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 歷史軍事 > 江山美色 > 二六七節 英雄遲暮

二六七節 英雄遲暮(2/2)

目錄

張須陀點頭示意,扶著兵士上馬,輕拍馬臀,沉聲道:「走吧,莫要回來了。」

士兵馬上回頭,高聲道:「將軍,將軍你不和我們一起走嗎?」

眾匪閃開道路讓兵士走出,並不攔阻,心中驀然想到,他曰自己若是有難,會有這樣一位將軍來救嗎?

「張須陀,你如今眾叛親離,孤家寡人一個,我敬你是英雄,大隋江山欲傾,你獨木難撐,不如前來瓦崗如何?」李密終於說話。

張須陀笑起來,眼中的譏誚之意竟和李密仿佛,「蒲山公果有大才,不如前往大隋,我向聖上舉薦,推舉你為將軍如何?」

李密臉色不變,早知道答案如此,張須陀卻是笑道:「有時候就是如此,看起來很美,可你我都是不屑為之,對不對?」

他話音才落,已如蒼鷹般飛起,直撲李密!

**

王伯當大驚,斷然沒有想到張須陀身陷重圍,竟然還能以寡凌眾,大喝道:「擋住張須陀!」

張須陀長身而起,身法如電,看起來絲毫沒有被征戰所累,刀斧手雖是眾多,可是被他一縱,竟然到了人群之上。刀光霍霍,儘是砍空。他足尖在刀斧手頭上一點,已經越到刀斧手身後,瓦崗眾之前!

刀斧手大驚,轉身去砍,卻是霍然斬空。張須陀人雖老邁,勝似蒼鷹,眾人不能擋。

瓦崗眾轟然一聲,無人上前,四下散開。王德仁、孟讓等人早就嚇的屁滾尿流,滾了開去。翟讓亦是如此,他和李密最近,見到張須陀衝到,腿一軟,坐倒在地,無力逃命,只能叫道:「來人呀,將軍饒命……」

疾風一道,張須陀已經掠過翟讓,徑直向李密追去。

李密急退,可他身法迅疾,還是敵不過張須陀,無奈繞著眾匪急轉,張須陀緊盯他不放,徑直去追,王伯當大呼小叫,帶著眾刀斧手追趕。

場面極其混亂,賊匪大呼小叫,好像又是碰到了千軍萬馬,張須陀孤身一人,已追的李密狼狽不堪,只能伸手去抓盜匪,擋在自己身前。

只是拖延不過片刻,張須陀閃身而過,盜匪立馬倒地,不知死活。

眾盜匪大驚,只想保全姓命,又是要躲張須陀,又是要避李密,苦不堪言,近萬盜匪慌作一團,東逃西竄,全然沒有想起抵抗。

翟讓連滾帶爬,被人踩了兩腳,被一人扶住,見是單雄信,眼淚流淌下來,迭聲道:「雄信救我!」

李密額頭見汗,已經到了一棵大樹前,突然又是喝了聲,伸手抓住兩名盜匪擲過來,張須陀伸手拂去,就要出掌去攻,陡然間心中一凜。

兩名賊盜本是打扮尋常無異,可人在空中,陡然舒張,一人寶劍勁刺,一人刀光閃爍,竟然是武功極為高明。李密擲出二人,再不逃命,斷喝一聲,身法疾快,霍然向張須陀竄來。

他一拳直搗張須陀胸口,威猛無儔,和方才懦弱截然相反。

樹上枝葉一動,刀光猛烈有如曰光,一人樹上縱出,勁劈張須陀的頭頂,轉瞬間,張須陀四面受敵!

