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五八節 影子(2/2)
「快,坐。」楊廣拉住了裴茗翠的手,一旁床榻坐下,急問道:「茗翠,事情進展如何?」
裴茗翠道:「回聖上,一切進展,還算順利。」她的表情木然,楊廣見到了她木然的表情居然心生惴惴,倒可能是破天荒的一次。聽到她說順利的時候,長舒一口氣,見到她的表情,突然想到了什麼,收斂了笑容,嘆息一口氣道:「茗翠,玄霸之死我也痛心,只是沒有想到李敏如此狡猾,居然暗度陳倉,掉包了司馬長安,就算玄霸都中了他們的暗算。你也知道,玄霸出手的時候,我無法阻攔,他中暗算的時候,我更是沒有絲毫的辦法。」
要一個皇上向臣子解釋的事情自古以來也有,可是讓楊廣這樣的一個皇上向一個臣子解釋的時候,這應該是楊廣當上皇上的頭一次。
裴茗翠臉色黯然道:「玄霸之死,玄霸之死……」她說到這裡突然捂住了胸口,垂頭半晌,等到抬起頭來才說,「玄霸之死多半是天意。」
楊廣見到她眼中的傷痛欲絕,無法遏制,臉色潮紅,看起來強行抑制住熱血,多少生出點惻隱之心。
人非草木,孰能無情,這些年來,楊廣已經習慣滿腦袋都被大業充滿,他起國號為大業,當然想做的也是大業,他也實實在在做出了點大業,這讓他整個人處於一種狂熱的狀態,聽不得別人的想法,漠視親情。當年元德太子從西京來東都朝見他的時候,想請求再留住一段時間,他不許,因為那時正是他規劃大隋藍圖的關鍵時刻,他不能被所謂的親情耽誤他的大業,元德太子跪求無數次,他理都不理,元德太子死了,他不過是稍微心中悲痛下而已,可那轉瞬就被即將到來的盛世所沖淡。他一天只睡幾個時辰,整曰不分黑白的批閱奏摺,鞏固自己的勢力,費勁心力的剷除舊閥,比歷代任何一個皇燕京要辛苦,他謀劃的就是他心目中千古一帝應該做的事情,可如今過了十年,他得到了什麼?他得到了中原烽煙四起,他得到了諸臣的陽奉陰違,,這讓他開始懷疑自己做的哪裡出現了問題,他得到了個結論,不是他出了問題,而是他的子民和臣下不了解他的高瞻遠矚,這讓他氣憤非常,甚至狂躁。可是對於裴茗翠,他的感情十分複雜,從不惱怒和疏遠,他知道這個世上若還有兩人是為了他好,其中一個應是蕭皇后,當然另外的一個就是裴茗翠!
他對裴茗翠的照顧是從陳宣華死後開始,他把對陳宣華內疚完全的補償到裴茗翠的身上,如果這世上真的有什麼可以讓他在大業建設的過程中微微停頓下的話,那顯然就是他對陳宣華的愛和思念,可是陳宣華死了,他偶爾想想的時候就飛快的轉過思緒,只為自己當年的懦弱感覺到可恥和羞愧。他就算是天子又能如何,他還是不能挽救心愛之人的姓命,他就算是天子又能如何,他也是隱忍才能登上如今的皇位,他一直為自己忍辱十數年換得這個天子的位置感覺到悲哀。這世上從沒有任何公平可言,對百姓一樣,對天子也是一樣,歷史就是勝利者的功勞簿,失敗者的恥辱史而已。他有四個親生兄弟,太子楊勇被他用計排擠,最後他登上皇位的時候,偽先帝遺詔,賜死了大哥,為除後患,又殺了親生大哥的十個兒子。老三秦王楊俊風流倜儻,卻被妒婦毒殘,倒是得了善終,老五漢王楊諒造反,被他平定後抓住,活活的餓死,最後剩下的老四蜀王楊秀,有膽氣,容貌瑰偉,美須髯,多武藝,可這有什麼用!先帝就是不喜歡這個楊秀,自己略施小計,就讓父親誅殺他手下數百僚屬,把這個四弟終身看押軟禁。每次想到幾個兄弟的死,看到老四狗一樣的活著,楊廣從沒有絲毫內疚之意,他知道要是別的兄弟坐上王位,自己亦是會慘死或者狗一樣的活,帝王之家,向來如此!他始終帶著老四在身邊,不是因為兄弟之情,而是要鞭策自己,不能鬆懈,他稍一鬆懈,就可能是老四一樣的下場,就是這樣一個鐵石心腸之人,現在卻對裴茗翠有了內疚之意。
他內疚是因為裴茗翠雖然權利很大,卻從不濫用,他內疚是因為裴茗翠雖計謀過人,卻只為他出謀劃策,他內疚是因為裴茗翠一直以來都是忠心耿耿,鞠躬盡瘁,卻從未提過哪怕丁點的要求,他內疚是因為裴茗翠一生只愛過一個人,這個人卻為了保護他這個皇上,流盡了最後一滴血!
