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一三節 鬼王(1/2)
秦叔寶從山坡滾落之時,饒是體力強健,也是頭暈腦脹。雲水更是狼狽不堪,叮噹作響。她這輩子,從來未有如此狼狽的時候。
但生死一線,由不得她選擇。
從山坡滾下來之時,秦叔寶仍是連傷數人,從死人堆滾出來的他,或許武功遠遠不及蕭布衣,可是若論殺人的快捷簡單,少有人及。
死士被蠱惑所亂,已非鐵板一塊,再加上秦叔寶驍勇難敵,竟然讓他帶著雲水殺了出來。秦叔寶滾到一處轉彎處,手上鐵棍一戳,已阻住去勢,才要站起來,雲水已經一頭撞了過來。秦叔寶血戰之下,胳膊又中了一弩,早就筋疲力盡,阻擋不住,又被雲水一頭撞到了身後的深溝之中。
雲水借一撞之力,反倒停下了腳步,站在溝邊問,「對不住呀。」
秦叔寶重重摔下來,落在泥水之中,倒是淹沒了半截,皺眉道:「你快走,小心他們會在關隘埋伏。」
雲水回頭望了眼,見到半山腰處人影出沒,可畢竟不如他們滾下來的快,一咬牙,竟然也跳了下來。
秦叔寶駭了一跳,「你下來做什麼?」
「下來讓你保護呀。」雲水咯咯笑道:「我可打不過他們這些人。」
秦叔寶皺眉,逃命之際,來不及多說,掙扎站起來。雲水卻是伸手過來扶他,秦叔寶搖頭道:「不用,我來探路。」這裡他是不熟,落在深溝中,更是視野不廣。好在岸邊雜草叢生,倒是暫時掩住了他們的行蹤。
「你一向都是這麼逞能嗎?」雲水在他身後問道。
秦叔寶愣了下,「能力越大,責任越大,這就和西梁王一樣。他什麼事情都是擔下,我比不上他,但是最少能做的事情,還會盡力去做。」
若是依照雲水以往的脾氣,多半會說,這麼說你能力比我大了。可望著那蹣跚而又堅定的背影,雲水鼻子中微酸,只是道:「你們……都是好人。」
秦叔寶苦笑,心道歷盡千辛萬苦,才博得好人這兩個字,這好人的代價,未免太大了些。可這時候,任何話都是多餘,逃命最為緊要。泥水中行走,一步重過一步,秦叔寶奮起神勇,竟然不慢一步。
雲水突然道:「其實你也不用著急。」
「我怎能不急。」秦叔寶並未回頭,「李孝恭既然孤注一擲,想必已有計謀對付苗王。我們逃命其次,還要想辦法殺回去,通知西梁王苗王有危險才是!」
「還要殺回去?」雲水吃了一驚,「你不知道,現在絕情洞口有幾百人等著你,你不知道,你只要一入絕情洞,七情蠱馬上百倍發作,會死的慘不堪言?」
秦叔寶沉默良久,「有時候,就算死,也要做。」
他簡簡單單的幾個字,斬釘截鐵,雲水愣了半晌,突然道:「我知道有條捷徑通往絕情洞。」
秦叔寶精神一振,「還請郡主告訴我。」他說的客氣,說的急切,雲水望著他,「但是我們一進去,就會死呀。」
秦叔寶搖頭道:「不是我們,是我。郡主只需告訴我道路,我自己一人進去就好。」
雲水笑容發苦,「好,我帶你去。」她搶先一步,走到了秦叔寶的面前,沿著泥水拔足而奔,秦叔寶勉力跟上,只是再跑幾步,陡然間覺得天昏地暗,霍然暈了過去。
**
骨力耶得意洋洋,司空卻很是沉穩,不過骨力耶既然說出了實情,司空並不阻止。事到如今,他亦是不需要隱瞞什麼。
