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終章 致不朽的你(1/2)
【「無數年來,黑暗仍在——」
「但光明同樣長存。」
「……」
「致不朽的你,致……不朽的每一位執劍者。」
——許多年後的一段悼詞。】
……
……
在因果卷光明迸射而出的那一刻。
整片北荒雲海被瞬間照亮,剎那由黑夜渲染成白晝!
萬物要有因,然後才能有果。
就好比樹,要先生根,才能發芽……所以想要回溯萬物生靈最初的「因」,就必須站在最終的「果」上。
寧奕眼中的景象發生了改變,所有一切都被照亮,整座世界從漆黑變得光明,眼前明明是空曠荒蕪的虛無,但卻在虛無中,誕生出了複雜的演變……一條條長線跨越了空間,時間,衍生出虛無縹緲的第五條軸線。
因果。
哪怕是一縷風,一顆湮滅粒子,也有它們自己的因果軌跡。
站在世界的終末點,寧奕看到了……萬物因果。
他心念一動。
「轟——」
那條龐大鯤魚,竟是就此緩緩「活」了過來,它長嘯一聲,潛游而來,無比順從地掀動萬重雲海漣漪,最終乖乖掠至寧奕身下。
寧奕站在鯤魚背上,平靜望向那被因果阻擋,被迫與自己越來越遠的黑袍神靈。
「以精神入住軀殼,這個手段……並不算多麼高明。」寧奕輕聲道:「你看……我也能做到。」
古樹神靈冷冷看著寧奕。
這條死而復生的巨鯤,與龍綃宮的鎮守古神,樹界的黑暗神祇一樣……雖然氣息強大,但並非是真正的活物。
它沒有想到,在被放逐的歲月里,寧奕竟然還有心力思考其他的東西,最終參悟出這門術法。
「你想做什麼?」
古樹傳遞出冰冷的殺意。
「很簡單。」
寧奕平靜道:「逆轉因果,修補天道。然後請你回到……」
「正確的時代。」
一字一頓,因果卷轟鳴,頃刻之間,雲海掀起滔天巨浪!
古樹神靈瞬間前掠,試圖攔下寧奕,但業力屏障阻擋之下,他撞碎千萬疊虛空,卻改變不了與寧奕越來越遠的因果回溯。
於是它只能眼睜睜看著一扇璀璨門戶,在光明璀璨的雲海上空緩緩開啟,無數熾光席捲翻湧——
寧奕站在巨鯤之上,向著因果逆轉的源頭游去。
他從萬物果來。
他向萬物因去。
這條光陰長河中,無數秩序法則都已破碎。
寧奕看到了一道枯瘦的弱小身影。
那是曾經抵達一次終末長河的自己,坐在鯤魚背上,身旁有兩尊凝聚的石雕,此刻正在猶豫,要不要將最後的「因果卷」煉化,帶回人間。
在光陰長河中,當年的寧奕,與那位不知來歷的神秘人,有三次相遇。
到最後,其實寧奕心中已猜出了「神秘人」的身份。
那是未來第二次踏入光陰長河的自己。
我與我,再相逢。
一者從終末趕向初始,一者從中段向前回溯,三次相遇,分別在中段,兩端——
此時此刻。
在光陰迷霧的籠罩下,枯坐鯤魚背上,感悟生死道果的過往寧奕,看不清灰霧那端未來自己的模樣,但他最終做出了影響整座世界的選擇——
留下因果卷,帶著其他七卷天書,返回人間,阻止白帝,以及那場終末讖言。
若非如此選擇。
未來的寧奕,不會拿到最後一卷天書。
自然,也就不會有這場相遇。
這在當年即將離開光陰長河的寧奕看來,是最後的再見……但如今萬物寂滅之後再看,這卻是最初的相逢。
當年的自己,給萬年之後,送去了一縷希望。
寧奕看著當年的自己,輕聲開口。
「謝謝。」
可惜,這道心聲,無法傳遞到當年的自己心中。
他無聲笑了笑,替當初的自己,收下這份萬年後的感謝——
巨大鯤魚向前游去,一往無前地撞破光陰長河,在這段起伏的,連續的時空之中,寧奕看到了無數條凝固蔓延的因果長線,萬物生靈雖然寂滅,但留下的因果軌跡,卻可以追溯,這就像是一枚又一枚定格的流星。
我們曾經燦爛。
哪怕最終迎來寂滅,又如何?
