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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一四節 洛陽花開(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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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布衣心中微動,「在下洗耳恭聽。」

黑衣女子望著蕭布衣,「我蒙面不過是因為我立下個誓言。看到我臉的人,無論是男是女,我都要殺了他。」

蕭布衣目瞪口呆,沒想到得出這麼個答案,苦笑道:「還有這麼古怪的誓言?」

「你現在可否還想見我長的什麼樣子?」黑衣女子問道。

蕭布衣含笑道:「其實我的好奇心也沒有那麼濃厚,說到濃厚……咦,這是什麼香氣,怎麼如此濃郁,沁人心脾?」

他轉移了話題,說的聲音大了些,夥計受了好處,馬上跟道:「回客官,這是東都的牡丹花開。對了,今曰三市都有花市,供賞花之人觀看,客官若是用過了茶,去看看牡丹花也是不錯。」

蕭布衣微笑道:「洛陽牡丹甲天下,我倒要去看看。」

夥計賠笑道:「客官說的好,雖說別的地方牡丹花也有,可若論品種齊全,種類繁多,那可真的是非東都莫屬。」

蕭布衣不敢去看黑衣女子,只怕她要摘下紗巾,那自己倒還無礙,這整個茶樓之人只怕都要被這女子殺的乾淨。

「通遠市也有嗎?」蕭布衣笑問。

夥計連連點頭,「有,有,客官你要想去,下樓徑直北走,就是向上春門的方向,再過兩條巷子就是。可是如今的花市,卻是大不如以往。只可惜……」

他欲言又止,蕭布衣不解問,「可惜什麼?」

夥計四下望了眼,「可惜蕭將軍不能前來賞花。」

蕭布衣反倒一怔,「哪個蕭將軍?」

夥計自豪道:「當然是朝廷的右驍衛大將軍了。」

蕭布衣奇怪問,「你認識他嗎?為什麼可惜沒有蕭將軍沒有來?」

夥計搖頭道:「我這種卑賤之人怎麼能見到蕭將軍?蕭將軍若是來了,見到花市凋零,多半會氣的不得了,那我們這幫老百姓就要請他出兵去打盜匪。前一段時間聽說朝廷出了大將去打瓦崗,結果丟盔卸甲的回來。我們都很奇怪,為什麼朝廷有蕭將軍不用,卻盡用些庸才呢?」

蕭布衣沉默半晌,「或許蕭將軍也不見得能擊退盜匪,他或許……不過是浪得虛名之輩?」

夥計漲紅了臉,突然伸手入懷,掏出銀豆子拋在桌子上。蕭布衣皺眉,「你這是做什麼?」夥計瞪著蕭布衣道:「你走吧,我不要你的臭錢。你知道什麼,蕭將軍百戰百勝,如今在東都城,是我們老百姓的救星,你算個什麼東西,怎麼能胡亂污衊?」他聽到對方說蕭將軍的不好,勃然大怒,竟然連錢都不要了。蕭布衣苦笑,沒想到自己在百姓眼中竟然已經成救星,心中有了感動,拿了銀豆子放在夥計手中,輕聲道:「那我收回我方才說的話好不好?蕭將軍不是浪得虛名之輩,或許不過是因為……他也有苦衷?」

夥計本來一時氣憤,見到蕭布衣主動道歉,氣很快倒是消了,見到蕭布衣態度和善,倒有點慚然方才所說,「客官,我也是一時衝動,你也不要見怪。」

蕭布衣搖搖頭,卻是向茶樓下走去,夥計望著蕭布衣的背影,喃喃道:「這個人也是不錯。」

「豈止不錯。」一人喝茶突然道:「他若是脾氣不好,只怕你十個腦袋都被砍了。」

夥計嚇了一跳,「他是哪個,有這麼大的權利,可是王孫貴族嗎?」

喝茶那人一直背對著蕭布衣所在的方向,也不轉身,沉聲道:「方才你痛罵不是東西之人,正是你口中敬仰的蕭大將軍!」

夥計幾乎跌坐在地上,急聲問,「你說的可是真的?」

「我騙你做什麼?」那人迴轉身來,臉上和灶王爺般,可雙眸倒是精光閃亮。

夥計怔了片刻,「我去找他!」他說完話後,『騰騰騰』的向樓下跑去,誰都不知他要找蕭布衣做什麼。那人卻是伸了個懶腰,喃喃自語道:「蕭布衣呀蕭布衣,我跟了你一路,你小子到底要做什麼呢?」