本來三司施展蠱毒的手段難分高下,大苗王更是用蠱高手,就算丹巴九、郎都察殺均是苗人中的用蠱好手,司空以一己之力盡數克制住這些人,簡直是匪夷所思。可他實在蓄謀已久,而且下的蠱毒極為巧妙,見到丹巴九、郎都察殺先後中招,司馬、司徒亦是難以抵抗,就知道蠱毒已經奏效。
有時候,勞力者千辛百苦,卻還不及勞心者轉念之間。
司空倒是堅信這點,大苗王雖是用蠱高手,但是已經老邁,再加上這些天來親力親為,攀山過洞,身子早就虛弱。他中了七步蠱,最先發作,司空不足為奇。可讓司空奇怪的是,大苗王中了蠱毒竟然會這塊醒來,實在是有違常規。更讓司空心驚的是,蕭布衣好像沒有中蠱,就算中蠱,也是不深。
見到大苗王雖是站立,搖搖欲墜,司空的一點擔憂已經拋到九霄雲外,司馬、司徒中了蠱毒,已經沒有了還手之地,大苗王老矣,不足為懼。眼下只剩下個蕭布衣,他不信憑自己幾十年的蠱術奈何不了蕭布衣!
只要大苗王一死,他擁護骨力耶為苗人之主,什麼聖女祭祀又算得了什麼!想到這裡,司空鎮定下來,憐憫的望著苗王道:「苗王,你真的老了。」
苗王輕嘆道:「我的確老了,老的就連身邊人都看不清楚,老的就算別人下蠱都是無能防備。老的沒有人攙扶的話,都可能會掉入萬丈深澗。可我老了,我卻還是不糊塗,司空,你在苗寨三十年了,一步步到了今曰的位置,我待你如何?」
「你肯定認為待我不薄。」司空大笑起來,「可你老了,沒有雄心壯志了,苗人在你的帶領下,狗一樣的活著,那有什麼用?做人不能如此活著!你每一次以為選擇是竭盡心力,為苗人著想,可大夥一輩子,一身本事,難道就要困在這裡?」
「所以你去東都下毒?你忘了苗人的規矩?」苗王冷冷道。
司空微愕,瞳孔爆縮,他已經感覺到有些不妙,這事情隱秘非常,苗王怎麼會知道?骨力耶卻是大聲道:「爹,你醒醒吧。我們不想你有事,更不想害你,現在我們只有一個敵人,那就是西梁王!苗人苦慣了,窮慣了,不能一輩子就這樣下去。既然唐王答應讓我們榮華富貴,既然唐王答應讓我們高官厚爵,你還苦苦的守在這裡做什麼?」
見到父親望過來,目光冰冷,骨力耶驀地感覺到一股寒意上涌,舌頭如同被凍住般,再不能言語。
大苗王喃喃道:「苗人素來的規矩就是,蠱毒從不無由而放。因為誰都知道中蠱的苦楚,聖女她……」他說到這裡,苦澀的笑道:「若非人來犯我,終其一生,所養之蠱只可防身,不能害人。此為先人明訓,我終生不敢違背。」
蕭布衣心生敬意,他知道蠱毒的厲害,若是真的流傳出去,可說是遺患無窮。苗王不以蠱為非作歹,安分守已,那實在是難能可貴。
司空冷哼一聲,骨力耶卻是大叫道:「爹,你醒醒吧,我們也被人欺負的狠了,你真的以為你不害人,旁人就不會害你嗎?」
苗王淡淡道:「我從來不覺得別人不會害我,可我從未想到過,親生兒子也會害我。」
骨力耶一時無言,面紅耳赤,臉上有了羞臊之意。
司空卻是有點不安之意,因為他本來覺得成竹在胸,可見到大苗王清醒後,竟知道了更多的事情,以大苗王的心智,他會全無戒備嗎?想到這裡的時候,他忍不住向司馬望了眼,見到他和司徒還是坐在那裡,全力的抗拒蠱毒,心下稍安。
大苗王在拖延時間的時候,他何嘗不在等,他在等蠱毒發作,他自信別人無法抗拒他的七步蠱!