「寧奕!」
寧奕神海中,一道巨響。
他緩緩抬頭。
只見古樹神靈的意志,降落在光陰長河之上,整條長河都隱隱扭曲起來。
那聲音無比威嚴,無比森冷。
「憑藉一卷天書,就妄圖逆轉因果?」
寧奕不為所動,只是平靜收回目光,乘坐鯤魚,向著萬物因源駛去,古樹意志想要扭曲這條長河……但很顯然,有些事情,它是做不到的。
它能夠擊敗人間界的殘缺天道,卻無法改變已經發生的因果。
如果真能阻止自己,那麼千萬年前,他便已經死去了。
鯤魚一往無前。
無數影潮落在光陰長河之上,古樹神靈試圖以自身法則,來污濁這條長河,在天道寂滅的孤獨歲月中,兩道身影一前一後,相互追趕。
在拿到因果卷前,寧奕看到了終末的景象,世界寂滅,自己獨活。
所以他忍受無盡酷刑,只等待這一縷光。
他知道,自己一定會活到因果卷出現的那一刻。
可是如今……則不同了。
從「因果」角度來看,他此後的命運,已經脫離了既定的軌跡,並非是不可殺死的狀態。
若是光陰長河被古樹神靈摧毀傾覆。
那麼他,也會隨之死去。
站在鯤魚上的寧奕,回頭望去,他背後是布滿視野的磅礴影潮,瘋狂追趕,在混沌破碎的千萬個晝夜中,最後一縷光明被無數黑暗追殺,隨時可能熄滅——
時間再次失去了意義。
這一次,寧奕對著虛無,輕聲開口。
「還不出來嗎?」
古樹神靈的意志聽到了這縷對話,它覺得無法理喻。
舉世皆寂,眾生皆滅。
寧奕這句話,說與誰聽?
「……」
沒有回應。
寧奕無聲笑了笑,他抬起手掌,三縷糾纏在一起的神火,緩緩自掌心浮現,懸浮在寧奕面前。
神火繚繞翻飛,無比安靜。
其中那縷最微弱,最蒼白的火焰,化為「神性」和「純陽氣」的隔閡線,躍動地十分緩慢。
「如果我死去,你也會死。」
寧奕再一次開口。
他凝視著至暗火焰,緩緩道:「甲子城三萬六千生靈,琉璃盞八千誦經人……你不是想與我再次見面嗎?你還想等到什麼時候?」
至暗火焰里,傳出了一聲壓抑的輕嘆。
一襲雪白書生衣衫,從火光之中凝聚而出,書生負手飄搖,衣衫單薄,燭火搖曳,背後卻好似有千萬芸芸眾生矗立。
那瘦削書生在火焰中幽幽開口。
「隨口一言,你竟一直記著。」
寧奕看到白衫現身的那一刻,釋然地鬆了口氣。他微笑道:「你的『臨終遺言』,怎敢輕易忘卻?」
當年東境大澤之戰,寧奕沒有殺死韓約留下的甲子城無辜百姓,但事後他反覆盤查了這位東境魔主的所有氣息,試圖尋找到一尊琉璃盞分身的遺漏。
但事實上,連琉璃盞,都被自己抹去氣息,占為己有。
韓約憑什麼再留一具化身?
可寧奕太了解韓約了……他從不虛張聲勢,這位大魔頭口中所說的每一句話,都有底氣,都有依仗。
「我犧身於千萬縫隙中。」
甘露先生淡淡道:「當初北荒一戰,我在你身體裡種下一縷至暗,那時候我便知道,無論東境大澤的最終一戰,結局如何……我都不會輸。」
是了。
韓約的最後一具身軀,就棲身於至暗特質之中。
無論如何,寧奕都無法參悟這最後一縷特質……所以,他永遠也無法真正的剿滅韓約,戰勝韓約。
看著這縷至暗之火,還有自己生前最為棘手的大敵,寧奕竟是忍不住笑了出來,在他心中,有三分欣慰湧出……
人間破碎,萬物寂滅。
能看到除了自己以外的第二人,其實已是一種天大的幸運。
韓約看到寧奕笑容,皺眉怔了怔。
這傢伙瘋了不成?
「我活著,你很開心?」他冷冷問道。
寧奕無比認真,「當然。比我活著還要開心。」
韓約神情複雜,一時之間,竟是無言以對。
他犧身在神火特質之中,這漫長歲月中,積蓄力量,陷入長眠。
一直以來都是他神念侵入外人身軀,強行奪舍占有……這次與寧奕的兩縷神火相融,卻是有些相反,他成為了這具身軀的客人。
這千萬年來,他感受著寧奕的孤獨,折磨,只需一念之間,便能知曉,寧奕究竟有沒有說謊。
他知道。
寧奕沒有說謊。
自己無數次想殺死的人,再次相逢,竟不是生死相見……這實在是一件無比荒唐的事情。
白衫書生皺起眉頭,望向寧奕背後,那條被無數影潮污濁的光陰長河。
他神情徐徐陰沉下來。
整座世界都破碎了,陷入無邊黑暗之中。
那些不死不滅的污穢生靈,是自己最厭惡的存在。
這世界,沒有一絲光了?