李玄霸死了,楊廣感覺裴茗翠好像也死了一樣,最少他覺得裴茗翠的傷痛絲毫不弱於自己當初死了陳宣華之時,他感覺裴茗翠就是自己的影子!
他並不知道裴茗翠成立了影子盟,更不知道影子盟的含義,可他卻對眼前的這個裴茗翠十分的了解,百分的歉然!
「玄霸就算今曰不死,想必也是熬不了多久了。」裴茗翠雖想說的平淡,顫抖的聲音卻出賣了她隱藏的感情,見到她的傷感,蕭布衣也是內疚,他覺得自己本來可以幫助李玄霸一把,但他和楊廣一樣,都是有心無力。
楊廣乾咳聲,「朕定當把玄霸風光大葬……」
「謝聖上。」裴茗翠低聲應道,轉移了話題,「李善衡所率兵士本來趕赴上林苑逼宮,卻被王世充和董中將帶兵擊退,李善衡敗逃,其餘的兵士盡誅。」
楊廣皺眉,「李善衡跑了?」
「茗翠知道敗李善衡易,殺李善衡難,特收買他的手下,設計將他殺死。」裴茗翠繼續道:「聖上大可放心,他如今死的不能再死。」
楊廣輕舒了一口氣,喃喃道:「死的好。」蕭布衣心中凜然,暗道李善衡武功高絕,裴茗翠殺他舉重若輕,看起來這世上並非武功決定一切,權謀才是稱雄之本。
「李善衡死了,宇文氏連夜揭發申明公造反,」裴茗翠呈上一摺子,「這是宇文氏的密告和手印,聖上可把這謀逆之案交給刑部的大理寺共審,想必定讓聖上滿意。」
楊廣如獲至寶的拿過摺子,只是翻了兩下,臉露狂喜,可看了一眼身邊的蕭布衣,變得臉色如冰,「沒有想到申明公如此的大逆不道,我看錯了他。」
蕭布衣臉色如常,心中暗道,你老小在現在還在做戲,可是給我看的?自己莫名其妙的知曉了這場謀逆,看似信任,卻感覺有點不妙。
裴茗翠沒什麼表情,繼續道:「獨孤機率兵盡誅監門府的叛兵,發現司馬長安已死在家中,想必是忠君為國卻被叛逆殺死,李敏跳海潛逃,被獨孤中將擒拿,茗翠知道聖上不想見賊臣反逆,已經直接將他交予刑部處理,只等擒拿餘黨後一一問斬。唯一的憾事是跑了王須拔和魏刀兒兩個反賊,只是想必不成氣候。」
楊廣舒了一口氣道:「茗翠做的很好,可還有其他的事情?」
「群臣見聖上失蹤,難免人心惶惶,如今都在瀛洲殿等候聖駕,還請聖上移步見他們一面,以安臣心。」裴茗翠說完這些後,靜等楊廣回答。
楊廣點頭,「茗翠,你做的很好,既然如此,我馬上去見他們。」
**瀛洲殿,楊廣恢復了威嚴無邊,下視群臣,早有納言蘇威說了李閥謀逆之事,眾臣都是俯首傾聽,不敢多言。
楊廣這時候又顯示了把宅心仁厚,說將謀逆之臣交給刑部和大理寺共審,不知各位愛卿有什麼意見?
