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八十二章 枯桃枝(2/2)
小荔枝眨了眨眼,湊近過來。
郭大路壓低聲音道:「我與你爹前陣子喝酒的時候,他告訴我,你一直很懂事,一直是他的驕傲。」
小荔枝怔了一怔。
小傢伙狐疑望向郭大路。
她不相信,自己那個倔脾氣的老爹,會說出這種肉麻的話?
郭大路一本正經道:「不騙你,騙你是小狗。」
小姑娘低垂眉眼,似乎在回味郭大路的那一番話,半晌後,捧著臉蛋樂呵呵傻笑起來。
她聲音壓得極低,在風沙里蕩漾。
清脆如鈴。
人間再暗,也有光明。
沙漠再枯,亦有甘泉。
對郭大路而言,走鏢二十年,這一路所走的不是鏢,而是人情冷暖,世態炎涼。
有些東西,比鏢錢更重要。
比如此時此刻,小姑娘的笑臉。
……
……
天空下了一場「雨」。
馬車的車廂頂,響起咚咚咚的沉悶聲響。
傻笑著的一大一小,反應過來。
一陣「沙雨」傾瀉而下,但行走江湖多年的經驗告訴郭大路……此刻敲擊車廂蓋頂的不是石粒。
「郭叔叔,
這是什麼?」
鍾荔神情惘然,伸出一隻手,攥攏了一蓬沙粒,輕輕一捏,簌簌腥白 粉末從指縫間落下。
郭大路取回自己斗笠,神情陰沉道:「……小荔枝,把頭縮回去。」
小傢伙哦了一聲,乖乖把腦袋縮回去。
郭大路環顧一圈,四周同伴俱是神情凝重,紛紛向自己投來了詢問目光……他伸出兩根手指,夾住一枚「石粒」,捻動指尖。
不。
這不是沙塵雨。
這是……人骨。
斗笠漢子抬起頭來,桃枝城巍峨雄壯的輪廓已經近了,風沙之中顯現出陰暗牆頭,一桿大旗迎風飄搖。
牆頭石塊破碎,不成形狀。
那杆大旗的頂端,挑著一具枯瘦屍骨,胸膛被剖開,血肉早已曝干,只剩下搖曳如燈花的一雙小腿。
整隻車隊,上下二十九人,全都怔在這場巨大沙塵之中。
這漫天遍地落下的不是沙粒。
而是被碾壓成燼的人骨。
巍峨古城,陰雲壓頂,一片死寂。
被掏干心肺的屍骸,橫在城頭,懸掛在大旗之上,高溫讓大漠景象變得夢幻而迷離……這一切如夢一般映現在眾人面前。
這是最真實的噩夢。
這是一場人間煉獄。
單單是遠遠看去,這副畫面已經足夠具有衝擊力,所有人都僵在原地……他們無法想像自己離開桃枝城的這十五天,究竟發生了什麼。
整座桃枝城,無一活口。
這裡……已經淪為一座空城。
更準確的說,死城。
這趟去而復返的車隊,極其幸運地躲開了一場死劫……成為這場駭世屠殺的第一位見證者。
琉璃山鬼修屠殺了桃枝城。
住在這裡的四萬三千九百六十人,無一倖存。
無論男、女、老、幼,都被剖開了心肝,取出了肺腑,亦或是割掉頭顱。
車隊瞬間陷入了死寂,明明是一片熾灼的炎日,卻仿若置身零下冰窖之中。
鍾夫人醒了。
她摟著小荔枝,掀開車簾,剛剛想要開口,所有的話語都凝固在喉嚨之處,掀開車簾後的視線,被翻滾的沙塵與白骨淹沒……
那座飄搖的死城最前方,插著一根斷裂旗杆,旗杆上挑著一具殘破不全的屍體。那屍體輕如草絮一般,飄來墜去,胸膛被釘穿插透了,血液也乾涸了。
看起來像是一個頭重腳輕的玩偶。
可以看清的是——
玩偶身上披著浸染鮮血的黜陟使大袍,朝廷賞賜的玉冠仍然完整,一條手臂被粗暴扯斷,另外一條手臂探出,手掌緊緊攥著穿透胸口的大旗。
桃枝城黜陟使,鍾洵。
殉職。
鍾夫人抬起頭,看見那具屍體的一剎,身子便定住了……這是她人生最漫長的一瞬間。
她撕碎黜陟使諭令,決意返程桃枝城,便想到了會有這麼一天。
但沒有想到……這一天來得這麼快。
快到……自己來不及陪伴,便已經發生。
女人緩緩合上車簾。
小荔枝惘然望著娘親,她還不知道發生了什麼。
大哀至靜。
整座桃枝城,白骨風沙作伴,亡魂嗚咽群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