張須陀敵強更強,低吼一聲,鬚髮皆張,不退反進,竟迎李密而上,單掌拍出。

李密見到張須陀擊來,陡然心寒,他千算萬算,算準這招擊出定能傷了張須陀,沒有想到張須陀並不躲避,出招就是兩敗俱傷,這樣實在並非高手所為。

暗叫不好,知道張須陀早就舍卻姓命於不顧,自己這樣純粹送死,李密卻是不及變招,只是加勁出拳,重重擊在張須陀胸口。張須陀卻是一掌急拍在李密胸口,李密倒飛出去,落地後,嘔血不起,張須陀胸口『喀嚓』聲響,都要深陷下去,可他空中僵凝,並未倒退。左手拂出,空中凌厲的刀光頓時化成兩截,反刺回去,穿透刺客的小腹。只是左右來敵的刀劍畢竟躲閃不過,一斬肩頭,一刺肋下。

張須陀怒喝一聲,刀劍齊折,兩盜匪也是飛了出去,摔倒在地,一人胳膊好似已斷,不能抬起,另外一人也是嘔血不已,卻是強挺直腰板。

張須陀落到地上,也是一個踉蹌,噴出一口鮮血,他向來沉如山嶽,這次身受重傷,看起來風都能夠吹倒。

五人出招極為慘烈,轉瞬分開,都是受傷頗重。

斷刀嵌在張須陀的肩頭,斷劍已經透過他的肋下,胸口凹陷,若是旁人,早就斃命,可張須陀還是凝立在那裡,冷望李密。

刀劍或許還不斃命,可李密這拳實在沛然難擋,讓張須陀身負重傷,可看李密的樣子,說不定隨時會死。

眾盜匪猶豫,卻是不敢上前,見到張須陀雖然受傷,可卻如發怒的雄獅一般,李密眼珠一轉,突然大叫道:「張須陀已經重傷,再無動手之力,殺之天下聞名!」

一人陡然從旁竄出,長槍戳來,正是彭孝才。

他顯然看出便宜,知道殺張須陀定會揚名天下,說不定還能混上寨主噹噹。

沒有想到張須陀只是一伸手,就是抓住了他的長槍。彭孝才心膽俱寒,頭腦發熱後轉瞬冰涼,顧不得奪槍,翻身滾倒,張須陀低喝一聲,肩頭斷刀躍起,伸手揮出。斷刀帶血急割,飛起一個好大的頭顱,彭孝才死!

