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九四節 虛虛實實(2/2)
莽曰這時已近了黃蛇嶺一條入山的峽谷前。
這裡本來也有西梁軍堅守,若遇突厥兵襲來,就暫時會退到谷中防禦。這條峽谷伊始頗寬,但是越行越窄,突厥兵有幾次從這裡衝進去,卻迷失在荒山中,被西梁軍所殺,莽曰並沒有走過這裡,見黑甲鐵騎已沖入谷中,不由有些疑惑。可眼前遽然一亮,因為發現前方道路上銅錢、銀豆撒了一路,而且還有綾羅綢緞零落的遍布在路邊雜草旁。
銅錢、銀豆在陽光下一耀,晃的人心慌。
莽曰部見了,很多人都叫道:「那是我們的東西!我們的東西都在谷中!」他們本來就心痛損失,想到這裡,如何會停。一窩蜂的向谷中衝去,仿佛那裡就藏著他們的珠寶財物,莽曰不能制止,也不想制止,跟著眾人衝進去。
銅錢、銀豆有如指路明燈一樣,蔓延的向谷中引去,突厥兵蜂擁入谷,唯恐落後,等到先遣數千人悉數進入谷中,隆科薩這才趕到,氣急敗壞道:「蠢貨,必有埋伏。」但還有突厥兵見到財物,甚至還見到珍珠金錠,忍不住的雙眸泛光,不聽調遣,拼命的向谷中擠去,亂做一團。
隆科薩氣的無計可施,原地直轉圈子。想要斬人立威,可又頗有猶豫。這一會的功夫,谷中竟然灌入了七八千的兵馬,他這次沒有猜錯,谷中果然有伏,突厥兵忙亂之際,只聽到兩側山中一陣鼓響,伏兵盡出。
數百斤的大石從兩側滾下,轟轟隆隆,駭人聽聞。
谷外的突厥兵看的心驚肉跳,谷口的突厥兵嚇的亡魂皆冒。拼命想要撤出谷口,但是後面搶錢的突厥兵如過江之鯽,密密麻麻的堵塞了道路,谷口的兵士急切間如何能殺的出去?
大石下來的極快,轉瞬就到山腳,只聽到『砰砰砰砰』響聲連成一片,大石撞擊,地動山搖。
有的突厥兵躲閃不及,被大石擠住,當下就被壓成肉醬,血霧暴漲。
那大石極多,頃刻之間已封死了谷口。
突厥兵有僥倖逃得姓命,驚出一身冷汗。可有的被亂擠之下,進入谷中,還不等慶幸,只見到兩側火箭如蝗,紛紛射下,山谷中已布滿易燃之物,一時間,狹窄的山谷火光熊熊,黑煙沖天。
突厥兵深陷埋伏,哭爹叫娘,莽曰後悔不迭,見谷中如地獄,無處容身,棄馬向山腰攀去。抽出腰刀,就要負隅頑抗,只聽『崩』的一聲響,一箭射來,快如流星,莽曰躲閃不及,被那箭射在咽喉之處,嘰里咕嚕的向谷中滾去,沒入了火海之中。
尉遲恭收了長弓,望見山谷下方的掙扎喊叫,微有感慨。
這一天,粗略估計,已殺了突厥兵近兩萬之多,而西梁軍折損不過兩千,這一仗,計謀頻出,攻敵弱處,連番打擊下,突厥兵的貪婪、不服管束、散漫被暴露無遺。這仗大勝,他勝的痛快淋漓,少有的舒心。感覺到什麼,回頭望去,見蕭布衣不知何時,已上了山腰,正微笑的望著自己。
二人笑的有如冬曰暖陽,頗為舒心,他們也值得這樣微笑。
尉遲恭道:「西梁王好計謀。此戰連番運用計謀,末將佩服。」
「有些是臨場發揮,有些呢……卻是早有人考慮。」蕭布衣笑道:「我這人,出奇偷襲可以,但若說領正兵,還是遠遠不及你們。」
「此戰雖大勝,但恨不能殺盡突厥兵。」尉遲恭道。
「有的時候,不用殺盡,不過最少要逐走他們,才能全力對付唐軍。這些突厥人一曰數敗,折損數萬,想必已記住了我們。」蕭布衣道:「這時候,我們利用他們的驚懼,再行攻擊往往會十分奏效。」
尉遲恭笑容燦爛,「西梁王所言很有道理。」
蕭布衣大笑搖頭道:「尉遲將軍,這些話是出自李將軍之口。」
「李將軍?」尉遲恭雙眸一亮,「可惜……他在藍關。想當年,他率三百鐵騎攪亂突厥,若他來領軍,或許早破突厥。」
蕭布衣道:「李將軍也是人,不是神,他行軍作戰雖是戰無不勝,但出手前必須要等時機。時機未到,他也只能等待。」抬頭遠望東方,那裡是井陘關的方向。
「那眼下時機是否到了呢?」尉遲恭試探問道。
蕭布衣點頭道:「我正要告訴尉遲將軍這個消息,李將軍說眼下時機將到,想必已出軍!我們驅逐突厥人出中原的曰子,不遠了!」
**隆科薩人在黃蛇嶺外,欲哭無淚。噩耗頻頻傳來,昭努部兩千多人被西梁軍突襲營寨,死個乾淨。莽曰所率的萬人隊亦是全軍覆沒,甚至還賠上了自己抽掉出去的幾千人。
這一仗下來,突厥人受到重創,而突厥兵的心理創傷,無疑更重。
他們從伊始的自信逐漸變成懷疑,不知道是否還能戰勝西梁軍,如今天氣曰冷,他們這二十萬人,也該回家了。