**

蕭布衣和黑衣女子下樓後按照夥計的指點,向花市的方向走去。

離花市越近,花香愈濃,等到過了兩條巷子,前方霍然開朗,奼紫嫣紅,卻是用柵欄圍成個好大的園子,園中牡丹花爭艷,千嬌百媚。來往的東都百姓不少,望見牡丹花開,香氣撲來,本是抑鬱的臉上多少露出點笑容。

就算是黑衣女子素來淡漠,見到如此花卉,也是眼前一亮,棄了蕭布衣,緩步走過去,望著那如紅霞、如紫雲、如墨蝶、如銀珠的一朵朵牡丹花,湊過去,輕輕的聞。

蕭布衣望著黑衣女子的背影,感覺到她這時候好像才像個女人,以前的她,不過是個木頭人而已。

蕭布衣見到繁花似錦,各色斑斕,一時間也忘記了紛爭,忘記了內鬥,信步走過去,只見到有牡丹花如桃花遇霜,有牡丹花如飛霞迎翠,香氣蘊涵,身心俱爽,不由輕舒了口氣。

他輕舒口氣的時候,聽到對面花叢中也有人嘆息了口氣,微微愕然。

緊接有個女子低聲道:「公主,你看這紫金盤遍體紫色,無它色夾雜,比起宮裡的牡丹可還要好上一些呢。」

公主半晌才道:「小月,比宮裡好的多了呢,豈止是花?」

小月接道:「公主,你……說好了,出來是看花,你看那是洛陽紅,那是白玉冰,都很好看呀。還有……」小月說這話的功夫,已經繞過了花叢,指點一株牡丹花道:「這蘭翠樓花開七層,很是少見……」

她才說到這裡,突然愣住,望見蕭布衣,掩住了口。

一女子從花叢中走出,白衣勝雪,人淡如菊,順著小月的目光望過去,也是輕啊了聲,立在當場。

花園中人來人往,三人互望,蕭布衣片刻之後終於打破了沉默,輕聲道:「公主,許久不見,一向安好?」

公主當然就是無憂公主!

蕭布衣從未想過在此又碰到了她,數載不見,無憂公主不變的憂愁,只是由以前的愁眉深鎖變成了淡淡的憂鬱。

以往的一幕幕的閃電般過了蕭布衣的腦海,宮中馳馬、太僕府夜見、晉陽宮的哀怨痛恨、離別時的情絲纏繞。蕭布衣覺得自己是個狠心腸之人,可他也有太多的苦衷。

他接納個女子,只覺得虧欠的更多,亂世之中,別多聚少。蒙陳雪又是許久不見、裴蓓鎮守義陽、巧兮人在襄陽。這是他生命中極為重要的三個女子,但他能給與她們的時間呢,很少,極少!

他如同繃緊的弓弦,被歷史、被使命、被雄心、被責任、被一切的一切不停的推動向前,少能停歇!他不想接納太多的感情,他只覺得承受不起。離開蒙陳雪的他看似淡然,卻有深深的愧疚,離開巧兮的他,見到巧兮由及笄長成婷婷少女,感慨萬千。可他什麼時候能和她們團聚在一起呢?蕭布衣並不清楚,他突然前所未有的羨慕起自己的那個時代,最少那時不用刀頭舔血,最少那時可以寫意人生,做自己想做的事情,他期待亂世早曰的結束,他期待盛世的早曰到來,從這點來看,他和茶樓的那個夥計並沒有區別。他突然想起裴茗翠說恭喜兩個字的時候,眼眸中深切的無奈和同情,他也真切的明白二人表面或許不同,但骨子裡面都有著深深的悲哀,為自己、為世人、為亂世中太多無可奈何的事情。

愛是甜蜜幸福、愛是酸楚相思、愛是責任、愛也是無奈……他就站在那裡,忘記了自己的問話,無憂公主也站在那裡,忘記了回話。

時光仿佛瞬間回到他們初見的時候,無憂公主見到蕭布衣的那一刻只是想,原來洛陽花開,相思永在!

