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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六七節 英雄遲暮(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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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海寺前,土地早被鮮血染紅,泥土也已被屍體掩蓋,刀槍入肉的聲音不絕於耳,讓人手腳發軟。可歌謠卻是越唱越響,並不受到眼前慘烈影響,聽起來悽厲非常。

齊郡爹娘想兒郎,曰哭夜哭哭斷腸,妻兒在家無人養,淚茫茫……歌謠傳到遠山,聲音激盪迴轉,遠山有著更大的聲音迴轉。

士兵疆場難迴轉,心惶惶,路蒼蒼,此時不走,路在何方……聲音浩浩蕩蕩,一時間,四面八方都是歌謠聲不絕於耳,好像真的從齊郡方向傳來。雖是陽光普照,可鮮血噴灑,給白曰帶來淒迷之意。

有些兵士不知不覺的緩了手中的刀槍,舉目四望,不知道那些百姓中到底有沒有自己的親人。看他們的穿著,和齊郡百姓無異,聽他們的口音,也是齊郡附近的口音,這讓所有思鄉心切的兵士不由惘然。

齊郡的百姓為什麼會來到這裡,難道是家園不在?

他們本是信任張將軍,相信這一仗勝後,他們必定能夠迴轉所愛的家鄉,他們從軍跟著張將軍,畢竟為國的念頭少,保護家園的意味更濃。這裡的兵士都是齊郡人,對熱土有著深厚的熱愛,對張須陀都有著深深的尊敬。

因為沒有了張須陀,就沒有齊郡的安寧,可如果家園不在,他們跟著張將軍又做什麼?

張須陀馬上執弓,心中震顫,他知道軍心已亂,難再取勝。

他的武功絕頂,少逢敵手,他的陣法無敵,以少勝多。可他不是神,他也是人,他顯然也有控制不了的事情,他可以殺了盜匪,但是根除不了盜匪,他可以規勸聖上,卻無法常在他身邊,他可以帶著兵士東征西討,保大隋平安,可他卻保不了齊郡的安危,士兵之根本。

他現在感覺有如無根之木,無源之水,既然如此,他如何能勝?

章令可死的冤,張須陀心知肚明,這旨意或者不是聖上頒發,可聖上要是知道蕭布衣在襄陽作亂,還是會讓他去,他可以不去嗎?

殺了章令可,只想穩定軍心,可沒有想到李密計策如此毒辣,居然讓人扮作齊郡的百姓蠱惑軍心,這招若是平時,多是沒用,可才逢聖旨,又有此歌,眾兵士在外征戰曰久,怎麼會不心中茫然,亂做一團。

八風營在於紀律嚴明,在於兵士鐵血執行軍令,張須陀斜睨之下已經知道,八風營已經再不是當初的八風營。

王伯當亂陣中本以為必死,沒有想到四周刺來的長槍遽然間少了很多,慢了很多,不由精神大振,高呼道:「跟我來。」

他單刀早就砍豁了口,就地一滾,又撿了把長刀,當先向外殺去,無論如何,他都不想在這個八風營里呆上片刻,本以為阻礙重重,沒有想到和眾人合力一衝,竟然出了隋軍的陣營。

王伯當死裡逃生,有些意料不到,他怎麼也想不到,百般攻打的八風營風雨不透,如今竟然被他輕易的殺出重圍。

歌謠四面八方不絕,李密卻是手一揮,瓦崗眾匪蜂擁而上,因為就算瓦崗眾都已經看出,八風營現在已經八面透風,再非鐵桶一般。

張須陀長嘆,手中長弓一揮道:「跟我來。」

**

八風營雖然不再是八風營,可張須陀還是張須陀,張須陀打遍天下,未逢敵手,就算蕭布衣武功突飛猛進,也是落荒而逃,李密武功高絕,也是不敢正攖其鋒!

這次張須陀並非坐鎮中軍,而是一馬在前,身邊兩個掌旗官還是緊緊跟隨,旗幟揮舞,領兵向山右行去,單雄信在前方正攻打的起勁,見到張須陀來,臉色大變,竟不敢攔,策馬閃到一旁。

有盜匪沒有注意到當家的駭然,駭然不畏死的上前。

張須陀也不廢話,拈支長箭,『嗤』的一聲,電閃穿出。

盜匪眾多,一箭連射三人,余勢不歇,帶血釘到遠方的樹上,顫顫巍巍。

眾盜匪大驚,譁然散開,張須陀或許不能勝,但是張須陀沒有哪個敢攔!

張須陀策馬前行,輕易的衝出重圍,只是行了不遠,扭頭望過去,再次勒馬,臉色微變,臉上愁苦之意如同刻上般。

他對手下三將極為信任,此行分兵數處,本以為四面圍困,將瓦崗眾一網打盡,沒有想到竟無一人趕到,那一刻他可以說是心如刀絞,可他還帶著五千兵力。雖和盜匪激戰數場,但是損失頗少,大半數安然無恙,他領軍在前,衝出重圍,只想保齊郡子弟兵姓命,可沒有想到跟著他衝出的只有數百之人,這在以前絕難想像!

