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十七節 面子裡子和達摩(2/2)
他本是隋官,微不足道,跟隨義成公主到了草原,當上了吐屯,倒可應了蕭布衣說的那句,寧為雞首,不為牛後,這裡可敦算是諸侯,就算可汗都是很給面子,仗著以前在啟民可汗時期的發展,如今誰都不敢小瞧,他倒也絕了迴轉中原的心思。因為到了中原,不見得有現在的呼風喚雨。這個蕭布衣土頭土腦,說是個商人,其實更像個武夫,也不知道娶親沒有,自己有幾個婢女,姿色不錯,如果可敦重用,這人留在草原,自己倒可以拉攏他為親信,為以後添一分力量。
蕭布衣沒有想到這一會的功夫,又有人想給自己說媒,到現在准老婆加在一起都可以湊桌麻將。計算了下,離開商隊已過了三天,貝培給自己五天的期限,就算現在拍馬回去也有點時間緊迫,自己出來三天,還是一事無成,這麼說倒是錯怪了陸安右和毗迦的能力。不知道他們等不及自己迴轉,會不會早早的去拔也古?幾個兄弟呢,依照莫風的脾氣,就算不做生意,肯定也是要等他,楊得志顧全大局,可也不見得有說服他們的能力,再說就算他們開赴拔也古,可貨物是胭脂水粉,沒有蒙陳雪的幫忙,如何賣的出去?
二人都是各有所思,一時間倒忘記說話,只是毫無例外的都覺得塔克活命絕對不是問題。藥王孫思邈豈是蓋的,聽說此人醫術通神,起死回生都是不成問題,何況中個小毒。不過他們都是毫無例外的都忽略了一點,這藥丸是否為孫思邈煉製的還有待商量。
大帳外突然呼喝連連,腳步聲繁雜,羊吐屯從未來回到了現實,皺了下眉頭。他身為吐屯,在大隋也就是御史,官從三品,自然有些威嚴。所以他到了仆骨族人大帳,能有個地方招待休息,自然也就帶了些侍衛保護,聽呼喝聲,竟然是侍衛和外人起了衝突。
這裡誰敢無法無天,就連可敦的面子都不給?羊吐屯想到這裡的時候,霍然站起。簾帳一挑,一個年輕人已經沖了進來,手中赫然是明亮亮的牛角彎刀,厲喝了一聲,一刀竟然砍向了羊吐屯!
蕭布衣這段時間都是精神繃緊,對於這種襲擊司空見慣,那個年輕人說的是突厥語,他是聽不懂,只是看到羊吐屯被他喝了一聲,臉色突然變的蒼白,仿佛被施展了定身法一樣,不躲不閃,眼看就要被那人一刀劈了腦袋,他就在羊吐屯身邊,不由抽刀就架。
無論如何,這個羊吐屯對自己不錯,二人一條船上,倒不能讓他輕易就死。年輕人雖然勇猛,刀法凌厲,在蕭布衣眼中已經算不了什麼,他揮刀一架,正好攔到那刀之前,不等大力撞擊,已經卸力揮刀斜斬。
這些法門都是刀譜記載,蕭布衣雖然算不上高手,可是對付此人已經不是問題。
年輕人雙眼通紅,極為憤怒,一招就被蕭布衣逼的棄刀後退。蕭布衣邁步上前,刀光一閃,已經到了他的脖頸。
「住手。」喝令的卻是羊吐屯。
蕭布衣根本沒有殺人的念頭,刀勢一停,單刀已經架到年輕人的脖子上,回頭問道:「吐屯,怎麼回事?」
年輕人根本沒有想到蕭布衣刀法如此精妙,怒容滿面卻是不敢稍動,羊吐屯雙目有些失神,喃喃自語道:「哥特死了。」
「哥特是誰?」蕭布衣問道。
「哥特就是塔克。」羊吐屯臉色發苦,舉止失常。
蕭布衣心中一寒,仆骨的王子死了?這怎麼可能,藥丸一樣,救馬格巴茲有效,怎麼會吃死了仆骨的王子?
蕭布衣吃驚的功夫,神情也有些恍惚,他終於明白為什麼羊吐屯不再揚眉吐氣,而變成羊沒吐氣!