**

小月望望蕭布衣、望望公主,這次卻是出奇的沒有多嘴,反倒靜悄悄的退到一旁,只希望洛陽花開,美滿常在。

不知過了多久,微風吹拂,無憂公主不由的打了個寒顫,蕭布衣輕聲道:「天氣還寒,公主……」

「蕭將軍……」無憂公主截斷了蕭布衣的話頭,「你……還好嗎?」

蕭布衣微笑起來,「還好。」

無憂公主見到他的笑容,心中發酸,轉瞬胸口如同針刺般的痛,蕭布衣的笑容下藏著什麼,她永遠不會知道。蕭布衣的笑也是一種武器,也是偽裝,也是一種拒絕……「蕭將軍為國為民,還請多加保重。」

說到這裡,無憂公主微微昂起頭來,嘴角也浮出了微笑,輕聲道:「小月,走吧,我們回宮去。」

無憂公主向前走去,人帶花香,和蕭布衣擦肩而過。蕭布衣並不挽留,只是望著那株蘭翠樓,笑容微有僵硬。

這一別,或許永遠不會再見,無憂公主想到這裡的時候,突然聽到尖銳的哨子聲響徹全城,緊接著,鼓聲大作,急勁緊迫,不由花容失色。這是有外敵襲擊的警訊,每坊之間均有軍鼓,有襲擊之時才會鳴鼓示警。如此傳訊極快,轉瞬全城中鼓聲大作。當初只有在楊玄感襲取東都之時,東都才有如此緊急的報警,現在又是哪裡有兵來襲?

無憂公主不敢確定是哪裡來襲,蕭布衣聽到東都示警急迫,心中卻道,終於來了!

他當然知道是誰來了,皇甫無逸可以不理東都城外的瓦崗,可他卻不能視而不見。根據他的情報消息,瓦崗自從搶占了洛口倉後,一直都在圍困虎牢、偃師二城,而最近有大軍向金墉城、回洛倉開拔的跡象。

而回洛倉距離東都不過十里之遙!瓦崗已經有要開始攻打東都的跡象,可笑皇甫無逸等人還是茫然不知,卻只顧得勾心鬥角。

鼓聲急勁,百姓亂成一團,有茫然,有慌亂,還有的不迭的衝出了花園,只是要去哪裡,卻是一無所知,這裡就是他們的家,他們還能去哪裡?

蕭布衣轉過身來,望向無憂公主道:「公主,還請速速回宮,東都外城城防虛弱,內城才是安全所在!」他說的是實情,當初宇文愷建東都之時,就有內城外城之分,內城高聳,以蕭布衣的見識看城防,知道盜匪絕難攻破,可外城卻是不同,東都外城百坊,占地寬廣,卻因為太大,除了幾個主要的城門有加固的城防外,有的城門甚至只是光禿禿的土牆!只能靠兵士把守,這樣的城防,如何能擋得住盜匪重兵攻打?

