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零四節 一線牽(2/2)
「郡主何事?」蕭布衣問道。
「你怎麼說也是西梁王,跟著馬兒跑也太不像話,大苗王若是知道,定然說我不知禮數。」雲水拍拍身前的馬鞍道:「過來坐吧。」
蕭布衣有些詫異,一時間猶豫不決。雲水嘴角一翹,譏笑道:「不敢嗎?怕我暗算你?」蕭布衣倒是的確有點擔憂,只怕雲水不喜,沉吟道:「我相信郡主深明大義,只怕和郡主共乘一騎,惹別人非議。」
「你怕別人非議?」雲水淡淡道。
「問心無愧,我何怕之有?」蕭布衣雙眉一揚。
「我也不怕。」雲水笑的眼睛如同月牙般,「既然如此,上馬吧,你來領路。」
蕭布衣再不推搪,緩緩走過來,還不等上馬,紅馬突然輕嘶聲,前蹄一揚,竟然踏過來。蕭布衣心中微驚,卻是身形微閃,直視紅馬的雙眸,微笑道:「馬兒,郡主和我已是好朋友,你還認生嗎?」
他說話的功夫,伸手在紅馬額頭輕撫下,紅馬甩甩頭,看起來還要再踢,可是打個噴嚏後,輕嘶聲,已然安靜下來。
雲水眼中露出驚詫之意,她的馬兒認主,她讓蕭布衣上馬也是不懷好意,想看蕭布衣的笑話。她倒不是對蕭布衣特別不滿,而是對所有的中原人都懷有敵意,尤其聽到對方就是西梁王的時候,更有了捉弄他的念頭,可她哪裡知道蕭布衣安撫馬兒比安撫女人可厲害的多,紅馬雖然欺生,可如何斗得過蕭布衣。
蕭布衣安撫了紅馬,倒是老老實實踩著馬鐙上馬,對方才的事情不多說一句。雲水空出前面的位置,卻是坐在了他的身後。蕭布衣不帶韁繩,輕輕的拍拍馬的脖頸,向西一指道:「去那裡。」
紅馬竟然聽懂了他說的話,歡快的向前奔去。雲水吃驚的不得了,半晌才道:「蕭布衣,你上輩子一定是個馬夫。」
蕭布衣並不回頭,「郡主說錯了。」
「哼,我就知道你心中不高興,」雲水撇嘴道:「你高高在上,肯定覺得自己上輩子也是高高在上。」
蕭布衣笑起來,「你好像對西梁王這三個字很反感?」
「不是很反感,是很厭惡。」雲水摸著手上的戒指,望著蕭布衣的脖子,暗自想到,要是用戒指在蕭布衣的脖子上劃一下,不信他不中毒。
蕭布衣卻是目視前方,輕聲道:「我上輩子是什麼我不知道,但是我這輩子,本來是個馬夫。」
雲水怔住,失聲道:「那怎麼可能?」
蕭布衣卻是微笑道:「沒有什麼不可能,其實我最早的志向不是做西梁王,而是販馬。」
雲水眼中詫異更濃,「你一定是騙我,一定!西梁王位高權重,天下景仰,怎麼會是個馬夫呢?」
蕭布衣卻是笑道:「其實中原人,也不全是喜歡謊言欺騙,郡主若是喜歡,大可以去打聽一下,西梁王本來就是個馬夫,並非欺人之談。」
雲水沉思良久道:「那……你怎麼會當得上西梁王呢?我知道他們向來看不起低賤的人,也是看不起我們苗人。他們一直覺得,我們是蠻人,不懂得禮數,天生就是卑賤的命。」
蕭布衣皺了下眉頭,輕聲道:「如果郡主喜歡,我如何當上西梁王的,倒可以和郡主說說。」
「你想說就說,不說也可,反正路還長著。」雲水又銀鈴般的笑道。
蕭布衣看不到雲水的表情,不知道她到底是真心還是敷衍,可他還是不肯錯過這個機會。其實接觸雲水雖只有兩次,他卻已經知道了這人的姓格。他每次能在危機的時候化險為夷,很多時候就是善於撲捉一閃即逝的機會。
在蕭布衣看來,雲水其實是個爽朗的苗女,她恩怨分明,答應的事情肯定會做到,從這點來看,她比很多人要強。不過她天生的對中原人沒有好感,而且對大富大貴更是沒有好感,這從她的言語中反覆體現。她憎恨謊言,憎恨背叛,所有的一切都表明,以前肯定有人留下了禍根,可卻要他來承受。蕭布衣想到這裡唯有苦笑,但是抱怨解決不了問題,所以他想從身份的切入點拉近和雲水的距離。
李孝恭有權謀,有準備,已然和大苗王的三個兒子開始聯繫,他現在能夠說服的只剩下這個雲水和大苗王。
這是他最後扳回的機會!想到這裡,蕭布衣望著遠方的白雲道:「所有的一切,還是要從一次出塞說……」
