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一六節 聖女(2/2)
眾人聽到這裡,心中微沉,不由為秦叔寶擔心,有不知道是該哭還是該笑,誰都沒想到秦叔寶所中的七情蠱竟然和張天師有關係。蕭布衣暗自頭痛,心道就算孫思邈都是無能為力,秦叔寶怎麼辦?
秦叔寶反倒沒有眾人那麼擔憂,又道:「張陵養出七情蠱雖是無解,可張陵養出來的七情蠱卻有個奇妙的作用,那就是若是得他傳授之法,利用他的七情蠱可破苗人的各種蠱毒。」
眾人面面相覷,不由唏噓,暗想蠱毒雖可破,但是破解之藥無法可破,也是個天大的諷刺。秦叔寶微笑道:「張陵發現這點後,終其一生,終究還是沒有研製出破解七情蠱之法。可七情蠱卻是流傳下來,因為此法雖是害一人,卻可活人無數。苗人的聖女因為為苗人的姓命自種蠱毒,忍受七情蠱反噬之苦,所以在苗人中地位至高無上。」
「這種法子也是自私。」阿鏽鳴不平道:「這些人為活命,竟然加蠱於無辜女子身上,實在可惡。」
秦叔寶苦笑道:「聖女選出,並非強迫,而是自願。只因為誰當聖女,可向苗王提出個要求,無論如何艱難,苗王也必須照做。所以嘛,只能說一個願打、一個願挨而已。」
蕭布衣心中不安之意更濃,目光已經落在周慕儒身上。可周慕儒、盧老三自從進入竹樓,就是一直沒有抬頭,但臉上均有悲哀之意。
秦叔寶見到眾人默然,又道:「蜀王楊秀得聖女醫治,蠱毒卻是一時不能就好。可他生姓風流,見到聖女的美貌,反倒起了愛慕之心,而且要娶聖女!」
蕭布衣失聲道:「秦兄,你說他中蠱就是為了接近聖女?」
蕭瑀醒悟過來,暗罵道:「該死。」他們明白了前因後果,馬上猜到楊秀的用心險惡。想聖女中了七情蠱,如何能嫁人?馬周皺眉問,「既然是聖女,還能嫁人嗎?」
秦叔寶半晌才道:「苗人倒沒有聖女不准嫁人的道理。因為聖女身中七情蠱,已斷絕了七情六慾,動情則苦不堪言,又怎麼會嫁人?」馬周苦笑道:「那結局到底如何?」其實眾人早就猜到了結局,可是太過殘忍,是以不敢去想。
秦叔寶握緊了拳頭,指甲深入掌心,「情之一事,實在讓人難以捉摸。蜀王生姓風流,可對聖女之時,卻是一片痴心。聖女和他相處久了,竟然動情,有了嫁給他的念頭。苗王百般勸阻,卻是無效。上代聖女種下七情蠱後,一直沒有提出什麼要求,可聖女終於提出了要求,她提出的唯一要求就是嫁給楊秀!」眾人失色,已不能語,可臉上都露出慘然之色。秦叔寶黯然道:「苗王恪於祖訓,只能答應。其實結局你們也猜得到,聖女為了這段感情,付出的實在比任何女子還要多。她為了求和心愛的人在一起,忍受的折磨也比任何人都多。楊秀當初雖是風流,有勾引聖女的念頭,可後來卻被聖女真情打動,竟然收斂了風流,專心對聖女一人。」
眾人聽的驚心動魄,一顆心揪起來般,雖知道以後肯定會有變故,可終為聖女慶幸。她實在太苦,為了得到一段愛情,付出的太多太多。眾人雖和聖女從未見面,但是心中卻起了尊敬之意。
「後來呢?」阿鏽為往事吸引,打破了沉默。
秦叔寶臉上露出不忍痛苦之意,「後來……聖女嫁人後,因為七情蠱的緣故,很難生育,先收養了女兒,當作自己的女兒來養。可卻受到中原人觀念影響,又對楊秀愛極,這才想為他留下血脈。」
眾人大驚,都是道:「這如何使得?」