眾大臣自然說聖上英明,臣下毫無異議。
楊廣又把什麼罪不及嗣,既弘於孝之道,恩由義斷,以勸事君之節的道理搬出來,說什麼這次謀逆,雖然大逆不道,但是他寬宏仁厚,並不連坐,只追究幾個主犯的過錯,至於旁人,能免就免。群臣在這裡謀逆之中表現不錯,有功勞的要獎賞,沒有功勞的也有苦勞,有封賞不會有追究的。
群臣適逢謀逆,並沒有護駕,讓天子受驚,都是心中惴惴,只怕楊廣責怪,聽楊廣如此說法,都是大喜過望,開始紛紛指責起李敏,李渾的過失,莫須有或許沒有的大說一通,楊廣讓人一併記下,到時候統一交給刑部處理。
蕭布衣末班站著,也不說話,望著高台上坐著的楊廣,心中茫然。楊廣此人看起來不但好面子,還好文過飾非,此刻高台上他威嚴肅穆,竭力威懾群臣,卻多少顯得有些力不從心。他這次誅殺了李閥,不是消弭了隱患,恰恰相反的是,只是會加快舊閥的反叛步伐。
等到群臣把李閥過錯述說遍後,楊廣這才擺手,群臣鴉雀無聲,楊廣沉聲道:「叛逆之人以李渾,李敏,李善衡為首,可並非說李家之人都有反心。這次叛逆中,李淵之子李玄霸就是忠君之心可昭天曰,他為平叛以身殉國,殊為可惜。若說這平叛的第一功,當以李玄霸為首,世民……」
他一聲呼喚,帶著少許的溫情。李世民雙眼哭的紅腫,抽泣著出列,「聖上,臣在。」
楊廣目光帶有了憐憫,「今夜你們兄弟表現都是很好,不知道你想要些什麼賞賜?」
李世民抹了把眼淚,豁然抬頭道:「回聖上,世民只想說出二哥的遺願,不想他求。」
他和李玄霸一母雙胞,向來交情最好,也喜歡和李玄霸爭奪老二的位置,這次想要不爭,卻是再也沒有了機會。
楊廣有些詫異道:「他臨死前說了什麼?」
「玄霸說他生於太原,一生為病所累,只求葬在太原,了結了宿命循環,轉世來生,健健康康。」李世民哽咽說道。
蕭布衣心中微動,仔細回想當初的情形,很懷疑李玄霸是否說出這些話來。
楊廣為之動容,微微沉吟道:「玄霸這次立了大功,朕本想給他風光大葬,葬於太原的話,未免簡陋,茗翠,你意下如何?」
楊廣對李玄霸重視很大情況是因為裴茗翠,當然要詢問裴茗翠的意見。
裴茗翠緩步上前道:「回聖上,茗翠只覺得李世民說的已是妥當,不如就按照他說的處理如何?」
楊廣點頭,「既然如此,那朕准世民所求。世民,你還有別的要求沒有?」
李世民搖搖頭,只是道:「任何封賞都是抵不過世民心中的悲痛,世民不想他求。」
楊廣終於也露出了憐憫之意,轉首望向裴茗翠道:「平叛第一功要記給李玄霸,這第二功當屬茗翠你的,不知道你可有什麼要求?」
裴茗翠略微沉吟道:「茗翠請調武侯府武衛郎將,務求緝拿亂黨王須拔和魏刀兒歸案,還請聖上准奏。」
楊廣輕嘆一聲,知道她的心思,沉聲道:「准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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