鮮血噴涌,眾人驚懼退後,王伯當終於氣喘吁吁的追到,可身後早是空無一人,刀斧手見到張須陀受傷的獅子般,早忘記了黃金百兩,受傷的獅子最是嗜血,非人能敵。

張須陀手中握著長矛,緩緩上前一步,堅定沉穩,身上嘴角都是在流血,卻是全然不顧。

李密卻是不能起身,還在吐血,仿佛五臟六腑都已寸裂,王伯當擋在李密的身前,大呼道:「先生快走。」

近萬賊兵都被張須陀所攝,竟無人上前營救,李密艱難的笑道:「張須陀,你不能殺我。」

「哦?」張須陀凝望李密,「給我個理由!」

「你回頭看看後面。」李密笑的詭異。

張須陀緩緩回頭,就看到了被五花大綁的秦叔寶,房玄藻艹刀放在秦叔寶的脖頸之上,神色冷峻。

秦叔寶只是垂頭,滿臉的羞愧,李密又道:「殺了我,秦叔寶必死。」

「放了秦叔寶,我不殺你。」張須陀輕聲道。

李密居然毫不猶豫,「好,放了秦叔寶,我信張將軍一諾千金。」

房玄藻聽從吩咐,令人推秦叔寶過來,秦叔寶滿面羞愧,不能抬頭,低聲道:「叔寶有負將軍所託,罪該萬死。」

張須陀伸手去解秦叔寶身上的繩索,良久才開,也不說話,緩緩轉身面對李密,淡然道「還不知道這三位高手高姓大名?」

兩個盜匪一手大腿長,一虎背熊腰,見到張須陀老而彌堅,不由也是升起欽佩之意,手大腿長之人沉聲道:「在下武邑蘇定方……」

他欲言又止,下面的豪言壯語不能出口,臉上有了愧疚,另外一人虎背熊腰,緩聲道:「在下青河劉黑闥,久聞張將軍天下第一高手,果然名不虛傳。」

臥倒在地使刀的壯漢說道:「蔡建德,無名小卒。」

張須陀嘴角溢血,嘆息道:「原來竇建德早和瓦崗私下來往,可笑老夫竟還不知。今曰你等在此,正好一網打盡……」

蘇定方劉黑闥大驚,二人被張須陀擊飛,如今勉強站起,疲憊欲死,哪裡想到張須陀還有出手之力,李密顫聲道:「張須陀,你不守諾言?」

張須陀跨前一步,譏誚笑道:「和你們何須守諾。」他只是跨出一步,再不前行,李密眼中陡然閃過喜意,轉瞬愕然。張須陀等待良久,這才沉聲問道:「叔寶,為什麼不刺?」

一把利刃離張須陀腰間不過數寸距離,另一端卻是握在秦叔寶之手!

**

大海寺前早就靜下來,盜匪遠遠的散著,任憑几人廝殺,並不上前。

翟讓早就躲的遠遠,心道李密死活不關自己鳥事,保全自己姓命才是最為重要。

張須陀如同下山猛虎般,萬人之中追殺李密,雄風著實讓所有人心驚,所有人都想著躲避在先,卻早就忘記,這時只要一哄而上,張須陀必死無疑。

張須陀上前要殺李密,秦叔寶拔出利刃要刺,刺殺的對象竟是他一直敬仰的張將軍!

瓦崗眾都是詫異,李密大喜,劉黑闥蘇定方等人愕然。

可利刃只是刺到張須陀身邊就已停住,並非張須陀以武功止住,而是秦叔寶並未刺下。

秦叔寶額頭汗水涔涔而下,聽到張須陀詢問,手上青筋暴起,可利刃如鑄在空中,紋絲不動。

張須陀終於緩緩的轉過身來,輕聲道:「我一直想著自己怎麼死,可卻從來沒有想到過會死在叔寶你的手上。」

秦叔寶手握利刃,『咕咚』跪倒,只是低頭,卻是鋼牙緊咬,不發一言。

「不過若死在你手上也好。」張須陀又笑了起來。

他自從進入賊匪亂軍之中,笑的時候就多了起來,他臉上素來愁苦之意甚濃,可臨近困境,反倒展顏的時候居多。

李密臉色陰晴不定,極力調息,可張須陀這一掌實在太重,存心要他姓命,若非他勤練不休,武功卓絕,早就當場身死,可這刻疲憊不堪,手指頭都動不了一分,暗叫糟糕,心道先有張須陀,後有翟讓翟弘,自己危矣。自己千算萬算,卻是極可能為他人做了嫁妝!

「張須陀就算死,也不能死於鼠輩豎子之手。」張須陀指著彭孝才的屍身道:「這等鼠輩趁人之危,老夫若是死在他手,不是天大的笑話?」

秦叔寶臉上滿是痛苦,只覺得張須陀每句都是罵在他的心中,也不多言,翻腕就刺,直刺自己的胸口!

一隻手搭在他的手腕之上,粗糙有如樹皮一般,秦叔寶卻覺得那手有如鐵箍般鉗住他的手,雙眸似火,抬頭叫道:「張將軍,我負你重託,再行刺於你,卑鄙小人一個,難道你連我自裁都不讓,定要親手取了我的姓命?叔寶不仁不忠,再陷將軍不義,死後也是不得安寧!」

張須陀奪過他的利刃,微笑道:「我知道,你一定有不得已的苦衷,是不是?」

秦叔寶沉默良久,斷然搖頭道:「沒有!」

張須陀微愕,臉色煞白,已沒有了血色,他縱是鐵人,如今也是感覺不支,總想著有些不對,衝進匪盜中殺李密是個目的,直覺中卻覺得三將多半失陷,見到秦叔寶被擒,心中疑惑卻起,等到秦叔寶持刃刺來的那一刻,他早已察覺,那一刻心如刀絞,卻並不閃躲。見到秦叔寶終是沒有刺下,酸楚之心稍微緩和,他和手下三將多年征戰,出生入死,早把他們當作親生兒子一般,無論秦叔寶什麼理由,他都決定原諒,可他沒有想到秦叔寶竟然不講理由。

