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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七九節 道信(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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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間變化往往發於一剎,就算蕭布衣也是多半沒有想到殃及池魚如此深遠,那面小販的爭吵,演變到如今高僧道歉也不過是一剎之間。

高僧甚為歉然,手忙腳亂的幫蕭布衣拂去前襟的水漬,蕭布衣反倒有些不好意思,「大師不用慌張,沒事的。」

大師不顧,毅然幫蕭布衣拂去前襟的水漬,扭頭望向眾人,雙手合十施禮道:「方才是小僧的不慎,還請眾施主莫要怪罪。」

這是大明寺,高僧又是很有禮貌,眾人當然都是不會怪責,卻是一致的把矛頭指向四個倭人,說他們走路不長眼睛,衝撞了大師,當然也衝撞了他們這些人。

蕭布衣這才明白,原來大隋時候的倭人,地位並不算高,就算市井之人也能大聲叱責。

四個倭人都是面紅耳赤,連連解釋自己無心,賣茶水的再次跳出來證明自己方才的正確,百姓亦是指指點點,滿是不滿。

大師慈悲為懷,卻是拎著兩個木桶飄然而去,不再理會這塵俗之事,四人倭人卻是身陷百姓的海洋,差點沒有被唾沫星子淹死。

蕭布衣突然一摸懷中,臉上變色道:「糟糕。」

他聲音極大,眾人都被他嚇的不輕,忘記了責怪倭人,都是望著蕭布衣,不知他所謂何事。

阿鏽和周慕儒齊聲問,「老大,怎麼了?」

「我懷中的那幅圖不見了,還有點錢。」蕭布衣皺眉道。

「啊?!」二人都是大驚,第一時間想到藏寶圖丟了,「什麼時候不見的?」

「就是方才混亂的時候,出寺的時候還在。」蕭布衣雙眉一揚,大聲道:「定是那和尚偷了我的錢去!」

百姓一片譁然,風向陡轉。

「你說什麼,你信不信我打你。」有人曉之以理。

「你小子莫要亂說,褻瀆了神靈聖僧。」有人動之以情。

「大明寺的都是高僧,空即是財,財即是空,怎麼會偷了你的錢財?」有人口吐蓮花,覺得說出妙語,洋洋自得,環顧四望,只想聽到旁人說聲高見,哪管蕭布衣丟了什麼。

一時間指責和唾沫橫飛,眾人看樣恨不得把蕭布衣當賊抓起來。四個倭人得以逃脫,先是擠了出去,卻並不遠離,只是在不遠處望著。

蕭布衣皺眉道:「不敢問眾位,方才過去的是大明寺的哪位高僧?」

眾人都是愣住,面面相覷,一人道:「這裡既然是大明寺,那人當是大明寺的高僧無疑。」

蕭布衣有些驚喜道:「方才混亂嘈雜,我不慎丟失了點重要的東西。可能我誣賴高僧有些情急,不過他在當場,或許能給我指點明路,還請這位認識的仁兄帶我去找高僧,喂,仁兄……」

仁兄不等蕭布衣靠前,已經迅即的退後,轉瞬不見,蕭布衣目光一掃,「哪位……」

『嘩』的一聲響後,百姓們如同潮水般的退卻,蕭布衣有些無奈,聳聳肩頭。

「這位公子,那個和尚應該是向東的方向去了。」百姓退卻,一個倭人才敢上前道。

蕭布衣並不急於追趕,含笑問道:「請問仁兄貴姓。」

倭人猶豫下,「貧僧慧隱。」

蕭布衣有些意外,「還不知道大師也是個僧人。」

那人除去斗笠,露出光頭,含笑道:「貧僧乃大和國僧人,久仰大隋文化,這才和師弟廣齊前來,承白西皇帝召見,有感貴國文化精深,敬仰貴國風俗人情,在這裡也是呆了數年了。」

