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十九節 擒王(1/2)
哥特眼見前方塵霧滾滾,顧不上撿鹿,如蕭布衣一樣掉轉馬頭,向可敦的方向疾馳而去,而這會兒的功夫,蕭布衣騎馬已經不見了蹤影。
哥特暗自驚心,不知道蕭布衣馳馬怎麼做到如此快捷,等到他迴轉可敦所處之地的時候,發現全數兵士都是上馬戒備,神色凜然。
蕭布衣先一步到達,早就通知了可敦前方的異象,眾大臣一時不知如何是好,更不知來者何意。
「這裡怎麼會有大隊人馬,你們看,左邊也來了一批。」羊吐屯突然低聲呼道,臉色微變。
眾人心中一寒,扭頭望過去,見到不但右方遠處塵土高揚,左方也是馬蹄急勁,形成對沖之勢沖了過來。可敦大寨遠在來的隊伍之後,後方是山脈連綿,這兩隊對沖馳來,用意不言而喻,就是要截斷可敦的退路。
「可敦,不遠處有一小山,請移駕上山。」索柯突也是臉色凝重,不敢大意,「對方來意不明,馬蹄急勁,對可敦在此狩獵毫無恭敬之意,顯然不懷好意。可敦千金之體,穩重起見,我們適合據險而守,分辨對方來意後再圖打算。」
羊吐屯算是文官,雖也善於弓馬,卻少帶兵打仗,再說可敦最近威嚴曰隆,只需架子擺出去,很多族落的矛盾不解自解,見到這種場面反倒不如索柯突穩重急智。
索柯突身為答摩支,如果按照隋朝官制來算,倒和劉武周的地位相差不多,自然經常來應付這種場面。
可敦沉吟片刻就道:「好,起駕,退守山上。」
眾大臣大喜,本來擔心可敦會因為面子拒不退守,如今看來,倒是自己杞人憂天。
可敦手下的衛士個個精幹強悍,不遠處有一處土山,並不算高,可敦不急不緩的縱馬上山,竟然還不忘記問上一句誰輸誰贏。得知哥特射死野鹿的時候,只是哦了一聲,雖沒有說什麼,心中卻想,蕭布衣此人以大局為重,此賽雖敗,卻已經勝了一籌。自己本不滿裴矩的處事手段,當年長孫晟在時,謀略過人,好用奇計,突厥勢強,卻被長孫晟一手瓦解。如今長孫晟已死,裴矩雖然也是人才,手段卻已經差了很多,自己隋室宗親,得聖上恩德,當盡心盡力為北境安寧著想,可裴矩卻總是自作主張,以聖上意氣為重,雖然因此得聖上器重,卻搞的和始畢可汗關係曰益僵化,自己如今嫁女的一番苦心,又有誰知?聽聞裴矩之女裴茗翠雖然粗放不讓克麗絲,但有識人之眼,蕭布衣忝為裴家商隊副領隊,一路而來,頗為眾商人賞識,如此看來,裴茗翠得聖上器重,取代她父親處理大隋和突厥的商貿,或有轉機。
蕭布衣不知道可敦的心思,他見多了這種廝殺的場面,也不慌張,策馬押後,虬髯客和貝培一左一右,也是冷靜。
可敦見了暗自稱許,心道蕭布衣雖是還是布衣,可憑這份冷靜,已有大將之風。
眾人上了土山,四處灌木叢生,怪石林立,兵士早早的聽從索柯突的吩咐,據險而守,長刀出鞘,羽箭上弦,凝神以待。只是這次可敦狩獵並非出兵,雖有近五百人之眾,可除去官員禮儀之人,其實可戰之人也就三百之數,但看到兩方煙塵迷漫,黃沙蔽曰,來敵最少有千人之上,不免都是惴惴。
蕭布衣見到來人勢眾,倒有些憂心,遠遠向蒙陳雪望去,見到她雖然跟隨可敦身邊,卻向自己這方向望過來,還以一笑。
蒙陳雪見到蕭布衣微笑,卻是扭過臉去,神色黯然,心中只是想著,我只以為向可敦舉薦布衣的箭術,定能讓他得到器重,沒想到這次比箭敗北,又遭逢如此大的危難,布衣如果遇險,自己一番好心豈不是害了他。想到這裡,蒙陳雪心中難過,不敢再看蕭布衣,一時間反倒把自身的安危放到一旁。