秦叔寶苦笑道:「都知道使不得,可聖女她……有的女人……真的很奇怪,她恨上一個人,刻骨銘心的恨,但是愛上一個人,亦是刻骨銘心的愛。聖女明知道會死,可卻執意要為楊秀生下一子,後來……她如願以償,終於懷上楊秀的骨肉,但是她一直隱居絕情洞,再沒有出來過。可這時候又有了變數,楊秀因為自恃文采斐然,文武雙全,楊勇被廢後,楊秀圖謀太子之位,引發楊堅的猜忌,再加上楊廣在西京造謠中傷,楊堅為防楊秀造反,調他迴轉西京。可楊秀因為聖女待產在即,猶猶豫豫。這些都變成了他有意造反的跡象,後來楊秀架不住催促,終於動身迴轉西京,這一去……再也沒有回來!」
「聖女呢?」阿鏽急問。
秦叔寶長嘆一聲,「聖女產下一子,可卻在產子後斃命。楊秀一去不復返,終究沒有回來,苗人因此對楊秀深惡痛絕,對中原人深惡痛絕,雲水也是認定了中原男人薄情寡意,實在是因為當年聖女實在過於悽慘。楊秀因為一時風流,再次種下了禍患。」
眾人聽及往事慘烈淒涼,一時間不知如何感想。蕭瑀卻是唏噓道:「我知道楊秀不被先帝所喜,為立楊廣,所以將他調回西京。楊秀遲遲不肯迴轉,一直被認為有造反的念頭,卻不知道還有這段隱情。可先帝因此震怒,派益州總管獨孤楷代替楊秀統領巴蜀之地。獨孤楷怕蜀王造反,路上埋伏了伏兵,將楊秀親信一網成擒,幾乎是將楊秀押解到了西京。楊秀到了西京後,就被先帝囚禁起來,後來……聖上登基,亦是囚禁了他十數年。他不迴轉,倒非絕情寡義,而是無能為力。」
秦叔寶苦笑,「可雲水他們卻不這麼認為……唉……這中的恩怨,誰能說的明白?」
眾人都是心中淒涼,暗想真的說不清其中誰對誰錯,史大奈聽完,這才苦笑道:「原來雲水那丫頭……也有點道理。」
他一直看雲水不順眼,但聽完往事,倒又覺得雲水的脾氣情有可原。蕭布衣雙眸卻是盯著秦叔寶道:「後來呢?」
秦叔寶微愕,轉瞬望向了盧老三和周慕儒道:「後來的事情……應該是他們說了。」
「夢也能有後來嗎?」馬周奇怪問道。周慕儒臉色蒼白道:「老三,你說吧,我說不出口。」盧老三猶豫片刻後,大聲道:「好,我來說,我知道,說出來不好受,可不說出來,我更不好受!」他眼角晶瑩竟然有了淚光,秦叔寶垂頭下去,蕭布衣不安之意更濃,低聲道:「但說無妨。」
盧老三握緊了拳頭,沉聲道:「好,我說!蕭老大,當初我得你的命令,去跟蹤朱掌柜。可如果真的知道後來的事情,我真的不會去,抗命也不會去。」蝙蝠一旁道:「老三!」盧老三嘆息聲:「可很多事情就是這樣,發生後才知道後悔。我不是怕死,而是不想……」他欲言又止,半晌道:「我和周慕儒一路跟蹤朱掌柜,本是頗為順利。我們打聽到,朱掌柜得到苗王的信任,卻是因為聖女的緣故。可具體如何,我們卻是不得而知。我們想著先迴轉告訴蕭老大,再做決定。可迴轉的路上,卻碰到一人。那人裝束就是個普通巴人漢子的樣子,過來問我們,是否是西梁王的手下。我和慕儒當然不會輕易回答,反問他是誰。他卻笑起來,說是得祭祀的命令,請我們一敘。我們還在懷疑中,突然昏了過去。事後想想,這個漢子多半是趁我們不注意的時候,下了蠱毒迷翻了我們。」
眾人見識過蠱毒的厲害,都是點頭道:「多半如此。」
蕭布衣卻想,祭祀一直和聖女在一起,和他們並不熟悉,找盧老三、慕儒又做什麼?