無憂公主聽到蕭布衣的關心,想要回頭,終於還是忍住,只是說了聲,「那蕭將軍保重。」她上了金頂小轎,鼓聲急驟,全城告警,不但百姓驚惶,就算兵士都是四顧茫然,不知道如何是好。有兵士急急的向內城的方向衝去,卻有兵士向外城的方向跑去協防,蕭布衣望見,暗自搖頭,心道皇甫無逸誤國!陡然間聽到馬蹄聲急劇,有一將奔來,大聲呼喝道:「吾乃虎牙郎將舒展威在此,上春門告急,這裡所有兵士前往上春門救急!」

他呼喝一聲,眾兵士聚來的紛紛跟隨,轉瞬匯成數百人,才要向上春門的方向涌去,突然後方大亂,哭爹喊罵聲不絕於耳。眾人向後望過去,只見到街頭巷尾竄出無數人來,竟然個個手持火把。

這些人來的突兀,火把四處亂扔,轉瞬通遠市已經火光一片。

蕭布衣雙眉一揚,心道這些盜匪來的突兀,難道是早早的潛伏到東都,聽到示警這才出來放火,裡應外合?

虎牙郎將舒展威大怒,顧不得救援上春門,撥轉馬頭先向縱火的盜匪衝過去。他長槍刺出,轉瞬刺殺了幾個盜匪,蕭布衣見到他槍法精奇,暗自點頭,心道大隋兵將畢竟還有能征善戰之人。

盜匪四處縱火,轉瞬間火光熊熊,見到舒展威的勇猛,呼哨一聲,四處逃竄。

舒展威一時間不知道如何是好,只能號召百姓救火,東都四處鼓聲更急,到處都是示警之音,只聽到不停的有兵士大叫告警。

喜寧門告急!建國門告急!長夏門告急!永通門告急!白虎門告急!!!

這片刻的功夫,東都四面八方的大小城門紛紛告急,瓦崗盜匪竟然似出重兵四面圍打東都外城!

蕭布衣微有心驚,不及多想,只聽到不遠處馬蹄聲急驟,有數百騎竟然長驅而來,為首一人高叫道:「瓦崗孟讓在此,爾等迴避不殺!」馬上那將甲冑在身,赫然就是瓦崗大將孟讓!

「迴避你奶奶個兄!」舒展威大怒,策馬迎上前去,號令手下迎擊。孟讓頗為狡猾,呼哨聲中,盜匪策馬和眾隋兵擦肩而過,竟不和舒展威正面交鋒,徑直向花圃踏過來。一時間馬蹄翻飛,什麼紫金盤、洛陽紅、白玉冰紛紛化作泥土,零落為塵。百姓躲避不及,有被踩死,有被撞傷,孟讓在馬上哈哈大笑道:「兄弟們,賣把力,搶著什麼算什麼!」

有兩盜匪見到黑衣女子孤零零的站在那裡,雖是蒙面,卻是風姿如仙,不由起了色心,催馬來搶。黑衣女子只是望著一地的牡丹凌亂,眼中露出厭惡之色,手腕一翻,長劍出鞘,已經將兩人刺於馬下。

眾盜匪大驚,慌忙躲閃,有一盜匪手持長槍向蕭布衣刺來,怒喝道:「滾開!」

他長槍刺出,蕭布衣本是沉凝如岳,倏然而動,伸手已搶過長槍,陡然間縱身而起,將那人踢落馬下,卻不坐在馬背上。腳尖連點,踏馬背、馬頸、馬頭竄到半空,居高臨下怒喝道:「蕭布衣在此,孟讓受死!」

眾人只見到一人騰在空中,手握長槍,火光映照中,有如天神般,不由都是目瞪口呆!

舒展威遠處奔來,見到蕭布衣的身形,失聲道:「蕭大將軍?!」

火焰洶洶,濃煙滾滾,蕭布衣斷喝聲中,睥睨四方,人在空中踏出兩步,凝勁在臂,仿佛又回到草原千軍橫行不能擋之時,意隨心動,勁由筋發,長槍飛出,如電閃雷轟般沒入濃煙之中,只聽到一聲慘叫,孟讓躲避不及,被長槍貫穿,已被連人帶馬的被釘在地上!

蕭布衣空中轉身,落在馬上,長聲呼喝道:「蕭布衣在此,想要保護父母妻兒的、跟我來!」

一時間,盜匪大亂,官兵百姓蜂擁上前,四面八方的向蕭布衣凝聚而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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