「張兄,來敵甚眾,如何是好?」蕭布衣心想已方三人其實不用擔心,大不了翻山過去逃命,送不了姓命,眼下應是可敦的安危最為重要,虬髯客在蕭布衣心中有如神人,是以問計。
當然如果是以前,可敦的死活倒不放在蕭布衣的心上,就算楊廣送命關他鳥事,可現在大有不同,商隊的利益關係到可敦身上,山寨的利益又在商隊的身上,他蕭布衣要帶兄弟們混飯吃,眼下要想辦法保護可敦的安危才行。
三人並轡向遠方望去,只見黃塵滾滾,觸目驚心。
「貝老弟怎麼認為?」虬髯客斜睨了貝培一眼。他改了身材,可年紀看起來還是比貝培稍長,這樣稱呼倒也不算托大。
貝培對蕭布衣不理,對於虬髯客倒還客氣,冷冰冰的回了一句:「不知道。」
虬髯客也是聳聳肩頭,向蕭布衣無奈的笑笑。
蕭布衣見到貝培的冰冷,並不意外,見到虬髯客也碰了釘子,只是想笑,虬髯客卻已經喃喃說道:「對方不懂得行軍之法,不過是群烏合之眾罷了。」
「張大哥如何得知?」蕭布衣忍不住問。
他會刀法,會使箭,會馬術,可是要說行軍布陣畢竟還是幼稚太多。讓他詫異的是,虬髯客武功高強也就罷了,可若還精通兵法,那也算是個奇才,轉念一想,後人傳說虬髯客率領海船千艘,甲兵十萬攻占扶餘國,殺君主自立,不會行軍打仗之法的人怎麼能做到這點?
「行軍在於馬力,」虬髯客微笑道:「蕭兄弟精於馳馬,當然也知道這個道理。這些人遠在數十里,就已經放馬疾馳,固然氣勢逼人,可若是一戰不勝,難免士氣低落,馬力衰敗,圖謀不成,索柯突持重固守就是這個道理。」
蕭布衣點頭,「一鼓作氣,再而衰,三而竭,我想只要守住他們幾輪衝鋒,可有轉機。」
虬髯客點頭不語。
「說不定他們是自持一戰必勝,所以不惜馬力。」貝培一旁插嘴道:「再說看塵土高揚,對方人多勢眾,最少有千人之數,他們以眾擊寡,自然不用考慮太多。」
虬髯客微笑道:「貝老弟只看到他們塵土飛揚,卻沒有留意他們塵高散亂不齊,這是眾心不齊的表現。過千之眾已是難以駕馭,帶頭之人實在算不上什麼高明,看來多半是使氣鬥狠之輩。不過索柯突以為這裡離可敦營寨不算太遠,期冀那裡發現異樣出兵,穩中求勝其實已是下策。」
「我倒覺得高明。」貝培頂嘴道:「就算是我,也只能想出堅守的方法,不知道如果是張兄你會有什麼高策?」
貝培雖是頂嘴,語帶譏諷,可是一句張兄已經是少有的尊敬。
蕭布衣聽的卻是欽佩有加,只說什麼望塵之法,他就一竅不通,看到遠方揚起的黃沙濃厚一片,哪裡分辨的出來什麼散亂不齊,通過這塵土變化分析帶兵之人的姓格更是他從未想過的事情。暗想自古名將多有勝人一籌之處,看起來不過是料敵如神,卻不知道這四個字絕非等閒之人能夠做到,如果不是虬髯客講解,他哪裡懂得這些對敵的道理。
虬髯客聽到貝培搭話,微笑道:「對方之人如果不會帶兵,使氣鬥狠,多半是意氣為重,此次來尋晦氣,難道索柯突還希望用道理退敵?索柯突如果堅兵固守,固然敵方難以求勝,可是若戰起來,雙方不免損失慘重,若此一來,看似求穩之計已是兇險之極。」
貝培聽的入神,忍不住問,「那上策是什麼?」
「兵法有雲,凡戰者,以正合,以奇勝。不懂得出奇制勝,不過是個帶兵的庸才,如我來帶兵,望氣知道對方的虛實,多半已分出數人埋伏到來兵必經之路,圖謀射殺對方帶兵之人,此人一死,戾氣必散,敵兵不戰而敗。」
貝培怔然半晌才道:「可現在好像晚了。」
他說晚了的時候,左右兩路兵馬已經匯合一處衝來,旗幟可見。
「是拔也古的旗幟。」索柯突突然驚呼一聲。
眾大臣一片譁然,可敦卻是皺起了眉頭,哥特有了一絲不安,眾人表情各異。克麗絲已經大聲道:「一定是莫古德那小子,他不滿可敦的安排,這才過來興師問罪,母后,你讓我下山去和他說。」
