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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 1章20話 事後回想起來的事情(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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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身體沒有不舒服的地方,只是不知道為什麼想起過去的往事……自己的家人……!」

家人?沒錯,這些人給我的感覺真的很像……

前世的記憶像走馬燈似地復甦。

最古老的記憶當中,我已經握緊了拳頭。

當時家裡面有一座雖然不大卻很氣派的練習場,是從祖父那一代就傳下來的。我在懂事之前,就在練習場接受武術的特訓,由父親在一旁指導。當時我還沒上學,練習場應該是我在幼年時期待得最久的地方,父親則是我最常接觸的人。

父親是職業刀匠,從年輕的時候就被譽為未來的國寶級人物,獲得高度的評價。即使是出自年輕刀匠之手,家境富裕的支持者總是會以高額的價格收購父親打造的刀具。因此鑄刀的委託總是絡繹不絕,我還記得以前經常看到親自登門造訪的大人。

然而父親很少承接委託工作。

刀匠一年所能鑄造的刀具數量有限,據說年輕的刀匠就算逼近產能的極限,也很難靠著鑄刀過活。然而父親卻只鑄造足以養活一家人、或者是基於工作需要必須拿來做人情的刀具,把時間挪出來指導我的武術。

登門造訪的大人總是異口同聲地表示『你是個得寵的孩子』。當時年幼的我聽到這句話,也是倍感幸福。

……可是隨著年齡的增長,這種認知逐漸出現了變化。

進入小學之後,跟別人接觸的機會增加了,小孩子的世界愈來愈寬廣。過程當中固然出現了類似交朋友或是念書之類的許多變數,不過人多的地方總是會有衝突與爭執。

事情發生在低年級的某一天。當時我不擅於跟他人交際,為了練習武術,放學之後幾乎不曾留下來跟朋友一起玩。在班上也是遭到孤立,他們應該看我不太順眼吧。已經不記得是怎麼發生的了,總之我被五個男生圍在牆角。

他們臭罵了我一頓,不過我一點都不害怕,多次反唇相譏。只是他們當然聽不進去,對我報以更激烈的言語攻勢。由於對方人多勢眾,我根本沒辦法讓他們閉嘴,愈是反駁,就愈是激發他們的怒氣。

最後有一個人再也忍受不住,終於動手了。可是我接受過父親的指導,想也不想就避開了那一拳。結果事情就這樣鬧大了。

由於我被逼入牆角,拳頭又是對準臉孔正面而來。也就是說只要我一閃躲,後面就是牆壁。拳頭並未在中途停止,而是正中牆壁,那個男生頓時慘叫一聲。

慘叫聲讓其他男生吃了一驚。放心不下的朋友把那個男生的手抬了起來,結果弄痛了他,甩掉朋友的手之後哭了出來。這下子幾個小孩不知道該如何是好,連忙把他帶到保健室,這才知道他的手骨折了。於是保健室的人立刻通報導師,除了骨折的那個人之外,大家都被找了過來。

「怎麼會發生那種事?」

導師當然詢問事發原因,於是我一五一十地把事情說出來。除了我跟周遭同學合不來之外,也表示那個人受傷並不是我的錯。然而老師最後還是做出『是我使用暴力,在同學倒地的時候踩住他的手』的判斷。原因很簡單,因為其他四人如此堅稱。

我當然拚命否認,卻是孤掌難鳴。結果他們把我逼到牆角的行為只換來輕微的口頭告誡,老師認定那個同學的傷勢是我造成的,於是將家長請到學校。

放學之後,出面的是父親。起先接到電話的似乎是母親。見到父親出面,老師嚇了一跳,在父親打招呼之後跟著低頭致意。

之後我被痛毆了一頓。

一拳、兩拳、三拳,硬邦邦的拳頭打在臉上。

我以手臂護住頭臉,結果這次輪到肚子遭殃。

直到老師回神之後,才制止了這種莫名其妙的攻擊。被老師制止之後,父親立刻把頭垂得低低的。

「這次犬子對別人家的孩子使用暴力,實在是非常抱歉。」

從突然其來的暴力行徑轉變為真誠的謝罪,父親丕變的態度想必讓老師感到大惑不解。沉默降臨之中,我突然想了起來。這不合理,我並沒有使用暴力。

然而就在我打算替自己解辯的時候,父親的拳頭又打了過來,還不准我找理由,要我好好反省。

之後的事情就簡單了。

「幸好對方的骨頭只是稍微裂開,治癒之後也不會留下後遺症。希望您回家之後可以好好教育貴子弟,讓他知道使用暴力是不對的。」

宛如時間倒轉的談話之後,老師做出最後的囑咐,我才得以跟父親一起回家。

口中嚷著暴力是不對的老師,似乎將發生在眼前的暴力視為『管教』。因為父親是聲名遠播的職人?身為一流的職人,家教自然嚴格的關係?總覺得老師似乎對父親頗為尊敬。

可是在回家路上,幼小的心靈實在無法接受這個結果。於是我刻意落後了數步之遙,口中喃喃自語,表示同學不是我弄傷的。

走在前面的父親停下腳步。我還以為自己又要挨揍了,於是便縮起身子。

「那種事情不重要,我只是不想浪費時間罷了。」

結果飛來的不是

拳頭,而是冷漠的話語。

那種事情?不重要?