蕭布衣怔了下,「白西皇帝?」

慧隱見到蕭布衣不解,解釋道:「白西皇帝就是敝國之主對貴國皇帝尊稱。」

蕭布衣懶得多問,「那多謝高僧指點迷途。」

慧隱見到蕭布衣言語淡淡,只以為他是譏諷,有些慚愧之意,「只怕那和尚早走的遠了,因為我等的緣故,讓公子失了財物,貧僧實在不安之至。」

蕭布衣心道這個僧人倒也很有良心,可你也不賠我錢,不安有什麼用。不過這僧人看起來並不聰明的那種,唯唯諾諾,倒也少見。

慧隱見到蕭布衣並不多話,誤以為他失財不喜,只好退了下去。四個倭人聚在一起,低聲議論,扭頭向棲靈塔的方向望過去,露出慕仰之色,卻是踟躕不前,顯然方才一事讓他們左右為難,又想入寺,又怕再起爭端。

阿鏽卻是壓低聲音問,「老大,藏寶圖丟了,你怎麼一點不急?」

他們二人唯蕭布衣馬首是瞻,見到蕭布衣不慌不忙的樣子,雖然疑惑不解,卻也並不衝動。

蕭布衣微笑道:「圖是圖,可並非藏寶圖的。」

「可老大你還丟了錢。」周慕儒有些心痛道。

「不丟就是丟,丟才是不丟。」蕭布衣含笑道:「今曰我丟了錢,說不定晚上會十倍的返回來。」

兩兄弟面面相覷,搞不懂這個老大到底想著什麼。

蕭布衣雖說丟了東西,卻不著急尋找,信步向前走去,慢慢人跡少了些。正想著那個假和尚把圖帶回去是什麼表情的時候,只聽到耳邊有一人喃喃念道:「無妄想時,一心是一佛國。有妄想時,一心是一地獄……」

蕭布衣心中微顫,止住腳步,循聲望過去,只見到不遠處大樹下坐著兩僧!

年少的僧人膚色黑幽幽的發亮,眼眸黑白分明,煞是靈動。年長僧人僧衣敝舊,一缽一衣,修頭陀行,樹下止,露地坐,雖是瘦弱,身材稍矮,蕭布衣一眼望過去,只覺察到他目光柔和,卻有看穿世態苦情之意,瘦弱的身軀卻有著難以名狀的力量,不由呆立在那裡。

**藏寶圖有真假之分,和尚亦是如此。

潑水的假和尚借幫蕭布衣拂去水漬之際,巧手取了蕭布衣懷中的褡褳,不由洋洋得意。做他這行的手法極快,障眼法之下要取別人身上之物實在是輕而易舉的事情。想起蕭布衣的大度,假和尚就是想笑,這年頭,好人不吃香,小偷活的爽。

他是揚州城偷王之王,雖然不知道蕭布衣懷中何物,可卻知道取了蕭布衣懷中之物,得到的報酬只能用豐厚一詞來形容。他也不去看錢褡褳裡面到底有什麼東西,只是捏捏,掂量下分量就知道錢絕對不少。可錢褡褳中錢雖然不少,他卻不想打開,只是因為行有行規,他既然答應了別人取物,當然要原封不動給主顧才對。

假和尚腳步輕快,繞著大明寺到了後面的圍牆之處,那裡頗為僻靜,人跡稀少,不過有條小河圍繞,風景頗佳。一人臨水而立,身邊站著兩個手下,官威十足。假和尚快步上前道:「季大人,東西取到了。」

季秋轉過身來的時候,笑容滿面,「揚州第一神偷果然名不虛傳。」他伸手接過假和尚遞來的錢褡褳,捏了下,面有喜色。雖然沒有打開看看,可是感覺到裡面的確有塊布的。

「還不快給神偷酬勞。」季秋吩咐兩旁的手下道。

假和尚大喜拱手道:「謝大人。」

兩個手下上前一左一右的抓住他的手臂,假和尚愕然,失聲道:「大人……」他話音未落,就覺得左右肋下一涼,低頭望過去,見到兩把匕首幾可沒柄,不由想要放聲高呼,一個手下早早的掩住了他的嘴巴,拔出匕首向他脖頸上划去,另外一人卻是牢牢的抱住了假和尚,讓他掙扎不得。

他們要說偷是不如假和尚的,可要說是殺人,假和尚卻是遠遠不及他們。假和尚本想發筆橫財,哪裡想到橫禍陡生,軟軟倒下來的時候,一雙死魚般的眼睛還是死死的盯著季秋,似乎想要問為什麼。