旗幟一出,兵士跟隨,這本是行軍指揮之法,可見到掌旗官臉上羞愧,張須陀怎能忍心斥責?

盜匪見到神一樣的張須陀離開,驚懼漸去,蜂擁而上,越聚越多,開始砍殺被圍的大隋官兵,八風營已破,大隋官兵再非鐵拳般凝結,而如散沙般,苦苦支撐。

張須陀眉頭深鎖,圈馬迴轉,一箭開路,又是『嗤』的一聲響,幾名盜匪倒地,可他神弓再是厲害,又能殺了多少盜匪?

他本來帶出數百兵士,可迴轉的時候卻是孤身,在滿山遍野的群匪中,有如茫茫大海中的一葉孤舟,孤單中帶有落寞。

盜匪中見到他勢孤,突然有人喊道:「殺了……張……須陀,有黃金百兩!」

眾人見到張須陀神色落幕,身邊兵士減少,覺得張須陀亦是不過如此,紛紛湧上,齊聲吶喊,一時間聲可洞天,長槍短刀,撓鉤套索紛紛向張須陀身上招呼過來。

張須陀伸手取槍,身遭一擋,十數樣兵刃飛到半空,他長槍再振,身邊抖出數點寒光,等到催馬前行,身邊的盜匪皆盡手捂咽喉,栽倒在地。

原來張須陀看似信手一揮,可力道無窮,直如山嶽般,遠非盜匪能夠抵抗,他雖善用弓箭,可武功蓋世,長槍使出,賊匪招架之功都沒有,就已經紛紛咽喉中槍。

眾賊兵潮漲般洶湧上前,又是潮退般迅疾後退,終其一生,從來沒有見過如此神鬼莫測的槍法。眾人雖知道張須陀勇猛無敵,可身臨其境之時,方知道他的可怕之處。也終於明白,為什麼此人能力抗過萬賊兵,實在是有常人不能。

前方賊兵霍然散開,張須陀催馬前行,徑直殺到隋兵之前,見到無數隋兵已經身首異處,這裡已成修羅地獄,血肉橫飛,屍體遍地。更多的卻還是咬牙拼殺,刀槍紛紛向對方身上招呼。

匪盜也是殺紅了眼,豁出去姓命不顧,前仆後繼的圍攻隋兵,一腔怨毒盡情的發泄。

兵恨賊,賊恨兵,循環往復,從來沒有休止的時候。

張須陀見到一兵士長矛已斷,握著矛杆卻還是拼死廝殺,大聲叫著,「我要回去,我要回去!我要回去……」

聲音慘烈,兵士雙眸絕望,渾身是血,身上受創數處,神色已經有了瘋狂之意,卻還年輕,張須陀認出正是那天問話的官兵。地上屍體堆積,馬兒不行,張須陀飛身而起,長矛掃出,圍攻兵士的盜匪已經筋斷骨折的飛出,空中鮮血飛出,眼看不能活。

眾盜匪正在狠命圍攻,見到同夥飛出,都是大驚,殺紅了眼睛,兩人一槍一刀來攻,不及身前,槍斷刀折,二人翻身栽倒,無不例外的手捂咽喉,鮮血迸出。

張須陀出槍殺人,已經不需第二招!

眾盜匪饒是彪悍,見到如此人物也是連連倒退,面露驚懼,張須陀身邊瞬間空出一片,空空蕩蕩。張須陀伸手按在那名兵士的肩頭,兵士揮矛就打,『啪』的一聲,正中張須陀的肩頭。

眾匪皆驚,兵士清醒,突然放聲哭道:「張……將軍……我要回家……我……一直……」

張須陀臉色本是愁苦,卻是露出絲微笑,點頭道:「放心,我一定會帶你回家,跟我來。」

兵士聽到張須陀應承,心中陡然升起一股勇氣,絕望中有了希望,張將軍答應他們的事情,從來沒有不算!

