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九零節 非親兄弟(2/2)
裴寂啞口無言,沒想到當年之事竟有這麼多曲折。
李淵又道:「裴僕射,我對如意歉仄,她臨死前說不怨我……」說到這裡,李淵老眼含淚,「她因我而死,見到我後,還安慰我,說不怨我,我怎能無動於衷?她臨死前只求我一件事,讓我好好的照顧元吉,我怎能不答應呢?我一直念及往事,對元吉難免就溺愛些。」
嘆口氣,李淵道:「裴僕射,我今天和你說這些,只是想你幫我照看元吉,莫要讓他再惹是非,等我安心平定天下後,再談其他。我知道……你是個口風嚴密的人,所以才對你說。這些事,我就算對建成都沒有說。」
裴寂跪倒施禮道:「老臣得聖上重託,當知如何去做。」
李淵扶起裴寂,舒口氣道:「憋了我多年的心事,今朝說出,總算快意。」見裴寂欲言又止,問道:「裴僕射,你有什麼不解之事?」
裴寂小心翼翼道:「元吉的身份老臣是清楚了,可是……玄霸呢,老臣總覺得聖上待他很是怪異。老臣不是多事,而是覺得禍起蕭牆,為禍之厲只怕無窮。」
李淵臉色已沉下來,陰冷如鉛雲。
裴寂見狀,慌忙道:「老臣失言,請聖上恕罪。」
李淵冷哼一聲,「裴僕射,我不是怒你,而是對當年之事後悔不迭。」
裴寂見狀,不敢多問。李淵四下看了眼,見左右無人,這才嘆道:「其實玄霸……」猶豫良久,這才道:「裴僕射,朕最信任的人就是你,朕準備讓你做件事情,不知可行?」
裴寂跪倒道:「聖上何出此言?只要聖上有令,老臣赴湯蹈火,絕不敢辭。」
李淵望了裴寂良久,拉起了他道:「這件事需絕對的保守秘密,朕除了你之外,還真的找不到旁人來託付,也不想對旁人說起這件事。」李淵口氣凝重,裴寂額頭已滲出汗水,「老臣只怕辜負聖上的重託,當年在太原一役,老臣丟盔卸甲,早就後悔不迭。」
「這次並非領軍,而是傳令。」李淵道:「其餘的一切,都已準備穩妥,朕需要一個向建成說清真相的人,也需要一個極其穩妥的人。」
「聖上要我對太子說什麼?」裴寂忍不住問。
「告訴他,玄霸並非他的親生弟弟。」李淵一字字道。
裴寂身軀一震,汗水滴落,「這……這個……太子可信?」其實不要說李建成能不能相信,裴寂聽到這個消息後,亦是難以置信。
一切不可思議,可一想到李淵對李玄霸的態度,似乎又早有預兆。
「你說了,加上朕的旨意,他就會信。」李淵沉聲道。
裴寂喏喏問,「太子還在京師,聖上為何不對他親口說出此事?」
李淵道:「時機未到,我只怕說出來,建成還不能藏住心事。他若知道真相,就算他不說,待玄霸的態度肯定也有差別,玄霸心思聰穎,說不準會看出破綻,起了防備之心,所以就算建成問我之時,我都沒有告訴他真相。我並不要你現在告訴他真相,只想讓你等恰當的機會和他說明。」
裴寂不知為何,心底湧起一股寒意。李淵如此處心積慮,連太子都一塊瞞過,心思可謂深沉,自己雖得他器重,但參與其中,是福是禍?
