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27章 劍與天地,主客難分(2/2)
「死到臨頭還咄咄逼人。」神秀冷笑。和以往伺候吟兒時的低眉順目判若兩人,令吟兒愈發確定了她是控弦莊裡的。
「暮煙……」女兒為了保護自己寧可豁出性命,王爺當然發自肺腑地感動,但他看得出來,這些人其實只是在阻礙他出去、仍舊是他的部下也絕對保證他的安全——但他們被她逼急真的會殺了她。危急關頭,解釋給吟兒聽也未必聽懂,他不假思索,乾脆就用他的命來捆綁她的安全,「若是暮煙去了,爹也不獨活了。」
他這話表面對吟兒說,實際卻是給金軍聽,神秀等人聞言臉色果然大變,想必是立刻就在戰狼的嚴令和他的狠話之間折中,這下他們無論如何都要留吟兒一條生路了。
吟兒大受感動淚水漣漣,衝動之下直接飛身上瀑,開戰:「打完這一仗,爹隨我去盟軍吧!」
神秀等人臉色繼續變,變得花了,面面相覷:什麼意思?!曹王當真叛了?!
回神瞬間他們都覺得此女有害必須剷除,所以三百餘人刀槍劍戟一併發出,集結合陣將這個膽敢孤身沖闖的宋軍盟主剿殺。瞬間之後卻又想起王爺的話來,起碼兩百個人內心陷入矛盾,一邊打一邊撤刀收槍未盡全力。
饒是如此,她挾新學的大音希聲和周易六十四劍闖關仍然覺得不夠,是說這三百多人的考驗比適才更嚴峻?!對啊,她剛剛還說,破六十四卦時之所以找准方向也不是靠她自己而是靠爹,「換個陣可能就不行了」……
「暮煙,靜下心來,跟為父再弈一局?」棋盤並未帶出水下,王爺索性就地畫了個簡陋的。
可是再簡陋,她也能看出,其中縱橫各十九道平行線,總計三百六十一個交叉點,其中有九星,正中央是天元。
「好熟……」她微呼一聲,突然發現,眼前不就是三百餘人排布?其中也有九個武功特別高強的,「這是叫……天元九星陣嗎?」
「下棋是你的強項了。」完顏永璉的目的只是畫棋盤而已,對弈是她跟眼前三百多金軍的事,「一個人搶掠三百多棋子,對速度和體力的要求……」
「不礙事!我可以!」她甘之如飴地飛山走瀑。
「以後不管是什麼陣,你都記得,它們是同一個破法——認清本源,以一代萬。」王爺說,無論當時六十四卦,還是現在三百餘棋,都是一個道理,元氣未分,混沌為一。懂得那道理之後,搶掠陣位是方向之准、對症下藥是力道之准。
「好哎,萬能破陣劍!」她如獲至寶,因為她被父親點化通順之後,發現雖然換了個陣法她的破陣劍法也換湯不換藥、果然還是對周易六十四劍萬變不離其宗的,難怪父親硬要她記住這些招式、說這些最實用要她別忘呢,將來練熟了,什麼陣法都不怕!