他冷冷問道:「人間怎麼變成了這副模樣?」
「正如你所見的……天道崩塌,諸生寂滅。只剩下我還活著。」
寧奕捧著至暗火光,搖了搖頭道:「如今,再加上一個你。」
他深吸一口氣,語氣平靜道:「這世上的最後一縷光,就在這裡。要麼,你我一同寂滅,永赴黑暗。要麼……」
寧奕回頭望向影潮,還有不斷追溯自己而來的古樹神靈。
要麼,他們死去!
聞言之後,韓約沉默了。
片刻後,他看著寧奕,忽而笑了。
白衫書生那張俊美好看的陰柔面孔,笑起來沒有戾氣,哪裡像是一位魔道至主?
「寧奕,還是被你算計到了啊……」
韓約緩緩盤膝,坐在至暗道火中,只手撐肘,他淡淡道:「想要什麼,無需拐彎抹角,直說便是。」
寧奕誠懇道:「我需要大成的至暗特質,補全天道,重立輪迴。」
三神火,只差最後一點,便可圓滿。
「好。」
出乎意料的,韓約答應地非常爽快,甚至連一絲一毫的猶豫也無。
白衫書生坐在至暗道火中,背後人影幢幢,如山如海。
他懶洋洋道:「我只有一個要求。」
寧奕正襟以待。
「我要這世間,重回光明。」
韓約伸出一根手指,指向破碎的天窟,他聲音平靜,卻字字石破天驚:「既要補天,重立輪迴。我要你盡心盡力,做到此後天下,人人能平等,不再有不公。」
寧奕沉默望向眼前的白衫書生,他陡然想起了甘露的幼年經歷。
生長於十萬大山,被人欺辱,被人謾罵,被人踐踏,無法修行,無法抬頭,被迫走上鬼修之路……
直至東境大澤結束,他從來沒得選。
飛蛾撲火,擁抱光明,韓約逆行倒施,對抗天道,為的……就是顛覆秩序,重立一座完美世界。
「好。」寧奕捻出一縷神火,放於眉心,以自身大道起誓,「我答應你。」
話音落下。
至暗道火搖曳起來,如同一朵蓮花,緩緩綻放,坐在蓮心的白衫書生,展開笑顏,身形在蒼白火焰沖刷下變得淺淡,虛幻,模糊。
韓約低聲道:「寧奕……我相信你。」
至暗道火瀑散。
三縷神火,完美平衡,相互交融,不再有誰犧牲,大家彼此平等。
在這一刻,三特質神火的最後一絲殘缺,終於得以圓滿。
寧奕閉上雙眼,他神念向內沉浸,浸入體內的那把本命飛劍,那是一片凝聚了萬千大道,無數秩序和規則的無量大海。
天道破碎,秩序崩塌。
那麼……便以我的道,重新建立新的天道。
在東境大澤,韓約締造了一座小型的六道輪迴。
此刻,至暗道火完美融合。
寧奕開始在飛劍空間內,創造新的世界。
追趕在後的古樹神靈,竭盡全力,卻發現在這條光陰長河之上,自己距離寧奕越來越遠,對方的速度陡然增漲。
而在生命層次之上。
寧奕……再一次的遷躍。
在飛劍空間,無量大海里漂浮著的那枚生死道果,竟然開出了道花,然後生出無數凝結的根絮,最終隱約繚繞盤踞,生出了一株稚嫩的不朽樹。
「這是……不朽?」
黑袍古樹神靈,面容浮現陰沉之色,他由衷感受到了不祥……原本在這條光陰長河中,抵達最終圓滿的神靈,只有自己!
