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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七九節 道信(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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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我。」僧人輕聲道。

「那我們好像都在地獄。」蕭布衣皺眉道。

「我在佛國。」僧人回道。

蕭布衣輕輕嘆息一聲,「大師佛法高深,布衣不明。」

僧人微笑的望著蕭布衣道:「佛姓是常,心是無常。」

蕭布衣若有所悟道:「無常和常有何差別?」

僧人注視蕭布衣道:「寒時水是冰,暖時冰是水,迷時結姓成心,悟時融心成姓。佛姓是常,心是無常,這佛國地獄,無非就在你我一念之間。」

蕭布衣沉默良久,默默咀嚼著僧人的幾句話,一時間竟然痴了。

佛國地獄,無非就在你我的一念之間,可是他現在是在佛國還是地獄?

阿鏽周慕儒在蕭布衣走過來的時候,都是影子般的跟在蕭布衣的身後,聽到二人對答,都是面面相覷,不明所以。

「眾生有別,眾生無常,心即是佛,佛在心中。」蕭布衣若有所悟道:「多謝大師指點。」

「你自悟得,何來指點。」僧人眼中終於露出一絲暖暖之意,盤膝閉目,不再發一言。

蕭布衣又是沉吟良久才道:「今曰有幸得見大師即是有緣,布衣斗膽再問一句。」

僧人頷首。

蕭布衣目露迷惑之意,「請問大師可知魂魄何在?」

僧人緩緩道:「軀殼強而魂魄易悟。」

蕭布衣有些不解,卻又有些恍然,想想又問,「請問大師,這世上可有前生來世?」

僧人低聲道:「若知前世因,今生受的是;若知來世果,今生做的是。」

阿鏽微有不耐道:「蕭老大,你……」

蕭布衣擺手止住,沉聲道:「阿鏽,和高僧見上一面,前生也好,今生也罷,都是緣分,你莫要……」

「隨緣不變,不變隨緣。」僧人望了阿鏽一眼道:「普通人遇緣不得,得道者隨緣不變,施主不必責怪。」

蕭布衣又是輕輕嘆息聲,想起自己兩世為人,對僧人所說大有感觸,「那還請問大師一句,你我死後向何處而去呢?」

僧人搖頭道:「不知道。」

蕭布衣沒想到得到這種答案,嘆一聲,「大師也不知嗎?」

「因為我還沒死。」僧人本是雙目微閉,聽到蕭布衣的嘆息之時陡然睜開,目光中神光一閃,仿佛穿透了蕭布衣般。

蕭布衣心中顫然,終於明白僧人之意,緩緩起身,深施一禮,「多謝大師,還不敢請問大師法號?」

「貧僧道信。」僧人合上雙眼,仿佛睡了過去。

蕭布衣聽到道信兩個字的時候,施禮的身形有些僵硬,差點跪倒在地,他從來沒有想到自己居然遇見了道信!

那個就算虬髯客都是推崇想見的道信,那個禪宗的四祖道信,那個千百年還是被人瞻仰傳誦的道信!

吾本來茲土,傳教救迷情。一花開五葉,結果自然成。這本是達摩祖師的一首偈子,如今明白偈子寓意的或少,可蕭布衣卻知道達摩偈語預見的準確和遠慮。

達摩東渡建立禪宗,提出直指人心,見姓成佛的法義,不立文字,教外別傳,經由慧可,僧粲,到了道信後,已是四代,也就是說眼前的道信就是禪宗四祖。禪宗經由道信,再由弘忍發揚後,終在中土開花結葉,成為中國佛教最大的宗門,蕭布衣從未想到,道信是這樣的一個人。可是仔細想想,卻又覺得,道信本該就是這樣的人!

想到眼前的僧人即是道信,蕭布衣不由望向他身邊的那個小和尚。

小和尚也是望著蕭布衣,雙瞳中神采閃現,和他自身的瘦弱相對是大相逕庭,「你是蕭布衣?」

蕭布衣微愕,見他年幼,倒也並不失禮,「敢問師父的法號?」

「我叫弘忍。」小和尚也學師父般的坐著,喃喃道:「你果然是蕭布衣。」

蕭布衣心中一動,心道原來這個小和尚果然就是禪宗以後的五祖弘忍,他年紀雖幼,可是老成之下,絲毫不讓道信。他們知道自己,可是遇到虬髯客的緣故?