他的聲音和白雲般幽漠淡遠,可回顧起往事的時候,也是不禁唏噓。馬蹄得得、輕風徐徐,紅馬帶著二人輕快的向前奔去,蕭布衣看不到身後雲水的臉色,卻信自己的判斷不錯,遂把自己如何當上西梁王的事情說了遍。
不過他更多的是說兄弟,說販馬,對於高高在上不過是輕描淡寫,或許在他心目中,這一切比起兄弟之情,也算不上太重。就算擊敗了李密,他也不過是說,苦戰幾月,終於將他們擊潰。
平定天下的事情,慘烈悲壯,可在他眼中,嚮往的卻是天下太平。
他的人生到此為之,很複雜,卻也很簡單,得到許多,失去的更多。等到來到一條小溪前,已經不能行馬,蕭布衣翻身下馬,向前指道:「郡主,我們為防再遭到暗算,是以住的偏僻些。這裡行馬不便,我兄弟昏迷不起,不知道是否讓我帶他們出來?」
雲水從馬上跳下來,又是浮出笑容,「怎敢有勞西梁王,我進去看看就好。」
二人順著小溪踩著鵝卵石前行,雲水一直沉默的摸著手上的戒指,突然問道:「蕭布衣……你認識楊廣吧?」
「我當然認識大隋之主。」蕭布衣笑道:「若非聖上指引,我無論如何也做不上西梁王。」
「這麼說你對他很感激了?」雲水又問。
蕭布衣琢磨不透她的用意,卻是真誠道:「郡主,人活在世,總是或多或少的有些苦衷。做事或許不對,但若能悔改,對得起自己的良心還是可以諒解。」
雲水冷哼一聲,「那人死了呢,誰來諒解?」
蕭布衣不解其意,才要說什麼,雲水卻已經嘆息道:「或許你是好人,但是壞人更多。可我現在也不知道你到底是真是假,但是無論如何,你給我說了很動聽的故事,我還是多謝你了。」
蕭布衣哭笑不得,沒想到竟然得到這麼個結果。二人默默前行,山脈拐角處又現出一吊腳樓。這種建築在這裡倒是隨處可見,是漁夫、獵人平曰所用,蕭布衣等人藏身於此,倒是隱避非常。
秦叔寶等人聽到叮噹作響,早就警惕的伏在角落,見到雲水和蕭布衣同時走進,這才舒了一口氣。蕭布衣多謀,秦叔寶卻是經驗豐富,他們輕而易舉的擺脫李孝恭的追蹤,可對於阿鏽和老四的昏迷卻是束手無策。老五趕回來,一眼就認出他們中的應該是蠱毒,眾人大驚,卻是沒有辦法。盧老三、周慕儒都是不知所蹤,蕭布衣等人亦是擔憂不已。見到阿鏽、老四昏迷不醒,越來越是虛弱,蕭布衣終於硬起頭皮去找雲水,秦叔寶、史大奈都是無計可施,但見到蕭布衣不懼蠱毒,又認識雲水,只能讓他前往。見到他回來,這才放下心事。
雲水見到屋中立著兩個活人,一憔悴,一威猛,卻都是身上血跡斑斑,皺了下眉頭,知道蕭布衣說被襲擊應該不假。懶得多管,徑直來到阿鏽和老四的面前,見到他們雙頰深陷,奄奄一息,卻是笑起來,「怎麼又是他?」
她識得阿鏽,覺得這人有點呆,沒有多想,只是掀了他眼皮一下,皺眉道:「是赤蛇蠱。」
蕭布衣見到她一眼就認出蠱毒來歷,心中微喜,輕聲道:「怎麼救?」
他不問能不能救,只問怎麼救,卻也是個技巧。雲水銀鈴般的笑,「這種赤蛇蠱還難我不倒。」蕭布衣只見到她眼中隱藏深意,顧不得多想,抱拳施禮道:「請郡主援手。」
「你放心,我既然答應的事情,不會不做。」雲水淡然道:「只是這種赤蛇蠱解除也不簡單,我需要一個人的血。」
眾人一凜,蕭布衣沉聲道:「還請郡主明示。」
雲水微笑道:「這種赤蛇蠱是用千條毒蛇培植,讓它們自相殘殺,最後剩下一條毒蛇,然後將那條毒蛇製成蠱毒……中者昏迷,若是事先不得解藥入了體內,昏迷七曰必死,不過最後一天會醒來發狂,見人就咬,也算狠毒。」
眾人聽的噁心,又覺得毛骨悚然,可雲水說的卻是平淡。蕭布衣沉聲道:「不知郡主如何破解呢?」
雲水笑道:「我說了要用一個人的血,不過我要事先和你們說明,這人作為藥引,身受苦楚慘不堪言,你們說用誰的血呢?」
她秋波一掃,從史大奈、秦叔寶的身上掠過,卻是落在蕭布衣的身上。
史大奈上前一步,不等說話,秦叔寶已經遞過匕首,挽起衣袖道:「用我的!」史大奈略顯木訥,倒比秦叔寶慢了一步。秦叔寶一直都是沉吟不語,這時候卻是搶先了一步。
他聲音沉凝,義無反顧,雲水本來一直對這二人並不看重,可聽到他的聲音,卻是嬌軀微震,妙目凝在秦叔寶的臉上,輕聲問,「你可知道這有多苦?」
秦叔寶淡然道:「我只盼越苦越好!」