「先前賞王爺劍法,感覺如水墨流淌傾瀉,連天地都在您造出的捲軸間浮沉,而今看公主劍法,不論似棋似藥劑似無聲之樂,都同樣使萬物在她造出的空間內生滅。」張元素看她一點就通、一通百順,笑著對王爺說。
「那是我的第五層了。」完顏永璉正色說,他的第五層劍境,劍與天地,主客難分。
七天而已,她完全沒辜負他的期望,他也把戰狼說的「指點她進步、為除魔準備」全都做了,或許一不小心教多了,也無妨——
最先深化理論,促之穩狠;爾後強化內力,促之厚實;同時調整脾性,促之平和;繼而引導分寸,促之至准;最終打通思路,促之歸一!當是時她以天道為基,以《松下臥》為輔,以陰陽為氣,以五行為柄,以惜音為鋒芒,上斷天光,下絕地維,別說三百多人,就是三千她也不懼,在她腳下都跟瀑布里的水花無異。
「這些哪裡是來封鎖的,分明給我家暮煙練劍的,蝦兵蟹將。」王爺看吟兒一把劍在飛湍瀑流和刀光劍影里穿梭自如出神入化,由衷地笑了起來。
「王爺,用『蝦兵蟹將』形容自己的麾下,是否不太好?」張元素麵露窘色。
「倒也有不弱的。」王爺緩過神來,知道出地宮在即、敵我將要變換,嘆了口氣,正視戰局。
雖然吟兒幾乎攻無不克摧枯拉朽,但也有例外,比如此刻還一邊靈活躲避她打擊、一邊借水瀑掩藏蹤跡、常常突如其來向她反擊放箭、速力角度皆是變幻莫測的兩個金兵,都不過十五六歲年紀,模樣之相仿、配合之無懈,看上去該是兄弟二人。
「我軍何時起出了這麼厲害的神射手?還都是少年。」他只覺山中一日,世上真已千年。
「王爺好眼光,那是會寧人,名叫郭蛤蟆,前幾天在前線射傷過赫品章。」終於有個死忠到他身邊,但還沒有向他請罪。
「好你個小蛤蟆,敢射我赫將軍,小心我把你烤熟吃!」吟兒怒極,大發神威,劍浪迭起逼得郭蛤蟆兄弟倆無路可去,眼看他二人就要血濺當場,發話的那人卻及時從王爺面前抽身、縱身一躍持戟到她面前攔擋。
難怪她覺得耳熟,原來是凌大傑,此間主帥不是戰狼而是他?!
「凌大人,連你也背叛爹!?」她先覺得難以置信,後來立刻醍醐灌頂,「好啊,藏得這般深!你才是香林山陷害我爹的幕後元兇!知人知面不知心……」
凌大傑卻忍辱負重不置可否:「還沒到時間,王爺和你都不能上去,對不住了。」
「什麼叫沒到時間?!上面發生了什麼事!赫將軍受傷了,林阡他怎樣了?!」吟兒向前回憶,霎時心亂如麻,一旦顧上了盟軍哪裡還顧得上王爺。她不敢聯想又不得不想,林阡該不會也受了傷?其實這七天來越往上走,關於人間的兵荒馬亂就聽得越清楚,吟兒怎能不害怕,那戰鼓、兵戈、馬蹄都越來越遠!
「段煉何在,誰准他自作主張?你又扮何種角色?!」凌大傑長鉞戟才和吟兒單打獨鬥,王爺便在他身後厲聲問起,既是為吟兒削弱凌大傑,也是真心實意的憤怒。
「回稟王爺,段大哥已去了東線,這決定雖是先斬後奏,但計策終究還是依靠林陌完全成功……」凌大傑被他父女倆逼問著非答不可,上次他帶吟兒下地宮看她出劍劈箭就覺得她可能在他之上,今次明明她大戰過兩場好幾百人,竟然還能接下他二十戟不露敗跡,他心一驚,差點被她反守為攻,趕緊加大力氣驅雷掣電又一次占據主動。
「跟林陌又何干?!」吟兒一愣,劍風略減,和王爺同時想到了香林山上林陌劫持金帝的事實,心中都隱約有了一個關於阡陌之傷的念頭卻不能亂猜。
「段大哥為了推動全局發展,不得已封死了王爺和公主。金宋全盤顛覆,阡陌之傷爆發,林阡一落千丈,林陌一日千里,」凌大傑言簡意賅。
「胡說八道!」吟兒氣急,頓了一頓、劍意陡升,勢如狂風驟雨裹挾著凌大傑的雷輥電霍,竟來勢洶洶將他連人帶戟往山壁推壓。
然而,即便她武功今時不同往日,也畢竟折耗了大半此刻只是虛飄,故而這猛然的爆發雖將凌大傑刺傷,卻被他瞧准了薄弱於是也全力以赴反手一拳打在她左肩上。
高手堂實力豈是虛妄,她從未被他盡力打過,突然被打,才知過去凌大人對她留了多少情,卻來不及動情……
「你失蹤三日後,他入魔暴斃,段大哥才放心離開,臨走前囑咐我們,至少要等宋軍徹底覆滅,才可放王爺和你出去。」凌大傑見她吃痛退後,即刻拾戟,攻防兼備,「王爺,我會留她性命。」
「如此豈非不義?聖上又當如何?」完顏永璉驚愕地站在原地,吟兒不是他們俘虜的,是他們向林阡懇求來的,而且林阡把完顏璟的性命壓在了天平的對面,這些事情完顏永璉當時雖渾噩但都有所了解,如今完全清醒卻豈能認可!