哥特畢竟是仆骨的王子,可敦救他姓命卻促使他死亡,多半內疚,可敦高高在上,當然不會有什麼責任,可是要表示這種內疚,肯定會有替罪羊,而羊吐屯和他蕭布衣就是這個替罪羊!
羊吐屯或許是官位不保,他蕭布衣卻可能有姓命危險,相比個王子而言,他布衣實在算不上什麼。他要是死在這裡,兄弟也會受到牽連,牧場辛辛苦苦的發展本來有聲有色,這下看起來前功盡棄!
他這次比上次四十兩黃金賭的還大,這次賭輸了,就是沒命!他輸了,輸的很徹底,那一刻他竟然沒有想到虬髯客,只覺得這是自己的選擇,怨不得別人。
陡然覺得小腹一痛,蕭布衣這才意識到挨了一拳。
年輕人看到蕭布衣發愣,神色有些恍惚,當然不肯放過這個機會,稍微彎身,躲過蕭布衣的長刀,一拳結結實實的已經擊在蕭布衣的小腹上。
蕭布衣痛的彎腰,膽汁差點被打出來,年輕人牛犢子般的健壯,身上的衣服都包裹不住體內的力量,這一拳下來,打的他是痛徹心扉。
他才一彎腰,手腕已經被年輕人抓住,蕭布衣一凜,他知道結果,卻不甘於命運,當然不肯束手就擒。只是拿刀的腕子被年輕人抓住,刀法精妙也是無法施展,他手上抗力,卻是提膝頂去。這種招式都是鬥毆常見的把戲,卻極為有用。
年輕人只是留意蕭布衣手上的長刀,沒有想到蕭布衣也是腕力強健,一時搶不過長刀,被他一膝蓋頂上,蝦米一樣的彎腰,抓住蕭布衣的手腕卻是死死不放。蕭布衣還待提腿,年輕人低吼一聲,翻腕頂肩,靠在了蕭布衣的肩頭。蕭布衣一愣,不等回過神來,整個人已經被他背摔飛了出去,重重的落在地上,痛徹心扉。
年輕人人在草原,使的是真宗的摔跤功夫,近身纏鬥,蕭布衣遠遠不及,他一摔倒蕭布衣,撿起地上的彎刀,再次向羊吐屯沖了過來。
羊吐屯這才回過味來,相對官位升遷,姓命更為重要,隨手提起案幾擋過去,只是擋了幾下,就已經累的疲憊不堪,喘著粗氣的他心中憤怒,暗道那些護衛都在帳外吃屎不成,怎麼這會功夫沒有一個人進來救命。
「來人……」他嘶啞聲音喊了幾聲,案幾已被劈碎,就地滾了過去,年輕人才待追殺,驀然止步,只因為蕭布衣已經站了起來,冷冷的擋在羊吐屯面前。
年輕人望著他手上的長刀,心中凜然,一時有些猶豫,剛才只是一刀,蕭布衣就讓他棄刀,可想此人武功不差,可是羊吐屯獻藥後,他哥哥吐血身死,這個仇他怎能不報?
羊吐屯心中雖然痛恨蕭布衣,這刻見他擋在面前,拼死護衛自己,倒也有那麼一絲感動。可是感動歸感動,說了一句你先頂著,他已經一溜煙的奔出了營帳,蕭布衣知道羊吐屯不是君子,可也沒有想到他會無恥到這個地步。他選擇了逃命,自己呢,從這裡逃出去,然後再逃出草原?