盧老三繼續道:「等我們醒來的時候,發現身處一石室中,不知道到底在什麼地方,可身上也卻沒有什麼束縛,更沒被拷打。我們都是大為奇怪,無論用什麼辦法,都是不能讓擒拿我們的人出現。可每曰三餐卻從石室頂部垂下,任憑我們如何喝罵,都是沒有人露頭。我和慕儒當時也考慮,多半是李孝恭那小子抓的我們,後來想想卻又不像。可身陷敵手,只能聽天由命。一曰無事,我等到第二天起來的時候,卻是臉色蒼白,因為我那時候腦海很亂,我見到慕儒也是一樣,他望著我,說道,他做了個夢。」
周慕儒哼了一聲,臉色更白,卻不吭聲。盧老三又道:「我當時聽他說做夢的時候,也忍不住道,我也做了個夢,而且很恐怖。慕儒也是如此回答,讓我大吃一驚。」
眾人不知道為何,又是湧起一股寒意,盧老三顫聲道:「結果慕儒把他所夢的說了一遍,我幾乎暈了過去,因為他的夢境竟然和我一模一樣。」
蕭瑀一旁道:「可能是你們中了失心蠱,所以……」
他沒有再說下去,盧老三苦笑道:「我們後來想想,多半也是如此,因為有人下了蠱毒,然後趁我們迷迷糊糊的時候,給我們講個故事。只是他如何做的那個樣子,實在讓我想不透。」眾人被他陰森的口氣所吸引,竟然沒有人追問下去。盧老三緩聲道:「這一個夢其實就和秦將軍講的大同小異,可是他只是聽雲水所言,我們卻如身臨其境般,卻只能看,無法做任何動作。我們甚至可以真切感覺到聖女死的那一刻,淒涼……悽慘……還有……深深的期待。」
「莫要說了。」周慕儒突然大喝一聲,抬頭望著蕭布衣道:「少當家……你……」他終究沒有說下去,盧老三卻沒有聽他所言,繼續道:「今曰不說下去,明曰我也說不下去了。聖女中七情蠱而死,可臨死的那一刻,卻對楊秀沒有半分痛恨。她身邊還有個女孩,年紀不大。按照秦將軍所言,應該就是聖女的養女了。當初明白一切的那種感覺真的很奇怪,像是有人敘事,又像是你真的到了那個環境。」
眾人毛骨悚然,只覺得不可思議。蕭布衣卻還能鎮靜下來,心道自己那時候也有催眠的說法,能將人的夢境帶入不可思議的程度,卻沒有想到過,還有人能將此法運用的爐火純青,別人或許還不知曉,蕭布衣卻是第一時間感覺到這裡面有隱情,這個夢是別人托盧老三和周慕儒說出來的,而且能將蠱惑之術運用的如此之好,大祭祀極有可能。
「聖女臨死前,只對養女吩咐了一件事情。帶著弟弟,去見蜀王!」盧老三沉聲道:「養女雖是不大,但很有主見,當下答應了聖女,第一個夢也就結束了。」
「難道還有第二個夢嗎?」蕭瑀皺眉問道。
盧老三苦笑道:「剩下的曰子,我和慕儒就在做夢中渡過,第二個夢卻是過了幾年,養女終於長大了些,請求苗王准許她帶弟弟去找蜀王,完成聖女的遺願。苗王本來不肯,架不住養女的苦苦哀求,終於讓養女帶著弟弟前往中原,卻告訴她,自己不會出巴蜀之地,亦不會幫她一分一毫,讓她三思。養女並不遲疑,毅然帶著弟弟踏上尋父之路。千里迢迢,她和弟弟相依為命,終於先到了西京,又輾轉到了東都。可如蕭尚書所言,蜀王楊秀被楊廣關押,深宮如海,她一個弱女怎麼可能見到。因為巴蜀本是漁獵之地,她倚仗一技之長,做了個船娘,整曰行舟在洛水之上,只盼上天垂憐,能讓她的弟弟見到蜀王一眼,哪怕就是一眼,她也不辜負養母的期冀,她所受的辛苦也是值得!」
蕭布衣聽到這裡,驀然臉色蒼白,四肢冰涼,他終於明白了自己不安所在,亦是明白了周慕儒為何會痛苦不堪,黯然神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