蕭布衣臉色黯然,知道真相,暗道這世上還有什麼苦得過秦叔寶的心境?雲水反倒愣住,半晌又露出笑容,「那好,我解釋給你聽有多苦,只有你想不到,沒有苦不到。你們只知道苗人的蠱毒千奇百怪,卻不知道每個人培出的蠱毒也是大不相同。赤蛇蠱雖是一種蠱毒,但是每個人的解藥只能解自己的那種,因為這解藥就是從那千條毒蛇身上提取粘液,毒液加上毒蛇的糞便配置而成。」
她說的極為噁心恐怖,蕭布衣只能嘆息,秦叔寶卻只是道:「原來如此。」
他臉色平淡,沒有絲毫的驚懼和惶恐,雲水見了,卻望了蕭布衣一眼,半晌才道:「我沒有解藥。」
蕭布衣臉色微變,雲水又道:「不過我卻能解,但是需要嘗試。我的七情蠱可解苗人百蠱,赤蛇蠱當然也不在話下。我以蠱克蠱,卻需要以人血做引。我把七情蠱從你的血中注入,兩個時辰後,七情蠱在你體內繁殖生長,這時候我再從你體內抽出血來餵給這二人,看這二人的反應情況。」
蕭布衣暗自皺眉,已經覺察到有問題,秦叔寶卻是問道:「就這些?」
「當然不止這些。」雲水還是笑,可笑容中多少夾雜點感慨,她見過太多的人聽到蠱毒臉色巨變,可此人聽到現在還是心若止水,實在讓她詫異不已。西梁王是個怪人,他的手下也是怪人,雲水暗自想道,「這不過是第一次嘗試,我要觀察他們的反應,然後再取他們血液配出第二種七情蠱輸入你的體內,然後再抽血讓他們喝。我要反覆嘗試,最高的一次,我配藥七次才試出解藥,可那個藥引卻在第二天就痛死了。」
「痛死了?」秦叔寶終於皺了下眉頭,「為什麼?」
雲水淡淡道:「這種換血配藥聽起來簡單,可最苦的不是中赤蛇蠱的人,卻是在於藥引。因為七情蠱針對人的七情而下,七情分為喜、怒、憂、思、悲、恐、驚,在換血的過程中,這人動了一種心思,痛楚就加劇一分。這種苦怎麼形容呢,應該說是千萬隻螞蟻咬你的血管吧……」
秦叔寶點頭道:「原來如此。」
「換血試一次,痛苦就會加劇一倍。而且就算解了二人之毒,你身上的七情蠱卻也無法去根,終身受苦,以後動了七情六慾都會苦不可言。」
秦叔寶卻問,「那阿鏽和老四呢,會不會也和我一樣?」
雲水搖頭,「他們不同,七情蠱從腸胃進入無害,從血液進入才會為害。他們只是喝,你卻是注入,所以苦都在你身上。」
「原來如此。」秦叔寶點點頭。
雲水訝然道:「你除了原來如此外,不會再說別的嗎?」
秦叔寶第一次展露笑容,「郡主要我說什麼?」
雲水望著秦叔寶,臉上終於露出凝重,「喂,我不知道你叫什麼,我也不想知道。但是我試解藥的時候,藥引必須自願。我不是嚇你,而是經驗之談,你……你可不要覺得這是好玩。」
秦叔寶皺眉道:「在下絕對沒有好玩之意。」
蕭布衣卻是上前一步道:「秦兄,用我的血吧。」
秦叔寶扭頭望向蕭布衣,微笑道:「蕭兄,當我是兄弟,就用我的血!秦叔寶一世自詡英雄,卻是釀成終身之錯,這次能有機會補償,也算不錯。」
蕭布衣不等再說,雲水卻已經冷笑道:「蕭布衣,你這是假仁假義,你知道別人不會讓你以身犯險。你們也不用裝了,你們若是喜歡,大可去抓一個人回來,用不相關的人做藥引也是無妨。」
史大奈卻是上前一步,怒聲道:「丫頭,你客氣些……」蕭布衣低聲道:「大奈,不得無禮。」
雲水卻是笑盈盈的沒有半分怒意。
史大奈聽到蕭布衣的命令,心中忿然,卻是不想忤逆蕭布衣的意思,上前一步,挽起衣袖,拔刀一划,鮮血汩汩而淌。雲水詫異道:「你這是做什麼?」
史大奈冷然道:「丫頭,我想說的是,你不要以為西梁王不會換血,他若可以,肯定第一個上前,可如今大局未定,為救更多的人,他怎能捨身?你不識大局,我們怎麼會不識!他為我們兄弟,捨生忘死,義薄雲天,豈是你這種人能夠理解?你只以為怕死之人很多,可你怎會知道,有時候,赴死之人更多!秦兄,請讓我一次,史大奈若是死了,請你為我辦一件事即可。」
他說話擲地有聲,淳樸自然,蕭布衣眼中熱淚湧出,雲水卻是終於收斂了笑容,良久無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