吟兒眼中全然痛恨,咬牙切齒邊罵邊打:「走火入魔暴斃?我怎可能相信!他才不會死呢,你們休想騙我!我懂得很,攻心伎倆而已!」劍戟衝突,血火四濺。
「王爺放心,聖上無礙。」凌大傑溫和回應王爺後肅然回答鳳簫吟,目光里也都是對她的憤怒和痛心疾首,「那是個弒母惡魔,你何苦執迷不悟,像這般陪在王爺身邊不是很好?!宋匪,不過是一幫不講道理的亡命之徒,林阡那惡鬼已是天誅地滅,他們還死死給他撐了四日,是了,他們也是與他一樣的窮凶極惡!完顏暮煙,你睜大眼睛看看清楚,他們昔年就是在這裡逼死了王妃害苦了你!!總算他們要為自己的所作所為付出代價,你應當和王爺一起解氣地看著這復仇……」他二人雖一時半刻殺不死對方,但每招每式都極盡兇狠和猛悍,對方步步緊逼,自己打得更厲。
「現在這地宮是誰毀壞的!懇求我來卻扣押了我算什麼道理!這些武功秘籍我都不要了還給你們可不可以?!」吟兒聽聞玉紫煙去世,而且好像還是林阡殺的?晴天霹靂當頭劈,她既震驚又凌亂,這才信林阡真的可能入魔,可是,暴斃,會是這樣嗎,盟軍又當真都在死撐嗎,這就是她最害怕的、「第二個盛世」出現了……百轉千回,全然悲慟、驚疑、恐懼,思緒屢屢從軀殼中支離,忍不住淚流滿面手臂又被刺了一道。
「大傑。隨我上去,將她放了。我們與宋匪之間的恩怨,大可以堂堂正正地解決。」完顏永璉以不容辯駁的語氣。
儘管打鬥一時趨停,凌大傑卻並未就此罷休:「段大哥臨走前說,『舉大事,必慎其終始』。不輕易開始,不輕言放棄。說是要宋匪覆滅,就必須宋匪覆滅為止。到那時,小牛犢也可回到王爺身邊。」凌大傑也是恨的,恨當年他們沒能保護好柳月;凌大傑最想看見的就是吟兒永遠留在完顏永璉身邊,如果連抗金聯盟都被連根拔起了吟兒還有別的路選?那麼,凌大傑就一定要在地宮下攔住吟兒,確保外界林陌對林阡的報復、金軍對宋軍的雪恥順利進行。真能那樣發展到結局,想來也是皆大歡喜。
「舉大事,必慎其終始。這可是你們說的。」吟兒冷笑一聲,回看一眼王爺,「我和他們拼命,曹王不必兩難,各憑本事而已。若是我一個人憑惜音劍殺出去,自當記得這幾日的恩對曹王報償,但必定會給林阡收屍為他報仇;若是殺不出去,死在凌大人戟下,還請曹王將我送回盟軍與他葬在一起。」拭乾眼淚,休息片刻,氣息一旦恢復,立刻朝著凌大傑舉劍宣戰,示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