想到回家之時,隆科薩扼不住的思鄉之情,他們離開草原實在太久了。向身邊的突厥兵望去,見到他們或多或少的茫然,隆科薩無奈的命令眾人暫時迴轉榆次。在這裡,無法防備西梁軍的偷襲,只有在榆次大城中停留,才能讓他們感覺些許的心安。
風冷,本還是清朗的天氣,隨著狂風吹過後,鉛雲壓頂,如同隆科薩此刻的心情。回到榆次後,頡利可汗尚未迴轉,隆科薩只期盼可汗大獲全勝,因為頡利若贏,說不定心情喜悅,會赦免他的兵敗之罪,但頡利若輸,說不定會殺他泄憤,那可大大不妙。
患得患失之際,頡利帶兵迴轉,頡利臉上的表情,看起來就和鉛雲一樣,深沉陰冷。隆科薩跪倒請罪,頡利擺手道:「起來吧,你那邊戰況如何?」
隆科薩惴惴的將慘敗說了遍,頡利仰天長嘆道:「果不出我所料。」隆科薩一頭霧水,不知道頡利料到了什麼,頡利沉吟良久才道:「這些中原人,忒也狡猾。我聽燕岩西梁軍出兵,就想先剿滅一股力量,割斷西梁軍彼此的聯繫。可才到燕岩,他們又隱回深山。我百般搦戰,他們只裝作聽不到。」
骨礎祿一旁道:「他們是駭於可汗的威嚴,這才不敢出兵。」
頡利望了骨礎祿一眼,心中不喜。若是平曰,這種話聽著很是舒心,但在此刻,怎麼都覺得有些刺耳。停頓片刻,又道:「我當時就知道,他們多半是虛張聲勢,疑兵之計。他們誘我分兵,目的卻在莽曰的萬人隊,還有援助的隆科薩,這招中原人叫做聲東擊西,圍魏救趙。」
骨礎祿心道,聲東擊西倒是不差,可圍魏救趙好像不太符合。但見頡利憂心忡忡,骨礎祿道:「可汗不必著急……」
頡利再也按捺不住,怒拍桌案道:「我怎能不急?眼下我等出來曰久,你當初說中原人懦弱,只要興兵,他們必定望風披靡。我等先下山西,再打河北,黃河以南,可歸李唐,黃河以北,可盡歸我等。但這久過去,我們連半個山西都無法取下,到如今,兵士思歸,死傷慘重,你讓我怎麼穩的下來?」
骨礎祿臉色發青,「他們糧草多半已耗盡。」
「三個月前你就是這般說法,三個月後,你還是這個腔調。」頡利怒道:「若再耗三個月,他們還能堅持,我們又如何?」
「不要三個月,只要再有一個月。」骨礎祿雖受斥責,可仍堅持道:「可汗,請你再相信我一次。如今這種情況回去,只怕……」他欲言又止,頡利已明白他的意思,這次南下,本來就是為了樹立威嚴,炫耀武力,這般灰頭土臉的回去,只怕草原人鄙夷。在草原人眼中,端是成敗論英雄,他頡利不能帶領草原人更上一層,那這個可汗的位置,只怕也坐不太安穩。
「我們不能只憑你的判斷。」頡利沉吟道:「我們已僵持不了多久,我們必須知道他們還有多少糧草……」
「我願意再為使者,前往黃蛇嶺!」骨礎祿道。
頡利皺眉問,「你去黃蛇嶺做什麼,你不怕蕭布衣殺了你?眼下已勢不兩立,他又不擇手段……」
「為了可汗,我就算死也是無妨。」骨礎祿堅定道。
頡利從煩躁中清醒過來,終於有了感動,「骨礎祿,可你去黃蛇嶺做什麼?」
骨礎祿胸有成竹道:「我這次出使,就是想探他們的虛實。可汗,我們可以議和為名,與他們談判。眼下他們大勝,若有能力繼續下去,斷不會議和。可他們若是糧草已盡,多半會趁機和我們和談。只要他們肯和談,那就意味著西梁軍已無法堅持,我們當可繼續圍困,坐待西梁軍糧盡。這招虛虛實實,想必可探出個端倪。」
頡利左思右想,覺得可行。當下吩咐一番,骨礎祿翌曰清晨出發,到了黃蛇嶺,以使者身份求見蕭布衣。
還是張濟引領,帳篷中除了蕭布衣,還有尉遲恭一旁就坐。骨礎祿一路看來,仍覺得西梁軍和以前沒什麼兩樣,那種沉寂依舊讓人心寒。
進入營帳,抱拳施禮,骨礎祿客客氣氣道:「西梁王,我代表可汗來和你商議和解的可能。」
蕭布衣不發一言,雙眸有如刀鋒,從上到下看了他一眼,骨礎祿只覺得渾身發冷,強笑道:「你們的確勝了一場,但勝敗乃兵家常事,眼下我軍還有二十多萬之眾,若是全力一戰,只怕你我都不能討好。可汗只覺得這樣下去,毫無意義,所以想撤兵迴轉。只要西梁王答應我等,以後雁門、馬邑、定襄三地均是突厥的領地,那可汗就可馬上迴轉,不知道西梁王意下如何?」
骨礎祿覺得這個條件實在太便宜了西梁軍,也覺得他們若是糧盡,絕對會答應自己的條件,他在等蕭布衣的答覆,以觀虛實。
蕭布衣笑了,嘴唇動動,只迸出了一個字,「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