奕略微猶豫,將自己的經歷老老實實全盤托出,他和丫頭能夠觸發陸聖山主的子母陣,是因為白骨平原的緣故,關於自己有著能夠破開「奇點」的能力,寧奕也沒有隱瞞。

沒有想到。

葉長風默默聽著,眼神愈發明亮。

「就是這樣......弟子從後山出來之後,隱約覺得沒有走完。」寧奕目光望向懸浮在後山虛無之中的陸聖敕令,皺眉道:「山主大人的敕令威勢太盛,一線天以外的地方根本無從得見......但除了這枚敕令,弟子並無其他辦法進入後山。」

葉長風點了點頭,他目光也望向敕令,「陸聖是一個極罕見的陣法天才.......可惜我與他緣分不深,只是寥寥見過幾面。」

葉長風眯起雙眼,喃喃道:「陸聖正值巔峰之年,一夜之間,忽然就此銷聲匿跡。我本以為,他是臨近破境,尋一處清淨之地閉關,很快就會復出......現在看來,似乎並非如此。」

寧奕有些忐忑地問出了蜀山所有人都關心的問題。

「葉先生,山主陸聖......真的死了嗎?」

若這個問題有答案,若大隋有人知道陸聖的下落......

「我不清楚。當年大隋最負盛名的四位天才,南疆余青水是一介散修,年輕皇帝與一個妖族女子關係親密,走得極近。」

「妖族女子?」寧奕皺起眉頭。

「可以確認是從妖族天下走出來的,不知身份和名諱,但是實力極強。」葉長風回憶著當時的畫面,心有餘悸道:「有過幾次交手,當時打不過,後來......就再也沒有聽說過她的消息了。」

連年輕時候的葉長風都打不過的妖族女子?

寧奕想到了自己在紅山海底寢宮所看的畫面......他曾經推測,太乙救苦天尊轉世成功,其第二世,很有可能就是尊為龍綃宮主人的泉客,號令倒懸海萬族的海上王者,九靈元聖乃是其麾下座騎。

不知為何,他心中隱約有所觸動,覺得葉長風口中提到的,那位年輕時候驚才絕艷的妖族女子,與自己當時在紅山的推測,是有所聯繫的......

「蜀山的

陸聖,與那女子也有交情。」葉長風瞥了一眼寧奕,道:「我無心插手糾紛,也無心爭奪名號,但是當時的那四人里,余青水出身南疆,手段最毒辣,可惜沒有活多久,據說十境就死了,天都的年輕皇帝,根基底蘊最豐厚。但若真論實力,放開全部手段一戰,我覺得最終乃是蜀山的陸聖會勝。」

「為何?」

「因為陸聖......很強,非常強。」葉長風搖了搖頭,道:「我一度懷疑那不知名諱的妖族女子,會是北方那座天下某位了不起大人物的轉世,但幾次見面,她身上妖氣稀薄,不像是妖聖捻火的第二世,更像是大隋從北方遊歷而回的散修天才,當時我起了較量之心,但打了幾次都不占優勢,心想大隋天下恐怕沒人治得了她了,結果意外撞見了陸聖出手。」

「單論命星境界,陸聖絕無敵手,其他人只是餘光,與他交手,都要淪為陪襯。」葉長風心生感慨,卻又聳了聳肩,說道:「我本以為惡人還需惡人磨,沒想到陸聖這廝還是一個明鏡高懸的老好人,打來打去,分出高下之後,不分生死,留下一句『姑娘境界還待修行』,轉身就這麼走了,真的沒什麼意思。」

寧奕啞然失笑。

葉長風老祖宗伸出一隻手來,那枚懸停在蜀山後山的敕令嗡然掠來,直入掌心,這枚敕令被陸聖留在此地,鎮壓一整座後山,洞天之內無人可進,即便是千手師姐也無法破開,此刻就安靜如處子躺在西海老劍仙的手上。

老人摩挲敕令,喃喃道:「我不相信他就這麼死了,天上地下,兩座天下,誰能殺得了他?」

寧奕揉了揉臉,消化著老祖宗剛剛所說的話。

蜀山山主陸聖若是活著,那幾座強盛的聖山,珞珈山,羌山,北境崑崙山,都算不上什麼。

如今在大隋天下行事霸道的那幾座聖山,背後都有涅槃境界的老祖宗撐腰,譬如青山府邸一戰之前的應天府,朝天子和聖樂王兩位涅槃大能坐鎮,的確有著睥睨天下的資格。

隱宗的那幾位長老,在趙蕤先生離去之後,並沒有任何一位能夠站出來,破開星君境界的那道屏障,捻火成為涅槃。

隱宗不出,蜀山的頂樑柱,就只有千手師姐......

