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四十八章 酩酊一場(2/2)
寧奕推著輪椅,海公公在一旁渾身大汗,邁著小碎步跟著。
「殿下這是要出宮?」
海公公連忙望向寧奕,道:「寧山主……殿下龍體,不宜出行啊……」
「大富。」
太子輕聲問道:「本殿在天都悶了那麼久,出城看一看,你也要攔著麼?」
這一問,將海公公問住了。
他一下子沉默下來。
太子殿下生在天都,長在天都,因為三龍奪位之事……數十年困在這裡,寸步未出,從未哪一日,真正輕鬆悠閒地離開這座皇城。
坐在權位之上,如履薄冰。
天都給了李白蛟無上的權力。
卻也成為了他永遠也解脫不了的籠牢,枷鎖。
「殿下……」
海公公聲音低了下來,道:「您要去哪?我去給您備車?」
「不必了。」
太子裹著厚襖,懷中似乎摟著什麼寶貴的東西,他目光微微下移,輕聲道:「不過是出城賞花而已。本殿和寧山主一同出行,哪裡還需要準備車馬?」
出城賞花……海公公心底鬆了口氣。
也是,和寧山主出行,何需車馬?
「你且退下吧。」
太子望向海公公,聲音很是輕柔,道:「這些年,辛苦了。」
海大富怔了怔。
不給他反應時間。
寧奕推著輪椅,緩緩前行,虛空扭曲,神性蔓延,只一步,便踏出皇宮。兩人就這般「緩慢」走著。
河山大川,在空之卷神性之中,徐徐倒流。
李白蛟看著自己的江山。
一座一座城池,一條一條大江。
從天都中州南下,踏江翻山。
他輕聲笑道:「真是一年好時節,春光燦爛,滿山鮮花……」
「就是不知……本殿要看的那朵花是否會開……」
他忽而聲音低了下來,而後復又笑道:「寧奕,若花未開,你欠我的那個人情,可不能算是還了!」
上次在冰陵。
太子便提出了一個要求。
寧奕欠他的那個人情……若要償還,便在太子「彌留之際」,帶他去見一眼南疆所種的南花。
「那你最好努力多活幾年。」
寧奕道:「據聞這朵花五百年只開一次,想見花開,若不是有天大機緣……就要活得久一些。」
「生若燦爛,一晝又有何妨?」
太子不以為然地搖了搖頭,笑道:「南花五百年枯萎,只開一夜,若能見我,是它的機緣。」
寧奕怔住了。
「你說南花是照見本我之花。」太子輕聲道:「回去之後,我便在想……萬物有靈,究竟是我見本我,還是本我見我?佛門講緣分,有人叩首百年,未能窺見心中菩薩,不得捻火坐忘,無法感悟佛法。可還有人,無意之間踏入浮屠古窟,只是一念,便能立地成佛。」
說的是宋雀,雲雀。
我願見本我,本我未必願見我。
寧奕忽而又想起了勐山夢境……南花在花婆婆手中,數十年未曾生長,可只見余青水一面,便燦爛綻放。
或許……五百年來,它就在等一個「春晝」。
等不到余青水,或許南花會再等一千年。
與時間無關。
與人有關。
「我心中有執念,不至彌留,無法放下。」李白蛟淡然笑道:「我若想見此花……非今日不可。」
未能等到的那個女孩。
未曾登上的真龍皇座。
還有這座未能親力庇護的大隋天下……
李白蛟一席話,讓寧奕在這一瞬間,好像有些明白了。
為何他看不到南花花開。
恍惚之間,千里已盡。
他帶著李白蛟,來到了南來城的縫隙界上空。
寧奕伸出一隻手,對準面前,輕輕一揮。
空之卷撕破虛空——
「撕拉!」
縫隙界被撕開了一道口子。
李白蛟雙手撐著輪椅,深深吸了一口氣,站起身子,他輕聲笑道:「這段路,就讓我親自走吧。」
寧奕沒有踏入縫隙界,他目送李白蛟踏入縫隙界的虛空門戶之中。
……
……
有人來到遠離春光的黑暗中。
他靜靜站定,然後緩緩蹲下。
這座黑暗世界從無光……變得有光。
李白蛟的面前,一朵緩緩綻放,吐露花苞的花兒,照亮了周身三尺。
太子取出了裹在衣袍內的那副畫卷,他手指摩挲著粗糙畫卷,不敢用力,怕惹惱了畫中人。
南花搖曳吐息間,畫像中的女子似乎笑了起來。
太子眼神恍惚,露出了如願以償的釋然笑容。
南花花開,如大醉大夢。
人生百年,亦不過酩酊一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