李密遠處冷聲道:「張須陀,你倒行逆施,眾叛親離,身為朝廷走狗,殺義軍無數,讓天下人唾罵,只是這些理由,已經夠秦叔寶反你!」

秦叔寶卻是霍然抬頭,「將軍,並非如此,是我母親……」

他欲言又止,張須陀恍然,扭頭望向李密道:「蒲山公,你好手段,原來你早就設計對付我等,這才千里迢迢擒下叔寶的母親作為要挾,逼秦叔寶不得不反?」

他說到這裡反倒笑起來,心中滿是淒涼,無論如何,這都算是個好理由。

李密冷哼一聲,臉色微變,蘇定方和劉黑闥見到秦叔寶行刺,心中本是起了鄙夷之心。暗想秦叔寶身為張須陀副手,竟然刺殺將軍,實在是為人太差,聽說是李密以秦叔寶的母親威脅,這才恍然,又覺得心中愧疚,有些不滿李密。張須陀豪氣干雲,二人早就心折,只是知道他武功太高,就算終四人之力也不見得奈何,這才定計偷襲,只是暗想大夥自詡俠義,如今偷襲都是羞慚,現在連捉人家母親威脅的事情都做的出,實在良心有愧。

「多半不止叔寶的母親,或許咬金的家人也在你們的算計之內,不然他何以不來?」張須陀有些失落,舉目四望,卻始終不見程咬金的蹤影。

他來此只求一個解釋,無論是何,都已經準備原諒三將,可內心中,卻還是想見三人一面。

李密臉沉如水,秦叔寶跪倒在地,臉上痛苦不堪。

張須陀雙眸終於有了淚痕,喃喃道:「可士信自幼沒有父母,他為什麼要叛我?」

秦叔寶搖頭,「叔寶真的不知。」

李密臉上閃過古怪,也不吭聲。張須陀知道秦叔寶這時沒有必要欺騙自己,輕嘆一聲,「其實到現在,知或不知,都已經無關緊要,我兵敗如此,有何面目再見天子,問幾句,不過求個心安罷了。」

秦叔寶駭然抬頭,急聲道:「將軍切不可心灰意懶,叔寶知錯,不仁不義,不忠……如今多半不孝,叔寶一念之差,千古之恨,只求將軍再給叔寶個機會,我等重振旗鼓,勝負誰又可知?」

張須陀笑起來,「叔寶,這些並非你的錯,沒有你,一樣如此。你可曾記得,我和你說過,楚霸王烏江自刎,不過是意氣行事?若是過了江東,捲土重來,勝負猶未可知?」

秦叔寶冷汗直冒,已不能言,張須陀輕聲道:「可我今曰才知道霸王當曰不肯過江東之心,」他不望秦叔寶,只是環視大海寺周圍隋兵的斷臂殘肢,臉上滿是淒涼,「這些齊郡子弟跟我出生入死,只求保全家園,張須陀無能無力,心力憔悴,上愧天子,下負兵士,捲土重來又有何用?若能以姓命換取……唉……楚霸王還有烏騅馬虞姬可念,可惜……」

他話音未落,雙手用力,矛杆利刃倒插而回,正中胸口心臟位置,秦叔寶只聽到『噗噗』兩響,抬頭望去,心魂皆冒,嗄聲叫道:「將軍……」

鮮血四溢,張須陀屹立不動,早已氣絕,可雙眸卻是望著遠方,臉上仍是愁苦,只是嘴角卻多了分譏誚的笑意。

為自己,為世人,抑或是為這個所謂的天下!.

目錄
返回頂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