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零四節 一線牽(1/2)
笑有多種,暢快的笑、悲哀的笑、表達誠意的笑、掩飾心意的笑。
雲水的笑聲和她身上的銀飾般,向來叮叮噹噹,清脆悅耳,可就算她自己都知道,自己很久沒有那種開心的笑。接觸到權利的時候,讓以往那個天真無邪的少女變的心事重重,所以她的笑,很多時候,已經變成她的一種武器。
手撫銀飾腰帶的時候,她知道,只要手指一彈,暗藏在腰帶中的金蠶粉就會無聲無息飛出去,布在她的周圍,任何想要靠近她、動她心思的人都會中毒倒斃,那十幾個劫匪就是最好的例子。金蠶粉不過是她殺人的一種手段而已,這種方法快捷直接,她當然還有各種稀奇古怪的蠱毒,但是要看她的心情決定是否使用。
對於苗人,她還有耐心調節,可對於外族人,她從來沒有任何的憐憫之心。只因為在當年,有件事讓她對中原人沒有半分的好感,所以無論對於蕭布衣、抑或是李孝恭,她第一眼見到,都有說不出的厭惡。
可蕭布衣、李孝恭卻都讓她能抑制住心中的厭惡,讓她不會輕易的下殺手,無他,只因為這二人無論什麼時候,無論如何險惡的環境,都能笑的出來。
李孝恭的笑幽漠淡遠,是一種掩飾心意的笑,蕭布衣的笑爽朗陽光,卻是一種表達誠意的笑。她和這二人並沒有見過幾面,卻能猜出這二人在中原都算是翹楚之輩。
無論她如何厭惡中原人,但是爽朗的姓格讓她覺得,只要是英雄,就值得她敬重,就算要殺死對手,亦要敬重的殺死對手。
這並沒有什麼矛盾之處,在雲水看來,甚至是天經地義。
暫時放棄了釋放金蠶粉的念頭,雲水卻有點不服氣,只是想著什麼蠱毒能對眼前的蕭布衣造成殺傷。當初金蠶粉對蕭布衣沒有半分作用,讓雲水倒是百思不得其解。西梁王有這種手下,也讓她對西梁王多少有些好奇之意。
雲水知道西梁王、亦知道蕭布衣,可是卻從未將這兩個名字聯繫在一起,因為在她的記憶中,王爺素來都是高高在上,怎麼會輕易的以身犯險?
蕭布衣見到雲水後,先施一禮道:「郡主,多曰不見,一向安好?」
雲水不太習慣他文縐縐的說話,徑直問,「找我什麼事?」她正要再去調停大伯、二伯的糾紛,沒想到會在路上碰到蕭布衣。比較厭煩不停的調停,雲水倒覺得和蕭布衣聊天也是件不錯的事情,最少這個蕭布衣看起來,比兩個伯父要聰明很多。
「當曰和郡主一別後……」蕭布衣猶豫下道:「我們回去後,受到了數百人的圍攻,那數百人武功不差。」
「數百人?」雲水詫異道:「是苗人嗎?你以為是我派人去尋仇嗎?」
蕭布衣苦笑道:「我知道郡主在苗寨頗有威望,而最得苗人尊重的是處事公正,胸襟寬廣。」
雲水皺眉道:「是就是,不是就不是,你們偏偏這般囉嗦。」
兩句話過後,蕭布衣已經知道要調整策略,和這位說話,用不著兜圈子,不然只能讓她厭煩,「那數百人不是苗人,我也不認為會是郡主派去尋仇的。」
「那你找我做什麼?」雲水已經策馬前行,不理蕭布衣。
蕭布衣緩步跟隨,沉聲道:「若是明槍明刀,我等當是全不畏懼。」
「是呀,你是我見過功夫最好的一人,不過幾百人……還不是苗人……」雲水終於有些沉吟,「我怎麼不知道有這些人存在?」
蕭布衣微微一笑,第一個目的已經達到,最少他要讓雲水知道,李孝恭不動聲色的調集這麼多人來巴西,也是不懷好意。
不過這種點醒說說就好,雲水有頭腦,蕭布衣認為她會自己思考,所以也就不急急的把大帽子扣在李孝恭身上。
「我等來到,其實一直心懷誠意和大苗王結盟。如今天下大亂,我等卻只求巴蜀之地長治久安,穩定如初。」蕭布衣正色道:「是以我等數次派人前來和談,卻是不敢多帶人手,只怕大苗王和雲水郡主誤解。可沒想到這反倒給人可趁之機。前幾夜那些人摸到我們的住處所在,悍然圍攻。我等寡不敵眾,僥倖逃出重圍,卻一直不知道對手是誰。」
「我也不知道呀。」雲水笑了起來,「你想要從我身上問出那些人是誰,只怕不行。」
蕭布衣含笑道:「我知道這些人暗藏禍心,當然不會和郡主有關。可我們在突圍的途中,卻被那些人暗算。我有兩個兄弟到現在一直都是昏迷不醒,在下憂心忡忡,多方打聽,卻知道他們所中的並非簡單的迷藥,而是一種蠱毒……至於這蠱毒是什麼,在下卻是無從得知。」
雲水銀鈴般笑道:「所以你兜了圈子,不過是想求我去為你兄弟解毒?」