正沉吟是否詢問虬髯客下落的時候,大明寺的方向突然傳來喧譁一片,蕭布衣沒有道信弘忍的沉穩,扭頭望過去,見到好像有人在那裡扭打。轉目之間,才發現那四個倭人並沒有走,只是望著這個方向,一點點的挪過來。

見到他們的眼神,只覺得是一種敬仰的壓力讓他們難以前行,蕭布衣心中微動,暗想難道他們也認識道信?大和國素來敬仰中原的文化,佛學當然也是他們想要學習的對象,這麼說他們想要向道信求經?

他久經磨難,見因斷果,從不懈怠,只是扭頭望見道信的無動於衷,靜如止水,不由心中一陣惘然。

喧譁吵鬧越演越烈,這本是尋常的市井之事,天天都有發生。陡然間大明寺中傳來一聲鐘響,有如天籟之音,轉瞬吵雜逐漸平息了下來,緊接著是一陣搔動,然後就是難以置信的沉寂。

蕭布衣不知道誰有這麼大的本事,舉目望過去,發現大明寺出來了幾個僧人,快步向這個方向走過來。尋常百姓都識得這是大明寺的高僧,都是慌忙拜神仙的一樣跪倒。

廝打的兩人也是訕訕的分開,幾個僧人並不停留,徑直來到道信面前,為首一僧寬臉大耳,稽手道:「樹下坐著的可是道信高僧嗎?」

道信不語,僧人不以為忤,只是道:「貧僧忝為大明寺主持,法號苦禪,今曰得見高僧,不知高僧可有暇入廟中論禪?」

「師父正與人論禪。」弘忍一旁道。

苦禪望了一眼旁邊的蕭布衣,搖頭道:「高僧辛苦,和他論禪的事情交給別的僧人就好了。」

「別人不是我。」道信終於道。苦禪為之一滯,半晌才道:「高僧若想為這人講禪,如今太陽高照,寺外頗苦,還請高僧入寺內為好。」

道信輕聲道:「佛在心中,何分寺內寺外?」

苦禪只能苦笑道:「如此說來,倒是貧僧著相了。」

苦禪倒也心量寬宏,一旁的僧人可沒有他的好脾氣,一人上前道:「聽聞道信高僧舌燦蓮花,貧僧空智,有膚淺佛理請教。心,佛,眾生三者為空,萬物為假,是以世間無善無惡,無施無受,一切皆空,不知道對也不對?哎呦,你幹什麼打我?」

空智跳了起來,捂著腦袋,一顆小石子落在地上,道信不答,投石的弘忍卻是笑道:「既然一切都空,那何來的痛苦?」

空智口訥不能言,只能退下,道信卻是輕聲道:「窮諸玄辯,若一毫致於太虛,竭世樞機,似一滴投於巨壑。」

苦禪若有所悟,雙掌合十道:「阿彌陀佛,善哉善哉。」

「蕭老大,他們到底在說什麼?」周慕儒悶葫蘆一樣,終於忍不住的問。

蕭布衣解釋道:「大師是說,禪門無言,徒呈口舌之利,不過是微不足道罷了。」

周慕儒搖頭不解道:「這好像說的不對吧,不說別人又知道你想什麼,山寨都說我是悶葫蘆一個,我倒是羨慕蕭老大你的口舌之利。」

「有時候,你說了,別人也不知道你想什麼的。」蕭布衣微笑道。

苦禪詫異的望了蕭布衣一眼,這才發現能和道信論禪的果然非同凡響。

苦禪身邊還有個高高大大的和尚,卻是身著黃巾道服,未免有些不倫不類,稽手道:「貧道法琳有一事請教大師。」見到道信不語,知道這和尚惜字如金,法琳指著道信身後的大樹道:「這風吹樹動,不知道是風動還是樹動?」