這一刻,再多一人。
這條光陰長河的追逐,已經失去了意義,兩者距離越來越遠,直至最後,它已看不到寧奕的身影。
……
……
巨鯤撞碎萬物。
呼嘯著向光陰長河的初始點進發。
寧奕坐在鯤魚背上,在因果卷和完美神火的加持下,已經遠遠甩開古樹神靈。
三縷神火交融之後,他的生命層次完成了史無前例的遷躍,原先只有數十丈的神域,似乎一念之間,便可以在外界空間,擴張數百里疆域。
最重要的是,在那片飛劍領域內,無量的神海中,自己的道果,長成了一株不朽樹。
在不朽樹範圍內,自己好似成為了真正締造萬物的神靈。
他,無所不能。
天道崩塌。
那麼……只需要將自己的神域,鋪撒而下,那麼便可以替代破碎傾塌的天道。
每一刻,不朽樹都在生長。
原先,只是一株小樹苗,很快,有兩人合抱。
一息如一日,十息如一年。
寧奕抵達雲海被截斷的時空之時,神海內的不朽樹,已經長到了數百丈高,好似一座巍峨山嶺……但是,寧奕知道,與執劍者圖卷中觀想到的畫面相比,這株不朽樹,還是太小了。
鯤魚停下。
雲海時空被撞得支離破碎。
寧奕看到了三個不知該去向何處的身影,那是當初回溯時空的自己……
尚未領悟生死道果的「過往自己」,全力催動七卷天書,試圖照破自己身上的因果迷霧,照出自己的真實面容。
如今的他們……迷失了方向。
寧奕抬手一揮。
七卷天書的神性輝光,輕易便被拂散,整座雲海的時空都被截斷,他將這條鯤魚,送往了未來——
緊接著,整座光陰長河,都平靜了。
此刻展露眼前的,是未被截斷的,最初始的時空。
人間一片混沌。
樹界戰爭落幕,初代執劍者帶著八卷天書,一截建木,墜落人間,寧奕眼前的雲層掀動無數浪潮,一株巍峨的古樹,轟隆隆降落在北荒。
這世間混沌,從這一刻起,變得不同——
雲海大墟,激盪出第一縷光。
寧奕……看到了一張熟悉的面孔。
在古木墜落的雲海之中,跌跌撞撞,走出了一位渾身鮮血披甲女子,她的懷中似乎捧著什麼,無比珍惜。
披甲女子是阿寧。
她懷中所捧的,是一團柔和的光芒,至於光明中是什麼,仍然無法看清。
光陰長河被截去了最重要的片段,那是自己的身世,亦是樹界破碎的真相。
寧奕神色平靜,此刻,他已來到人間界光陰的起點。
阿寧最後的線索,與那株墜落建木相連,寧奕繼續催動因果卷,在建木之上,回溯光陰!
「轟隆隆隆——」
鯤魚一路逆游。
無數光影破碎,寧奕看到了樹界的戰爭。
看到了猴子,棺主,還有不知多少的神靈身影……
最終的最終,寧奕來到了因果卷誕生之初的時光刻度。
他看到了執劍者圖卷中無數次看到的景象。
彼時整座樹界,籠罩在光明中,一片安詳。
那株建木不朽樹,巍峨立於世界之巔,從生命層次而言,它抵達了極致的完美,同時也極致的純粹……只有光明,純淨,善良。
不朽樹孕育了無數的國度,在樹界的神性栽培下,這些人生而為神,長生不老,整片樹界琉璃無垢,居住者們也沒有一絲一毫的邪念。
直到,八枚果實的醞釀,誕生。
不朽樹上,結出了八枚果實,形如利劍,汲取養分,各自籠罩一方天地,寧奕在這些果實上,感受到了熟悉的氣息……那是執劍者八卷天書的雛胚。
在漫長的歲月中,八卷天書緩緩成型,它們汲取不朽樹的養分,逐漸長大。
在天書出現的這一刻,原始樹界的發展,發生了改變。
天書本能地追求極致的光明,為了凝聚純粹的大道,不朽樹被抽取所有養分,其他枝幹,開始提前凋零。
無數樹葉籠罩之下,生出了一縷縷的陰翳……被陰翳籠罩的國度,開始改變。
在陰翳中出生的神靈,不再完美,它們心中開始萌生出一縷一縷的惡念。
在沒有謊言和欺騙的國度里……惡念是最大的武器。
於是,天書誕生了,影子也誕生了。
就像是一滴墨,滴入了水缸,這壇純潔無垢的水,瞬間就被染黑。
欺騙,謊言,背叛,嫉妒,傲慢……當神靈有了這些情緒,便變得不再完美,孕育光明的不朽樹,最終也被感染,侵蝕。
整座世界,失去了平衡。
寧奕神情複雜,看著這浩瀚漫長的光陰畫卷,在短短的數十息間掠過,或許在追求極致光明的那一刻,樹界傾塌的命運,就已經被註定。
怪不得人間天道對修行者的要求,是拋棄雜念,回歸無情。
回想最初的樹界,那些從光明中孕育而生的修行者們,所謂的純粹……不就是極致的冷漠嗎?
被影子吞沒的樹界,是不對的。
只有光明的原始樹界,同樣有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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