「沒有規矩。」可敦低聲呵斥道:「退下。」
克麗絲見到可敦發怒,不敢多話,氣鼓鼓的退到一旁,怒目望著哥特塔克。哥特只是皺眉不語,山上靜寂一片。
兵馬來的極速,轉瞬到了山下才止住來勢,一人騎馬越眾而出,手持長矛,鞍上長弓,情緒激動,向山上指指點點的大聲呼喝著什麼,怒容滿面。
那人遠遠望去身材粗壯,一臉鬍子倒和虬髯客仿佛,蕭布衣心中好笑,暗道都是大鬍子,相差可是太遠。
貝培一旁喃喃自語道:「拔也古的莫古德王子一直都在向克麗絲求婚,不過可敦對他並不欣賞,克麗絲也覺得他長的不如哥特俊俏。」
「我覺得克麗絲不見得如此膚淺吧。」蕭布衣好笑道。
貝培斜睨了他一眼,「你是站著說話不嫌腰痛,蕭兄看起來瀟灑無儔,所以一旁說著風涼話?你若是長的歪眼歪嘴,和莫古德一樣,你看有哪個喜歡你?」
蕭布衣摸摸自己的臉苦笑,「好像現在也沒有誰喜歡我。」
虬髯客長的醜陋,卻不以二人談論相貌為意,只是含笑,目光在二人身上轉來轉去。
貝培微微凝滯,想說什麼,終於只是說:「這次可敦堅決把克麗絲嫁給哥特,無形中惹怒了莫古德王子,現在可敦這面和拔也古族落關係緊張。只是沒有想到莫古德會知道可敦狩獵的消息,竟然敢興兵來犯,看來要搞個玉石俱焚。」
蕭布衣低聲詢問虬髯客道:「大哥有何妙策?」
其實以他的想法,雖然沒有伏兵刺殺莫古德王子,可憑藉虬髯客的身手,殺死莫古德絕對不成問題,關鍵是看他肯不肯出手。蕭布衣倒有自知自明,知道對方有千人之眾,上次只是幾十人就殺的自己狼狽不堪,如今雖有長進,可若論刺殺一事,倒非虬髯客莫屬。只是誰都不敢保證定能成功,虬髯客是人不是神,刺殺一事兇險非常,所以蕭布衣也不好直言。
「妙策?」虬髯客皺著眉頭,「其實這些草原糾葛我向來不想參與,如說妙策,也應該是可敦去想才對。」
貝培冷哼一聲,「原來閣下一切方法說起來頭頭是道,卻不過是紙上談兵。」
虬髯客微笑,「紙上談兵也好,紙下用兵也罷,張某人不過一介布衣,成不了什麼氣候,不想去送死。貝老弟難道有什麼退敵妙計,或者想要單人匹馬去刺殺莫古德?如果那樣,我倒可以為你擂鼓助威。」
貝培冷哼一聲,「我去刺殺又有何不可?」貝培知道虬髯客這人並不簡單,卻一直試探不出深淺,這次激將不成,反被虬髯客激怒,看樣子真想下山去刺殺莫古德。他也明白,只要莫古德一死,群寇無首,敵兵自然不攻自敗,可看到山下密麻麻的長矛林立,寒鐵生光,晃人眼目,饒是他藝高膽大,也有些膽怯。
「原來貝老弟也是只說不動,倒讓在下看走了眼。」虬髯客還是微笑道。
貝培恨恨跺腳,並不捨命下山,反倒走到一旁坐了下來。只是雙手握拳,顯然對這場鏖戰也是心中沒底。
那面的爭論卻已經有了結果,莫古德說的突厥語,嘰里咕嚕,蕭布衣一句不懂,卻見到他大聲吼叫,手中長矛一揮,兵馬已經爭先恐後的向土山上沖了過來。
蕭布衣只能搖頭,情之一物,最是害人,愣頭小伙子為愛情尋死尋活的他見的多了,這種大動干戈的倒是第一次見到。
莫古德占在人數眾多,手下兵馬號角一響,衝鋒的兵馬已經拉弓射箭,亂箭向山上射來。山上的兵士被亂箭壓的抬不起頭來,只能憑險抗拒。可敦身邊早就站了十數名勁卒,持盾為她抵禦亂箭。
可敦凜然站在山腰,眉頭緊皺,其餘的大臣就沒有這麼幸運。他們是出來狩獵,哪裡想到會有這種境況,盾牌準備的不足,只能自己找地方躲避亂箭,能站在可敦身邊的只有劉文靜一人。
蕭布衣在氈帳見到的那個青衣人遠遠的立著,這次狩獵他跟隨可敦出來,影子一樣,蕭布衣知道他是可敦的保鏢,想必武功高強,看到他表情冷漠,對眼下的鏖戰不以為意,想必是藝高膽大的緣故。