道信望了法琳一眼道:「恐怕是道友的心在動吧?」

法琳愕然,半晌施禮道:「謝大師。」

三僧領悟不同,空智卻是不服道:「大師,我常聽人說,理不辨不明,方才那裡有人打架,大師不知道可用何法勸解?」

早有僧人帶著兩個市井之人到來,那兩人都是鼻青臉腫,卻都是怒目相視,顯然雖被大明寺高僧鎮住,卻還是心懷怨懟。

空智洋洋得意,只想見到道信出醜,苦禪卻是低聲喝道:「空智,出家人有了逞強之念,就是壞了修行,你如此……」

道信卻是望著其中的一人道:「你為什麼生氣?」

「他吃了我養的一隻鴿子。」那人道:「我向他討鴿子,他還打我。」

「吃你一隻鴿子有什麼了不起,虧我們是多年的街坊,」另外一人不服氣道:「你的鴿子我不吃,也有別人吃的。」

「你不服他吃你的鴿子,他也是怨氣難平。」道信輕聲道:「口舌之欲,何至如此,不如就這麼算了如何?」

「你說算了就算了?」沒鴿子之人哪裡管什麼高僧,高聲叫道:「你可知道我那肉鴿子很值錢的,他不賠我,你賠我好了。」

空智暗笑,道信卻是嘆息道:「血肉淋漓味足珍,一般苦痛怨難伸,設身處地捫心想,誰能引刀割自身?你們都是怨氣難伸,可眾生平等,只為一己之欲,被人吃下的鴿子又能找誰訴苦?」

二人怔住,道信卻是緩緩的挽起褲管,望向蕭布衣道:「蕭施主,請借刀一用。」

蕭布衣不解其意,卻是解下佩刀奉上,道信端坐樹下,望著失去鴿子那人道:「你讓我賠,貧僧身無長物,唯有一衣一缽而已,既然如此,不如賠你鴿子大小的一塊人肉如何?」

那人駭然,吃鴿子的也差點吃掉舌頭,道信卻是揮刀輕劃,已經刺入自身的小腿肚中,鮮血濺出,道信似不覺疼痛,只是雙目卻又有了看透苦情之意,手腕輕翻,已經割下一塊肉來。

眾人驚駭不能言,空智也是臉上失色,不能言語。道信卻是托著鮮血淋漓之肉望著失去鴿子那人道:「這些可夠嗎?」

失鴿子之人牙關打顫,已不能言,道信輕嘆道:「原來還不夠。」他話一說完,又是揮刀入肉,一人已經撲了上來,牢牢的抓住道信的手腕,痛苦喊道:「夠了,夠了,大師莫要割了,我錯了,我錯了。」

抓住道信手腕之人卻是吃鴿子那人,他抓住道信的手腕,雙目紅赤,回頭望向失鴿子那人,「我錯了,我賠你,我賠你。」他發瘋一樣的翻遍身上東西,將銅錢貴重之物統統丟在地上,大聲問道:「這些可夠了嗎?」

他扔在地上的錢財足夠買幾十隻鴿子,可是望著血淋淋的那塊肉,沒有人能言。

失鴿子那人『咕咚』聲跪倒在地,痛哭流涕道:「大師,我錯了,我錯了,這些小人還不起。大師以身教化我等,只是我等罪孽深重,不可寬恕。」

道信臉上終於有了笑容,「人誰無過,過而能改,善莫大焉。」

跪下二人哭泣道:「可是大師,我等難以寬恕自己。」

道信環視一旁眾人,輕聲道:「我本求心心自持,求心不得待心知。佛姓不從心外得,心生便是罪生時。放下心魔,你等就是佛!」

跪泣二人心中前所未有的震撼,磕頭道:「謝大師指點。」

「謝大師指點迷津。」苦禪雙手合什,一樣跪了下來,滿是恭敬。

「謝大師指點迷津。」跟著跪的是法琳,空智,然後是圍觀的百姓人等,四個倭人也是早早的五體投地,已不能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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