「裴僕射,你還記得當初竇後懷了世民後,就一直閉門不出嗎?」李淵問道。
裴寂回憶片刻,點頭道:「的確如此。當初竇後說見風頭痛的厲害,所以我那段時間去找你,也見不到她。」
李淵緩緩道:「其實她那段時間根本沒有頭痛,而是遇到了宇文箐。當時我在家中,一直心中惴惴,如頭懸刀劍。」
裴寂詫異道:「宇文箐,可否是千金公主的三妹?」
李淵點頭道:「你想的不錯,她和竇後本來就是姑表親。」
裴寂想了下,點頭道:「宇文家的龍子龍孫多遭大難。文帝自從奪位後,對宇文姓多有猜忌,聽說宇文三姐妹都以復國為己任。聖上當時收留宇文箐,可說是冒著殺頭的危險。不過……聖上重情重義之人,也是難免。」
李淵苦笑道:「朕當初並沒有你想像的那麼高大,宇文箐到了我家後,我可說是天天如履薄冰。這件事除了我和竇後,只有個老女僕略知一二。當初我連你索姓都瞞過,只是怕惹殺身之禍。」
裴寂道:「聖上合該如此,可宇文箐和玄霸有什麼關係呢?」
「宇文箐當初懷了身孕。」李淵道。
裴寂一驚,「難道玄霸是……」他不敢猜下去,李淵沉聲道:「不錯,玄霸是宇文箐的孩子,她為了避禍,這才找到竇後,而不是要找朕。你也知道,當初竇後恨不是男兒,替舅父復國,見到宇文箐前來,當然是毫不猶豫的收留。我在家中根本沒有什麼決定能力,只能幫她隱瞞。竇後收留了宇文箐,兩人都懷有身孕,各產一子。當時風聲甚緊,宇文箐身為叛匪之首,蠱惑作亂,文帝對她早就下了必殺令,宇文箐只怕沒有能力養大兒子,竇後這時候又出一計,說不如說她生下個雙胞胎好了。讓玄霸暫時認她為娘親,也免了以後的惶惶度曰。宇文箐窮途末路,為了兒子著想,就同意了竇氏的建議。」
裴寂明白過來,「所以竇後生下了世民、宇文箐生下了玄霸,卻對外宣稱是雙胞兄弟?」
李淵點頭道:「正是如此!所以別人都覺得奇怪,為何這雙胞胎長的不像,而且體質相差太遠,我也只能解釋玄霸是病的那個模樣。只因為世民是平平安安的出生,宇文箐卻連年奔波,躲避追殺動了胎氣,玄霸生下來就是體質極弱,太醫甚至說,他活不了多久。」
裴寂心中感慨,「當初竇後可說是極為冒險,若消息走漏,只怕聖上真要被牽連。」
「豈止被牽連,只怕要被誅殺九族的。」李淵苦笑道:「試問這種情況,我如何敢對任何人泄露半絲消息?所以這件事我一直瞞在心中,除了竇後和我,再無第三人知道了。」
裴寂想問當初照顧竇氏、宇文氏的人呢,轉念一想,並不發問。
李淵又道:「當初竇後要丟掉元吉,其實還仗著玄霸救他一命。」
裴寂不解道:「玄霸當時還小,有什麼能力救元吉的姓命呢?」
李淵道:「我當時苦苦哀求,竇後就是不肯留下元吉。我被逼無奈,就對竇後說,別人的兒子我都可以留下來做兒子,為何我自己的兒子就要送命呢?竇後聽到這句話後,才讓人將元吉撿了回來。」
裴寂有些好笑,又覺得悲哀,可如何敢笑?只能嘆道:「聖上也是迫不得已了。可是……玄霸自從跟了聖上後,很為聖上著想,聖上為何對他……頗不信任。」
李淵嘆道:「養虎為患,反受其害!當年竇後看出我提心弔膽,對玄霸一直不喜,是以逼我立下重誓,要對玄霸視同已出,她也對元吉和親生兒子一樣,若違此誓,不得善終!是以元吉只知道自己被棄過,卻並不認為非竇後所生,只因為竇後自那以後,對他很好。」
裴寂嘆道:「竇後為了玄霸,真的算是用心良苦,她對宇文家,可說是仁至義盡。那宇文箐呢?」
李淵冷哼道:「那女人真的天生反骨,不過蒼天有眼,她一路奔波,生下了玄霸就一直病怏怏的起不了床了……後來,也就死了。」
裴寂見李淵對宇文箐如此厭惡,也不多說,一時間心緒如潮,不知從何說起。
李淵道:「我本來以為玄霸必死,沒想到宇文箐竟然神通廣大,居然請來了行蹤飄忽的孫思邈給玄霸看病。可不知為何,她不讓孫思邈為自己看病,或許孫思邈也醫不好她的病吧。後來宇文箐不等李玄霸記事後就死了,玄霸卻活了下來。我本來一直想瞞著他,可沒想到他不知為何,竟然知道了自己的身世。」
「是不是竇後告訴他的呢?」裴寂問道。
李淵緩緩搖頭,「不是,竇後那時候已知道只要文帝在位,北周再無復國的可能,為玄霸著想,並不對玄霸說起當年之事。」
「說不定是宇文箐留下了書信。」裴寂猜測道。
李淵有些贊同,「的確有這個可能,可事情已無關緊要。玄霸知道了身世後,已是文武雙全,習得一身高明的武功。我當時並沒有多想,反倒有些欣喜。玄霸不但學會了高明的武功,還對天下大勢侃侃而談。以後的事情你也知道,他為救李家詐死,然後暗中連施巧計,助我奪取關中,平定河東。」
「那聖上為何對他不滿?難道襄陽一敗,真的這麼嚴重?」
李淵嘴角抽搐,眼中露出沉沉之意,一字字道:「只是襄陽一敗,我再小氣,也不會責怪於他。可我漸漸發現,玄霸這人野心勃勃,更深的用意……多半是……想要完成宇文箐的遺願,光復北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