季秋嘆息聲,「我也不想殺你,只是這次不能不殺你,你們把這處理下,不要留下任何痕跡,這個人以後就在揚州不會再現。」

兩手下應是,季秋卻是上了河邊等待的一艘小船,渡到對岸,走了不遠,見到一人憑山而立,金髮魁梧,恭聲道:「王大人,季秋幸不辱命。」

那人迴轉身來,正是王世充,見到季秋手上的褡褳,饒是殲狡,也是難以抑制興奮之意。接過褡褳的時候問了句,「你可看了裡面的東西沒有?」

季秋微寒,搖頭道:「回大人,沒有大人的吩咐,屬下不敢擅自觀看。」

「很好,你很好。」王世充點頭,頗為滿意,倒轉褡褳,把裡面的銅錢銀豆倒在地上,看都不看一眼,取了塊布出來,迫不及待的望去。

季秋強忍住想要去看的衝動,只是看著王世充的臉色,他以為王大人見了後多少會欣喜若狂,沒有想到王世充只是看了一眼,臉上就是大為錯愕。錯愕變成疑惑,疑惑變成了陰沉,陰沉又變成了勃然大怒,伸手將那塊布擲在地上,怒聲喝道:「季秋,你敢耍我!」

季秋駭然失色,『咕咚』跪了下來,顫聲道:「季秋一向對大人忠心耿耿,大人何出此言?」他說話的功夫,忍不住向地上那塊布望了眼,微風一吹,那張布有圖的一面正對著他,季秋看了一眼,也是變了臉色。

布上畫的圖筆法細膩生動,季秋卻一眼就知道絕非什麼聖旨,只因為那圖上的人物栩栩如生,一男一女摟在一起,卻是幅活色生香的春宮圖。

「怎麼會這樣?」季秋失聲道。

王世充陰沉著臉,雙眸緊緊的盯著季秋的表情變化,「你說蕭布衣每晚都在看這圖看個把時辰?」

季秋汗水流淌下來,「屬下不敢妄言。」

「你覺得我會信?」王世充怒容去了,反倒更讓人心寒。

季秋轉瞬明白王世充懷疑什麼,磕頭如搗蒜道:「王大人,無論這褡褳裡面是什麼,季秋沒有大人吩咐,絕不敢擅自打開看的。屬下跟隨大人多年,以大人為重,這世上還有什麼比王大人的信任更為重要呢?」

王世充眼中閃過狐疑,臉卻緩和起來,「你把事情的經過和我詳細說一遍。」

季秋慌忙把自己派出假和尚挑水,借衝撞的機會取了蕭布衣褡褳的事情說一遍,王世充眼睛半睜半閉,良久才道:「這事情有兩個可能。」

「哪兩個可能?」季秋顫慄道。

「一種可能就是蕭布衣此人有怪癖,每晚看的都是春宮圖。」王世充淡淡道。

季秋摸了把汗,不敢多言。

王世充望了他一眼,「不過這種可能我是不信的,不知道你信不信?」

季秋只能搖頭道:「我也不信的。」

「這麼說只剩下第二種可能。」王世充喃喃道。

「大人的意思是?」季秋不解道。

「這第二種可能就是你們的跟蹤早被他發現,他知道你們要取圖,所以特意放了幅春宮圖在錢褡褳裡面。」王世充嘆息一口氣道:「他想讓我們知道,他是在開我們的玩笑。」

**蕭布衣沒有一絲開玩笑的意思,甚至可以說他的表情有些肅穆。

「眾生造作妄想,以心生心,故常在地獄。菩薩觀察妄想,不以心生心,常在佛國。」

僧人見到蕭布衣望過來,神色不變,只是繼續喃喃念道。

緩步走到僧人的面前,蕭布衣學僧人般盤腿坐下,才發現僧人雖是蒼老,卻是矍鑠,或者可以說,他的力量在於他的精神。

「無妄想時,一心是一佛國。有妄想時,一心是一地獄。眾生造作妄想,以心生心,故常在地獄。菩薩觀察妄想,不以心生心,常在佛國……」蕭布衣也是喃喃念了一遍,忍不住問道,「不知大師是在哪裡?」

「我在地獄。」僧人低聲道。

他說話並不高聲,更無感情,只是平平淡淡中自有一股讓人心靜的力量。

「大師是眾生?」蕭布衣又問。

僧人點頭,「你我都是眾生。」蕭布衣心中有些恍惚,「那誰是菩薩?」

「你,我。」僧人輕聲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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