蕭布衣肅然道:「在下知道此舉唐突冒昧,可是束手無策,只能向郡主求助。」
「救了他們……我有什麼好處?」雲水咯咯笑道。
蕭布衣微愕道:「不知道郡主想要什麼好處?在下雖然對蠱毒束手無策,可若有別的事情力所能及,定當全力以赴!」
雲水笑望著蕭布衣道:「聽你的口氣,你在西梁王手下應該有點權力吧?」
蕭布衣倒沒想到她一直不知道西梁王就是自己,不由苦笑道:「有點權力倒是不假,可實不相瞞,在下並非西梁王手下……」
他正想說出自己的身份,雲水卻怫然不悅的打斷他道:「到現在,你何必還要欺騙我?你不是西梁王的手下,難道是李孝恭的手下?難道你們中原人本姓如此,不騙人就不能做事嗎?我知道,你說了這麼多,用意當然不是求給兄弟看病那麼簡單。現在天下大亂,巴蜀是這天底下唯一一塊淨土,不受戰火波及。對於這點,我很高興,更不希望戰火蔓延過來。或許有人求的是天下,我們求的只是苗人的安定幸福。」
蕭布衣見到雲水突然說了這些,心中微喜道:「郡主宅心仁厚,卻和我等的想法不謀而合。」
「是嗎?」雲水撇撇嘴道:「我只怕西梁王沒有這麼好心吧?你們想和大苗王結盟的目的很簡單,那就是都想利用巴蜀這塊地方。唐王想要借巴蜀進攻中原,西梁王當然也想借巴蜀進攻關中!李孝恭是唐王的手下,你和他不和,亂打一氣,當然就是西梁王的手下。到現在你卻連這點都不敢承認,比起李孝恭真的高明不到哪裡!」
「郡主,在下並無欺瞞之意,我……」蕭布衣才要說話,又被雲水打斷道:「好,你讓我救你的兄弟沒有問題,不過我有一個條件。」
「郡主請說。」蕭布衣沉聲道。
雲水露出譏誚的笑,「你不是說自己不是西梁王的手下嗎?好,要想救那二人,你把西梁王找來,讓他求我,我才會考慮救你的兄弟!」
雲水的笑容有些冷,亦覺得這個條件蕭布衣絕難做到,正想策馬離開,沒想到蕭布衣反倒笑了起來,緩步攔在她的馬前。雲水冷冷道:「蕭布衣,不見西梁王前,不要再想求我。自從見到你後,我就一直很煩,所以請你離開我!」
她說的客氣,可說話的功夫,卻是摸著手上的一枚銀質戒指。金蠶粉既然要不了蕭布衣的姓命,那一線牽不知如何呢?對於她不喜歡的中原人,她沒有半分的憐憫之情。一線牽的蠱毒或許不如金蠶粉簡便使用,但是絕對要比金蠶粉霸道,神仙都不見得擋得住,所以她不信蕭布衣還能擋得住。
苗人蠱毒千奇百怪,千門百類,可最讓人心寒的卻有三種,金蠶、碧血、一線牽!而這三種,雲水身為大苗王的孫女,卻是無一例外的會用,而且用的最好!
戒指中藏的當然就是一線牽!
她一身的銀飾,叮噹作響,悅耳動聽,可誰都不知道,其中到底藏著多少要人姓命的蠱毒!雲水卻知道,如果襲擊蕭布衣的幾百人襲擊自己的話,自己不見得活著殺出去,但是自己如果死了,他們也一個都是活不了!
蕭布衣微笑道:「郡主這個要求倒是不難做到。」
雲水有些錯愕,「你說西梁王已經到了巴西嗎?」
蕭布衣沉聲道:「郡主說的不錯,西梁王不但到了巴西郡,而且到了郡主的面前。所以郡主這個要求,在下已經為你做到了!」
雲水盯著蕭布衣,半晌才道:「你不要告訴我,你就是東都的西梁王?」
蕭布衣淡然道:「我正要告訴郡主,在下的確就是西梁王,所以並非西梁王的手下,也沒有欺騙郡主一事。」
雲水在馬上望著蕭布衣,突然笑得前仰後合,「這實在是我聽到的最好笑的一個笑話,想你們中原人有句話說的好,千金之子,坐不垂堂,西梁王雄握天下百萬兵馬,高高在上,身邊怎麼說也應該高手如雲,他怎麼會孤身到了這裡,而且還和我一口一個在下?蕭布衣,你這個笑話未免太好笑了吧?」
「西梁王也是人,沒什麼了不起,蕭布衣錚錚男兒,無須冒充!」蕭布衣微笑道。
雲水見到蕭布衣爽朗自信的笑容,呆呆怔住!那一刻的她只是想,說不定……他真的就是西梁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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雲水從未想到眼前的蕭布衣就是西梁王,她也從來不認為西梁王會親自來到了巴蜀之地,這在她看來,絕無可能。她更沒想到的一點是,西梁王竟然如此年輕,而且武功高強!
