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5節晴雨不同天(2/2)
他也知道海盜有船就在附近沿海準備接應叛逃者,但他不知道河北西路的叛軍會不會有人投奔趙莊強迫趙公廉帶領他們悍然造反謀富貴,更擔心朝廷這麼猶猶豫豫遲緩處理危機,浪費太多寶貴時間,沒叛逃的滄北軍會等不耐煩了而悍然私自南下投奔他們心中唯一認可的大帥,最終也強迫退無可退的趙公廉不得不走上造反路。
河北這已經是風雲激盪,雷霆滿布,隨時會爆發出驚天動地甚至毀天滅地的大災,可皇帝和朝廷也不知在怎麼想的……
宿元景從朝廷的舉動中看得出皇帝不曉得其中厲害,怕是想就此剷除滄趙滿門的心不但沒死,而且仍然很強烈,仍在試試。
他憂心重重的嘆惜一聲,帶著自己的衛隊,在傳旨太監的陪伴和監視下快馬來到了趙莊。
整個河北都陷入混亂崩潰了,偏居滄州東角的趙莊這居然仍然一片祥和安寧的秋天景象,渾不是引發風暴的核心模樣。
巨大的反差讓宿元景越發嘖嘖感嘆。
這特媽的算怎麼個事啊這!
這還真是純是朝廷自作孽自作自受。能怪趙公廉什麼?
但看到趙莊這並沒有蓄勢造反前的那種風厲勢寒的緊張戒備狀態。宿太尉還是感覺到心猛然一松,看到點希望。
已經有了前兩次欽差碰壁而回的教訓,他上來就對擋在西河橋上的莊丁衛兵招呼道:「本官是河間府知府兼高陽關路安撫使,當朝太尉。煩請守橋小哥兒去通知你家主人一聲,就說京城故舊宿元景來訪。見不見是你家主人的事。你休得放刁羅嗦。」
展示身份威嚴,卻又姿態放得很低,他是怕再被守橋莊丁撒野干擾住,落得象前兩波一樣根本沒機會對趙公廉說旨意內容。
他不知道的是,來趙莊的聖旨,包括給鄭居中等的秘旨一出來,趙公廉轉眼就能知道得一清二楚,根本不用聽宣才荻悉。
前兩次的旨意全是糊弄人,仍想把人當傻子耍著用,毫無誠意,傳旨欽差自然連橋都過不了就撅回去了。
這次辭職回家擺務農姿態不是趙公廉心血來潮的決定,而是和弟弟事先商量謀劃好的。
不折騰得趙佶老實低頭,豈能罷休?
宿太尉哪知道這個。
他欣慰看到自己這麼一說,守橋莊丁雖然仍是沒什麼好臉色,但也沒兇橫撒野直接代主家拒絕。
「既是故舊。那請在橋外耐心等著俺們去請示主上。俺們大公子下地去了,就是願意見你,怕也不是一時半會兒能過來。」
宿元景捊須一笑:「那倒無妨。老夫不著急。你只管去通知就是。」
果然得等著。
在大太陽底下大約乾巴巴熬了有半個小時,趙公廉才出現了,是從東河外那邊的田地過來的,騎得馬。
但趙公廉肯出面,這已經讓宿太尉欣喜不已了。
看來這位奇才雖然被朝廷整治得心灰意冷了,但品行節操未變,仍記得當初在朝堂上幫著斗宰相的恩情,願意給情面。
可當兩匹馬來到近前後,遠遠能看清形象面目了,宿元景剛剛有點欣慰雀躍的心頓時一沉。
來者確實是趙公廉,伴行的是隨身侍衛焦挺。
可趙公廉和天生缺毛的焦挺一樣理了個大光頭,身上穿著簡陋半舊粗布草民衣,高挽著袖子,衣服上有好幾個幹活時磨破或刮破的口子,腳上是草鞋,臉、脖子、胳膊、腳都曬得很黑,雖然連草鞋都在過東河時洗過了,但身上有拍打不掉的勞作灰塵,顯然是直接從田裡過來的,騎在馬上,整個人就象個著農夫裝的貧賤僧人,讓人心折的是,那股子氣度仍是那麼耀眼。
人說腹有詩書,氣自華。
趙公廉不止腹有讀書,更有博大的濟世安民情懷與能力,與通常的才子相比更綻放著一種難以用語言描述的神採光芒。
那是種不得不忍讓世俗無恥貪婪的無奈與堅持自身無圬的聖潔。
迫於形勢,他把慈悲情懷不再置於對天下萬民,而僅限於趙莊,或者稍大一點僅限於趙莊能輻射到的滄州部分地區。
宿太尉是這麼看的。
他相信趙公廉這形象不是在作秀裝可憐。
事實上趙公廉回家後,孝順祖母,陪祖母說話,聽嘮叨,逗老人家開心,也立即解下華貴,掃去浮華,帶著沒輪到守衛任務的部下幾乎天天和莊戶們一起下地幹活。今天,他是在東邊的大菜地挑水除草來著,根本不知道宿元景會來。
宿太尉心裡發沉的是:
趙公廉身為士子,身為曾經的最年輕最風光顯赫的高官顯貴,卻剃了個和尚一樣的光頭,怕就是表明了一種決心,在表示象和尚一樣對世俗追捧的東西,比如權力,比如光宗耀祖,不再眷戀,不稀得再擁有和追求這些擾人煩惱的事物。
趙公廉眼裡沒有野心勃勃的迫切,沒有權勢者自然而然有的那種威風與講究,陽光,平淡,從容,輕鬆,悠然,知足。
他的眼中仿佛群星璀璨,注視的不在是大宋天下與大宋政治,而是仰望著天空,與星辰大海輝映。
是的,趙公廉的心已不在大宋,不在意大宋營蠅苟狗那點事。
他心裡裝是新帝國的臣民與大業激情,目光轉而注視的是整個世界。
大宋不大,太小了,早已容不下他的治世才能與壯志。他早已厭倦了這片齷齪懦弱陳腐故土上的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