寧奕想到了那襲喜怒不形於色的黑白大氅,師姐這些年,看似不動如山,站在大隋天下前三的星君陣列之中,實則頂著巨大的壓力......蜀山的重量都在她一人的肩上。

只要不成涅槃,在大隋天下的聖山之中,就很難有話語權。

寧奕長長吐出一口氣來。

陸聖離開了,還有趙蕤先生在,當趙蕤先生也走了。

那麼蜀山,就需要一個新人站出來。

這就是細雪傳承下來的意義。

寧奕手指摩挲細雪劍柄。

葉長風緩緩站起身子,將那枚敕令重新擲回原處,符紙飄搖,憑空蕩漾波紋。

「寧奕,我帶你去一個地方。」

老人的白袖一揮。

斗轉星移。

寧奕的耳旁只聽到一聲風氣撕啦之音。

他低下頭來,看著明亮的溪水流淌在自己膝間,將黑袍沖刷成細碎的剪影。

蜀山的每個角落他都去過。

而這裡並不認識。

這裡是......後山。

而且是自己未曾去過的地方。

寧奕抬起頭來,看到小溪對岸的那片密林,林深霧氣濃,看不清密林深處有什麼。

嘩啦啦的水流聲音繚繞。

身處此地,霧氣流淌,仙霞氤氳,頗有三分神仙洞天的感覺。

緊接著他便蹙起眉頭。

寧奕明白了葉長風前輩,像是一整宿未睡那般神情疲倦的緣故了。

密林之中,先是響起了一陣簌簌落葉之音。

寧奕看到了一隻倒懸在樹上的白毛猿猴,怒目圓瞪,盯著自己,面目變得猙獰,張大雙唇,喉嚨翻滾,下一瞬間,便叫破了此地的寧靜——

第一聲尖厲的嘶鳴響起.......緊接著,一整片密林都搖晃起來。

漫天的猴叫聲音連了起來。

一聲勝過一聲。

緊密猶如潮水。

寧奕心頭咯噔一聲,擰起眉頭,反應極快的第一時間從袖中取出兩張隔音符籙,抖動兩下,以神性燃燒催動。

結果毫無效用。

符籙燃燒,四周聲音卻愈演愈烈。

這些猴子的聲音,竟然可以穿透隔音法陣,不僅如此,聲音入耳之後,去勢不停,直接鑿入神魂,只不過三四個呼吸,寧奕的神池就濺起滾滾風波,聲音墜入神池池底,神性形成渦旋。

聒噪!

世間一等一的聒噪!

叫人不得太平!

寧奕面色蒼白抬起頭來。

他望向葉長風老前輩,看到了老人無奈地搖了搖頭。

下一瞬間,兩人重新回到後山的那塊大石旁邊。

寧奕雙手按在大石上,髮絲垂落,發梢已經濕透,模樣有些狼狽,他大口大口喘著粗氣。

「沒有辦法......」

「蜀山後山之地,不可輕易殺生,這些猴子不能打殺,否則會引上災禍,我只能把它們捆在樹上。」葉長風的神情也不好看,他沙啞道:「也幸好......它們此時被我捆在樹上不得動彈,否則就不僅僅只是喊叫那麼簡單。」

寧奕苦笑著搖了搖頭,道:「我從未想過,後山會是這樣一副景象......」

看到那些活著的猴子......其實是一件非常不可思議的事情。

後山已死寂了數百年。

上一個自由出入的,不是別人,正是陸聖先生。

趙蕤先生似乎也只是在陸聖山主的敕令符籙下暢行無阻一部分區域。

幾百年來,蜀山從來沒有傳出過,後山有猴的消息......這些叫聲穿金碎石的白毛猿猴,各個體魄強壯,生活得滋潤無比,剛剛的舉措,就像是在護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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