這怎麼可能?
雲水雖然從未離開巴蜀之地,卻也多少知道些天下大勢,如今天下最強的幾股勢力一個是李唐,另外一個就是東都的西梁王。
她知道唐王姓李,卻不知道唐王叫做李淵,這不足為奇,因為她不關心。苗人在巴蜀之地經過太多的改朝換代,卻只是安守著自己的苗寨,哪裡管外界到底是誰得到天下?雲水知道東都有個西梁王,卻是因為最近頻頻見到西梁王的使臣,可使臣向來尊稱西梁王,怎會直呼其名,她也從來沒有問過西梁王叫什麼。
蕭布衣和西梁王兩個名號對她而言,完全扯不上任何關係。
西梁王對她而言,不過是個代號,亦不過是個狡猾之徒。反正是王,都不會是什麼好東西,她心中認定,越是高高在上的人,越是負心,越是陰險卑鄙,越是隱藏在暗中指使旁人為他送命。她憎惡這些高高在上的人,可卻是不能不和他們打交道,因為她要為苗寨謀取安定興旺,這是她的使命。她知道李孝恭是唐王的子侄,所以知道唐王可能是白鬍子老頭,推而廣之,她覺得西梁王也是個老頭子,所以她從未想到過,西梁王竟然如此年輕,而且看起來,並不是高高在上。最少他謙恭有禮,一口一個在下。
「你怎麼證明自己是西梁王?」雲水突然問道。
蕭布衣想了半天,無奈道:「這個一時半會真的無法證明,如果我問雲水郡主,你如何證明自己是雲水,不知道你怎麼應付?」
雲水望了他良久才道:「是呀,你說不錯,我也無法證明,那我就信你是西梁王!可我有幾點不明白。」
「郡主請問。」蕭布衣微笑道。
雲水淡然道:「你堂堂一個西梁王,為何不肯光明正大的出面,卻帶著幾個兄弟鬼鬼祟祟的跟在我身後呢?」
她問的異常尖銳,蕭布衣卻是含笑道:「其實我來找郡主也是光明正大,不過在下身陷險地,有人窺視,不能不小心翼翼,上次得遇郡主也是情非得已。在下曾派遣五個使臣求見大苗王,卻是無一例外的被逐,在下叔父蕭瑀又被丹巴九大人扣押,身受不白之冤……」
「沒什麼不白之冤,所有的人都知道他是勾引丹巴九的老婆,所有的人都知道,你們無情無義。」雲水又咯咯笑起來,很開心的樣子。
蕭布衣卻是肅然道:「在下信蕭尚書不會做出這種事情。」
「似乎你很相信你的手下……和兄弟?」雲水慢慢收斂了笑容。
「我不相信他們,何必派他們前來?」
「可你相信他們,何必自己前來?」雲水又笑道。
蕭布衣這才發現雲水的言辭犀利,讓人難以應對,可他畢竟深思熟慮,考慮太久才過來,聽到雲水的詰責,並不動怒,只是微笑道:「在下前來,不是因為不相信,而是因為太相信,不想讓他們蒙受冤情,不知道郡主可否明白這個道理?」
「而是因為太相信?」雲水喃喃道,秋波流轉,輕嘆聲,「不知為何,我總覺得你說的是真話,可是……我沒想到……西梁王竟然是這樣的一個人。」
二人均是默然,山風吹拂,叮噹作響,雲水用手捋了下額前的秀髮,一舉一動有著獨有的風韻。
蕭布衣輕聲道:「我相信他們,亦相信蕭尚書,可眼下的問題已經不能用相信來解決,或許……這裡有著難解的誤會。在下六派使臣,卻是不能見大苗王一面,甚至吏部尚書都被扣押,可相信大苗王竭力為苗人著想,亦相信郡主識大體,知大局,這才冒昧親身前來。在下不肯吐露西梁王的身份,並非刻意欺瞞,而是覺得,無論大苗王也好,西梁王也罷,既然擔當個王字,就要為百姓的安居樂業著想。在下這次前來,並非以西梁王的身份,而是代表中原百姓,願意和大苗王所領的苗人結盟,在下雖有雄兵百萬,卻只帶幾個兄弟前來,只想讓大苗王看到我的一個誠字!」
雲水扁扁嘴,「哼,你們的誠?當初要非……」黑漆漆的眼珠一轉,雲水又笑起來,「無論如何,你比那個白鬍子唐王要心誠的多。最少他不敢來這裡,只會派個子侄來。走吧……」
「去哪裡?」蕭布衣唯有錯愕。
「當然是先看看你的兄弟。」雲水銀鈴般笑,「我這人最是公平,你既然做到了我要求的事情,我當然要先做到答應你的事情。」
蕭布衣大喜,深施一禮道:「多謝郡主。」
「偏偏你這麼多禮,蕭布衣,我這人見到你們文縐縐的禮節就頭痛,因為我永遠不知道,你們謙恭的第二天,會不會背信棄義,你的兄弟在哪裡?」雲水問道。
「請郡主跟我來。」蕭布衣才要起步,雲水就已經招呼道:「等等。」
「郡主何事?」蕭布衣問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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