只是一猶豫的功夫,簾帳一挑,十數個兵士沖了進來,手持長矛,已將氈帳內二人團團圍住。蕭布衣心中一寒,卻發現年輕人臉上也有一絲不安。
身後一個低沉的聲音響起,「蕭布衣,放下刀來。」
蕭布衣身子微顫,聽出竟是可敦的聲音,可敦一直高高在上,就算在牛皮大帳內都是離蕭布衣很遠,這一會聽到,好像就在身後不遠。
放還是不放?可敦近在咫尺,抓住可敦作為人質,也可能活命!蕭布衣想到這個念頭的時候,握刀的手掌發緊,可看到年輕人憤怒的眼神不是望向自己,而是自己的身後,蕭布衣長舒一口氣,長刀歸鞘,緩慢迴轉身來,施禮道:「可敦,在下出手只是想要保護吐屯大人,別無他意。」
可敦漫步走了過來,珠佩叮噹,清脆聲響,頗為悅耳。蕭布衣迴轉頭的時候,發現簾帳處站有一人,那人雙手籠在袖中,身材頎長,相貌普通,神色冷漠。蕭布衣見到那人就是心中咯噔聲響,他心悸的不是那人的冷漠,而是那人的一雙眼睛,如何來看,那雙眼睛讓人看不出任何的情感,讓人一眼望去,心裡莫名有了寒意。
「你做的很好。」可敦輕聲說了一句,已經路過蕭布衣,面對那個年輕人。
「可敦小心。」蕭布衣忍不住低聲提醒,可敦明顯不會功夫,她人雖沉穩,氣質雍容,可是碰到失心瘋的人也沒有辦法。
可敦沒有理會蕭布衣,只是用突厥語向年輕人說了幾句,年輕人臉上更是憤怒,手握長刀已經是青筋暴起,厲聲喊了幾聲,頗為不敬。蕭布衣手按刀柄,生怕年輕人傷害可敦,對於可敦這個女人,他倒是欽佩有加。更覺得這女人的膽氣之壯,少有人及,面對這個瘋狂的男子,就算羊吐屯都要逃之夭夭,可敦居然毫不畏懼。
可敦又輕聲說了兩句,年輕人一愣,臉上突然現出非常奇怪的表情。那表情是好像難以置信,又像是意外之極,轉瞬有了狂喜和激動,他突然丟刀在地,大喊了一聲,已經奔出了大帳,沒有人阻攔他,一陣急促的腳步聲漸漸遠去,片刻的功夫,氈帳內已經沉寂下來。
蕭布衣聽到年輕人又叫了一聲唐提麻尼,不解其意,當初克麗絲塔格跌下馬來的時候,也說了一聲是唐提麻尼保佑你,搞不懂這個唐提麻尼怎麼有這麼大的神通,讓這些人能化干戈為玉帛。
見到可敦望向自己,目光深邃,蕭布衣儘量讓表情悲痛些,「可敦,對於塔克的死,我也很難過。」
雖然沒有見過塔克,塔克也可能是吃了藥丸而死,蕭布衣倒的確問心無愧,神藥很神,可畢竟有藥醫不死病,佛度有緣人的說法。馬格巴茲能活,因為他中毒曰子很短,塔克雖然有老山參續命,卻可能油燈枯乾,無力回天。
簾帳一挑,白御醫走了進來,向可敦施禮道:「可敦,我已經給塔克開了調理身體的方子,他現在毒姓已緩,身子卻還虛弱,適合靜養。」
蕭布衣聽的目瞪口呆,不明所以,那個衝進來的年輕人叫囂著塔剋死了,這才拼命,白御醫卻說塔克毒姓緩解,他們說的塔克難道不是一個人?可若不是一個人,那人來找羊吐屯拼什麼命?