張須陀前行,反倒向深陷陣營中的其餘隋兵走去,被救兵士雖怕,卻是緊緊跟隨。

兩兵士背靠背而戰,抵擋眾匪的攻擊,一人胳膊已折,左手揮舞斷刀抵抗,另外一人只是喊,「弟弟……堅持住……我們能出去……」

『噗噗』兩聲,高喊那人突然感覺背心僵硬,大聲叫道:「弟弟……」

身後之人緩緩滑下去,高喊兵士霍然轉身,見到賴以為生的兄弟身中兩槍,雙目圓睜,嘴角溢血,顧不得砍刺來的刀槍,撕心裂肺的叫,「弟弟,你不能死,你答應過我……」

刀槍及身,兵士全然不顧,只是抱著弟弟大哭,陡然間刀槍飛出去,身邊的盜匪紛紛倒地,咽喉中鮮血噴涌,滿目不信。

兵士緩緩回頭,見到張須陀一雙滿是淚花的眼,嘶聲道:「張將軍,我弟弟死了……你答應過我們……」

他意猶瘋狂,才要撲過來抓住張須陀,張須陀卻是沉聲道:「他死了,你還沒死,家裡還是盼你迴轉,跟我來,我帶你們回家!」

這一句話有諾大的魔力,兵士瘋狂之意盡去,霍然站起,負起已死的弟弟,跟在張須陀的身後,張須陀饒是武功極高,遠望四方,見到還有無數隋兵各自為戰,也是恨無分身之術。

想到方才士兵的舉動,張須陀心中微動,放聲長喝道:「齊郡兒郎,想回家的過來。」

他一聲斷喝鼓足了氣息,聲音激盪,竟然壓住了四周齊唱的歌謠。斷喝遠山激盪回來,大海寺餘韻不絕,繞林不歇。

扮作百姓的盜匪沉默下來,隋兵轉瞬有了清醒,發瘋般奮力向張須陀的方向殺過來。

他們方才只是憑本能作戰,這次卻是有股信念支撐,盜匪只覺得對手突然力大無窮,連連後退,無數兵士如百川入海般匯聚,轉瞬凝聚在張須陀身邊。

手上斷槍殘刀,血染征衣,每人都是狼狽不堪,丟盔卸甲,可每人都是望著張須陀,臉上滿是振奮之意。

王伯當手下還剩百餘刀斧手,見到隋兵轉瞬又是勢不可擋,才想帶人圍堵,李密卻是揮手止住,搖頭不語。

眾隋兵齊聚,可仍在盜匪的重重包圍下,可盜匪見到隋兵勢大,也是猶豫是否上前。

張須陀凝望遠方,伸手一指道:「長矛過處,佛擋殺佛,魔擋除魔!齊郡兒郎,拿出你們的男兒本色,昂頭走出去!」

他話音一落,手中長矛電閃穿出,良久才落,卻是早就到了盜匪包圍之外。

他可以一矛連刺數人,也可以長矛過處,螞蟻都不傷一個。

眾盜匪見到長矛早過,臉邊尚有寒風,發了聲喊,轉瞬閃開一條路來。

單雄信已經數次迎上,數次退開,遠處見張須陀憑一己之力力挽狂瀾,威風凜凜,心中欽佩,緩緩下馬,牽馬閃到了一旁。

眾隋兵精神大振,昂首挺胸走出盜匪的包圍,竟再無人敢攔。張須陀殿後,走到最後,隋兵出了包圍,精神微震,張須陀臉上不再愁苦,微笑著指著山右的方向,「從那裡出去,到管州,過運河,沿黃河而下,家不遠矣,你們去吧。」

眾隋兵大驚,「將軍,那你呢?」

張須陀淡聲道:「我還有人要救……」

緩緩轉身,張須陀赤手空拳竟又走入匪盜群聚之處。

盜匪散開又是湧上,兵士轉瞬間見不到了張須陀的蹤影,眾隋兵放聲悲呼道:「將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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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須陀聽到隋軍大呼將軍,臉上還是笑,眼中卻是含著淚,深吸一口氣,張須陀緩步走到眾匪之中,宛若閒庭散步。

王伯當雖是畏懼,卻還是率著百餘刀斧手擋在最前,李密、翟讓、王德仁、孟讓、彭孝才悉數在場,瓦崗眾聚在身後,虎視眈眈。

這些都是號令一方的大盜,可面對張須陀一人,竟然無人敢先出頭為敵。

眾人逃到大海寺,終究還是沒有再逃,這次見到張須陀孤家寡人一個,難免心中振奮。

可見到他睥睨笑傲,又都是心中惴惴,不敢正視,只是在想,這裡高手如雲,盜匪似蟻,張須陀武功再高又能如何?雖是如此想,可積威之下,還是心寒,有幾個人已經腳步輕移,向後退去。

不動的只有李密!

張須陀斜睨李密一眼,並不說話,緩緩蹲下來,望著一已死的隋兵,隋兵雖死,雙目圓睜,張須陀伸手去拂,喃喃道:「我對不起你們,我問心有愧……」

手掌過去,兵士已經合眼,可眼角卻有滴淚水流出,張須陀看似起身都有些艱難,目光突然落在身邊一兵士身上。

兵士睜開雙眼,有些茫然,他方才持盾抵抗,大力衝擊下被震暈了過去,這刻醒來,不知所措。

「將軍……」

張須陀微笑道:「回家去吧。」

他伸出手來,拉起兵士,輕聲道:「我們需要一匹馬。」

他話音落地,身後馬蹄聲響起,一人磕磕絆絆的牽馬踩著屍體走過來,沉聲道:「張將軍,單雄信自負英雄之名,今曰才知無能之至。此馬為雄信所騎,將軍需要,請將軍騎走吧。」

單雄信牽馬而來,挺胸昂頭,雖知張須陀出手,他必死無疑,卻是全然不懼。

盜匪有的默然,有的譁然,張須陀扭頭望過去,見到單雄信立在身邊不遠,雙眸炯炯,微笑道:「久聞瓦崗五虎中徐世績最有才智,單雄信卻是最仁義,今曰一見,果然名不虛傳。」

單雄信知道此舉曰後必有麻煩,這一刻卻是容光煥發,沉聲道:「雄信得將軍一言,此生無憾!」

張須陀點頭示意,扶著兵士上馬,輕拍馬臀,沉聲道:「走吧,莫要回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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