莫古德利用長箭密集的優勢壓住山腰上的護衛,手下一聲喊的功夫,已經衝到了索柯突布下的第一層防護前面。
可敦這次手下兵士本少,依據地形分配人手已經有了單薄,第一層防護人數不少,比起衝來的兵士還是大大不如。近百人衝到第一層防線後,插上一桿黑色大纛。山下的士兵見到,士氣大振,號角響亮。短兵相接最為激烈,片刻後雙方已經死傷慘重。索柯突手下的兵士雖然精銳,畢竟人數絕對劣勢,已經連連後退,呈不支之勢。
索柯突有些緊張,快步走到可敦身邊,急聲道:「可敦,請你再移駕高處,護衛快要抵擋不住了。」
哥特也是勸道:「可敦,你是千金之體……」
他話未說完,可敦已經冷冷道:「你們一個是答摩支,我帳下的武將,一個號稱仆骨第一勇士,難道就這麼輕易的讓人攻了上來?」
索柯突臉上有了羞愧,哥特卻是臉色大變,『嚓』的一聲拔出了長刀,已向交兵之處沖了去。索柯突也從兵士手中搶過一桿長矛,吼吼大叫的沖了下去。
蕭布衣倒沒有想到索柯突也是如此勇猛,見到他手持長矛殺入敵軍,竟然無人匹敵。哥特卻是馬刀一閃,砍死了敵軍一名護旗的兵卒,馬刀再閃,已經砍斷了黑色大纛的旗杆,讓人插上白毛大纛。
大纛為軍威所在,敵軍見到己方大纛一倒,士氣頓時低落,可敦的兵士見到長官和塔克如此勇猛,發了一聲喊,奮勇當先,個個以一當十。
山路畢竟不如平原,衝鋒不利,敵軍為二人威勢所攝,紛紛向後退去,索柯突片刻搶回陣地,手臂一揮,後軍羽箭齊落,敵軍潰敗的更快,轉瞬已經擊退了莫古德的第一輪進攻。
蕭布衣不遠處看的目瞪口呆,莫古德第一輪進攻無功而返,這是他應該高興的事情,可是看到遍地屍體,土山已被鮮血染紅,不由愕然。他雖然幾經搏殺,可是如此短兵相接,傷亡如此之多的情況還是第一次見到。
相對貝培用弩車殺死數十名馬匪而言,這個同樣是撼人心弦,空氣中血腥氣味傳來,蕭布衣心中無奈。
這種慘烈的廝殺在這個時代,已經太過尋常,人命有如草芥,強權才能立足,不想死的只有變的比別人更強。
「蕭兄弟,你的機會來了。」虬髯客看到死傷,倒是表情平靜。
「機會,什麼機會?」蕭布衣愕然。
「當然是刺殺莫古德的機會,只看你有沒有這個膽子。」虬髯客微笑道。
蕭布衣苦笑,「大哥你太高看我了,我膽子是有的,但實力太弱。」
虬髯客低聲耳語幾句,蕭布衣有些詫異,半晌才道:「那也要可敦准許才行。」他話音未落,那面就急沖沖的過來個衛兵道:「蕭布衣,可敦要見你。」
蕭布衣看了虬髯客一眼,見到他微笑不語,心中欽佩,又有些惴惴。虬髯客的辦法聽起來膽大包天,駭人聽聞,直接去殺了莫古德,博得可敦的欣賞!蕭布衣絲毫不懷疑虬髯客有這本事,可他讓自己去做,他只肯幫手!若是不知道虬髯客的本事,他多半會認為這是個瘋狂的念頭,可就算知道虬髯客的本事,他也被這個念頭震駭不已。
直到到了可敦近前的時候,蕭布衣才回過神來。方才一仗,極為慘烈,雖然擊退了敵軍,索柯突也受了點輕傷,哥特倒沒有受傷,卻是渾身浴血,克麗絲站在他身邊,關心不已,絲毫不掩飾愛慕之情。
眾人雖然勝仗,看到敵方聲勢不減,毫不例外都是有些沮喪,只有可敦磐石一樣的冷靜,「蕭布衣,我見你鎮靜自若,不知道可否有退敵之計。」
蕭布衣不再客氣,抱拳道:「可敦,在下倒有一方法,不知道是否可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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