「蕭布衣,你奉上的藥丸的確有效,藥王孫思邈果然名不虛傳。塔克已經甦醒過來,這也倚仗可敦洪福齊天,澤被塔克。」一個聲音從蕭布衣的身後傳過來。
蕭布衣不用回頭,聽到嗓音就知道是羊吐屯,不由暗嘆為官之道,果在厚黑二字,剛才自己仗義相救,他卻溜之大吉,這刻卻又來邀功請好,臉皮之厚,一時無二。
回頭的時候,蕭布衣知道這裡面有誤會,抹去悲痛,換上不解道:「羊大人,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羊吐屯苦笑道:「藥王用藥神鬼莫測,誰想到哥特塔克服用後和馬格巴茲完全不同的反應。塔克方才服藥後,竟然噴血甦醒,轉瞬氣絕。哥勒是哥特塔克的弟弟,當時就在塔克的床前,見到哥哥身死,怒不可遏,聽可敦說此藥為我求得,這才怒急衝出找我拼命。」
蕭布衣心道,原來邀功也不容易,可敦好在沒有說我,不然哥勒衝過來的時候多半揮刀向我,你羊吐屯倒不見得救我,說不定大義滅親,早讓手下配合,把我五花大綁起來。
「那後來呢?」
「哥特塔克氣絕後,就算涅圖酋長都是滿懷悲痛,好在可敦觀察細微,察覺哥特好像還有微弱的呼吸,當下讓白御醫查看。」羊吐屯臉上滿是欽佩,「白御醫把脈過後,發現塔克不過是假死之態,當下用針,只兩針過後塔克就已經甦醒過來,而且根據白御醫的把脈,塔克已經有好轉的跡象。塔克好轉當然有藥王藥丸的神奇,不過也有可敦的細心,不然斷難活轉。」
蕭布衣心中稱奇,哪裡想到如此的波折。白御醫在一旁卻是連連讚嘆,欽佩不已,說什麼藥王如神,用藥出乎意料,什麼病若吐血,脈當沉細,而反浮大而牢者,死也。而塔克吐血,脈相變的沉細,活轉過來,固然是遵醫書難經所言,也是可敦給帶來的福氣。當然恭維可敦的時候,還不忘記奉承不知道在哪裡的孫思邈兩句,說他用藥以正沖,以奇勝,紫蘇葉有如此妙用,倒讓人意料不到。
從結果推原因當然比從原因推結果簡單了些,也少了變化。白御醫效仿蔣干之狀,事後才知,滿口都是術語顯示自己的博學和醫術,蕭布衣聽不明白朮語,卻聽明白一件事情,好傢夥,這裡面一波三折,敢情沒有我的什麼事,功勞都是領導的,黑鍋都是手下的,看來我泱泱大國,這種風氣倒是源遠流長,從未因戰火而斷絕。
「蕭布衣,這次塔克活轉,你功勞甚大。」可敦的一句話就打消了蕭布衣肚子裡面埋怨,她雖然冪羅罩面,可還能讓人感覺到她也有些高興,「不知道你想要什麼賞賜?」
蕭布衣施禮道:「布衣舉手之勞,不敢居功,我想真的是可敦洪福齊天,這才讓塔克轉危為安。」
他雖然不能做到世事洞明皆學問,可也知道人情練達即文章,畢竟死過一次,兩世為人,對馬兒熟悉,對人際關係也是不差。領導表揚你的時候,千萬不能居功自傲,不足一定要自己抗下,成績總是要算上領導才行。
「可有過要罰,有功要賞,賞罰不明,未免讓功臣寒心。」可敦倒是頗有名後之風。
蕭布衣心中一動,「可敦,在下此次前來其實是為商隊求情而來。」
「哦?」可敦口氣沒有波瀾。
蕭布衣終有機會把前因後果說了一遍,這才又道:「酋長想必擔心可敦的安危,又為兒子的病情憂心,這才把商隊拒之門外。如今塔克病情好轉,想必可敦嫁女在即,既然如此,商隊總是一番祝賀之心,還請可敦明察,准許商隊進入仆骨。」
「原來如此。」可敦聽完,只說了一句,已經飄然離去。簾帳那人緊跟可敦的身後,影子一般。羊吐屯等到二人出了大帳,這才摸了把冷汗,拍了下蕭布衣的肩頭,「布衣,我倒要謝謝剛才你的出手,要不是你,我說不定已經被那小子傷了姓命。」
蕭布衣想著可敦原來如此是什麼意思的時候,還要和羊吐屯虛與委蛇,「羊大人福大命大,在下不過是舉手之勞。」
羊吐屯暗道,你小子什麼都是舉手之勞,可是看起來哪件事都不太容易做到,藥王給你看病也就罷了,面對明晃晃的刀子也能鎮靜自若,實在難能可貴。剛開始以為他不過是個土包子武夫,現在看起來還是個有點頭腦的武夫,對剛才逃命之事,饒是他臉皮的厚度賽過可敦的牛皮大帳,卻也解釋下,「布衣,方才我出去只是尋找幫手……」
「大人千金貴體,當然不需要和那種莽夫一般見識。」蕭布衣慌忙打斷他的下文,只怕自己聽多了會吐。
羊吐屯聽了心中倒很舒服,心道孺子可教,不過哥勒並非莽夫,人家也怎麼說也是個酋長的兒子,比起你要好多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