「可我謹遵祖訓,別人並不意味著如此。」大苗王嘆息道:「這時候就有人到東都給無憂公主下了蠱毒,那是個無依無靠的女人,從未得罪過旁人,下蠱毒的於心何忍,下此毒手?西梁王駕臨巴西,夜半突遭襲擊,又有兩個手下被蠱毒所傷,厲害之處,只能讓雲水用七情蠱破解。可惜的是,救兩人,亦是傷了一人。這兩次蠱毒都是厲害非常,矛頭指向西梁王,可據云水所言,這蠱毒就算丹巴九都是不能培植,他都不行,那顯然是,有個用蠱高手終於抵不住心蠱的誘惑,和外族人聯手,將自己的蠱毒送出去,作為攫取榮華富貴的資本?」
司空嘆口氣道:「原來苗王什麼都知道了,可我奇怪的是,你一直都在苗寨,你怎麼會知道這些?」
「我還是不知道。」苗王笑容苦澀,「我不知道身邊會有哪個兄弟一般的手下被貪婪收買,我也不知道這世上真的有人會為了化解以往的恩怨,過天梯求見。」
蕭布衣心中微動,想起苗王曾經說過,百餘年來,這天梯上只過了一人,卻沒有想到過,原來過天梯不過近曰的事情。
司空皺眉道:「過天梯,什麼過天梯?要不我說你是老糊塗了,你知不知道,這個西梁王是太平道中人扶植?你知不知道,五斗米教早和太平道勢同水火?你知不知道,唐王對太平道素來深惡痛絕,答應我們一力剷除太平道?還有,你知不知道,西梁王若是登基,有太平道唆使,五斗米教馬上會面臨滅頂之災?」
蕭布衣嘆息一口氣,終於確定了一件事情,五斗米教並非和太平道一個路數,而且看起來水火不容。但五斗米和太平道的恩恩怨怨,實在少有人能夠說的清楚。他當然早就知道,巴蜀之地原本就是五斗米的發源之地,而到如今,又變成了五斗米教的隱居之地。
苗人能在巴蜀站穩腳跟,和五斗米教暗中支持大有關係,而這三司,就可能是五斗米的教徒。想到這裡,蕭布衣忍不住的又望向了司徒,目光複雜。
司徒極其像他認識的一個人,但是他怎麼會斷臂?
大苗王淡然道:「我不知道。」
「你這也不知道,那也不知道,你活著還有何用?」司空怒聲道。他突然拿出個哨子,用力一吹,司馬、司徒都是臉色大變,頭頂上大汗淋淋,雖不見表情,可卻知極為痛苦。郎都察殺更是無法抵抗,緊握雙拳,丹巴九本來已近昏迷,聽到哨子聲響,慘叫一聲,竟然活生生的痛醒。
老四、史大奈雖亦是咬緊牙關,看神色卻比苗人好受很多。
場上對哨聲沒有反應的只有三人,一個是和司空一夥的骨力耶,一個是蕭布衣,第三人卻是大苗王!
司空放下哨子,寒聲道:「苗王,原來你沒有中七步蠱!方才不過是做作?」
苗王笑容滿是苦澀,「我雖老了,卻沒有糊塗,很多事情不知道,但是知道了這些事情,又如何不會防備呢?」
「你防備又能如何?」司空忍不住的向天梯那面望了一眼,他是用蠱高手,武功亦是不差,就算得知苗王並未中蠱,卻也全不畏懼。他最擔心的卻是天梯那面的祭祀和聖女,祭祀神鬼莫測,他不見得擋得住。但是讓他欣慰的是,自從他來到巴蜀後,祭祀就從未出現到天梯的這端!
本章未完,點選下一頁繼續閱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