相較於躲過皮肉痛的安心感,內心的混亂更勝一籌。

愈是理解這句話的意義,就愈是比誤解更加無法接受。

見到我呆呆地站在原地,父親開口了。

「訓練時間之前回家。我想要鑄刀,先回去了。」

父親只留下這句話,就若無其事地轉身離去。那一天見到父親的背影之後,我第一次對父愛產生明確的懷疑。

就年齡而言,當時剛好正值反抗期,隨著我的武術日益精進,父親也撥出更多的時間來鑄刀。漠不關心的態度逐漸浮現表面,彷佛只是在盡義務罷了。同時我也慢慢見到父親不容妥協的一面,之後一顆心就漸漸遠離了父親。我很懷疑父親是否有所察覺,還是就算察覺了,也不當一回事?

這樣的我跟父親之間的關係,全靠母親來維繫。

每次發生了什麼事,經常都是父親出面解決,母親並不是那種喜歡站出來的人。不過她總是在背地裡支持著我們,母親就是這樣的人。雖然我沒有留下印象深刻的回憶,每當我發愁或是難過的時候,母親總是陪在身邊。

升上中學之後,父親直接指導的次數逐漸減少,埋首於鑄刀的日子增加了。其實刀子並不是一個人就做得來的,除了打造刀身的刀匠之外,一般來說還需要製造刀鞘的『鞘師』,以及負責研磨的『研師』來協助製作,不過父親卻將觸角伸進了那兩個領域。父親從很早開始就為了學習而出入職人的工作室,如今算是真正開始著手。

於是我以模擬練習為主的獨自訓練,成為日常生活的一部分,只有早餐的時候才一定會跟父親碰面。共進早餐是出於母親的堅持,母親似乎想要將已經很少說話的我們聯繫在一起。

這樣的日子持續了好一陣子,就在我中學即將畢業的時候,父親開始不理會母親的要求,很少在早餐的時候露面。應該是為了新作品吧。父親在細心琢磨的刀身面前倒下,臉上還帶著心滿意足的表情。死因是心臟病發作。父親向來沒有宿疾,人該死的時候就是會死,我也不例外。

之後我和母親的生活出現了變化。

父親是高收入族群,花起錢來卻沒有節制,而且也為了學藝散盡家財。結果留下的存款不多,當時我又只是個中學生,找不到什麼工作,結果就自然而然演變成賣掉原本的房子,母親出去工作的局面。

打理家務的同時,我也不忘進行已經成為例行公事的獨自練習。升上高中一直到畢業的這段期間,還出去打工賺錢。

母親每天都很晚才一臉疲憊地回家,我們只會在就寢前的短暫時間碰面。

我們經常在晚上聊當天發生的事情,不過母親倒是從未抱怨過這種生活。

現在回想起來,當時的生活雖然不怎麼輕鬆,卻也滿幸福的。

之後我進入大學就讀。當時家中的經濟狀況頗為窘困,然而母親說什麼都不允許我高中畢業之後就出社會上班。經過一番討論之後,我選擇了讓步。幸好打工的選擇比高中時代還要多,只要不排斥高處作業之類的危險工作,薪水還是不少的。

於是我一邊打工一邊念書,勉強拿到畢業證書之後,找到一份正式工作。乍看之下似乎還滿順利的,結果不到一年的時間,我就離開了那家公司。我不知道這算不算是迫於無奈,不過可以確定的是若繼續留在公司,只會替大家帶來困擾。當初是主管拜託我離職的。

然而這個社會對於不到一年就離職的新鮮人並不友善。

每一家公司對這點相當在意,詢問離職的原因之後再『祝我好運』。我完全找不到工作,每天都過著渾渾噩噩的生活,除了打工就是訓練。當時的我根本想不出來自己有哪些朋友,結果在經濟面以及精神面上支持我的人,也是我的母親。

後來好不容易找到的工作,正是現代人俗稱的血汗企業。回家的時間雖然不固定,至少生活比較穩定了。這麼一來,母親也會比較輕鬆。就在我開始這麼覺得的時候。

母親過世了。

過勞。

葬禮是由我和母親任職的公司私下舉行。

一切都結束之後,我成了孤零零的人。

沒什麼難過的感覺。

反而是缺了什麼的失落感比較強烈。

明天還要上班。

堆積如山的工作是沒在客氣的。

我埋首於工作之中。

不知不覺中,這成了『習以為常』。

失去的東西找不回來了。

卻又得不到新的緣分。

對我來說,已經是不可能了。

……被我放棄的緣分,如今就在眼前。

「龍馬先生?你還好吧?」

小姐的聲音讓我察覺自己好像哭了。不知不覺流下的淚水,從下巴滴落在地。

「……對不起,我沒事,只是稍微想起家人而已。各位給我的感覺跟自己的家人重疊在一起……雖然長相完全不一樣……」

母親長得不算丑,卻也沒有特別好看,就是普通的長相。跟這些帥哥美女美少女所組成的團體比較起來,差太多了。

「哎呀呀。」

「先進來再說吧,你需要好好休息。」

就在我想些傻事的時候,夫人一把將我抱在懷中,小姐也拉著我的手臂。

「坐吧。」

蘭哈特先生搭著我的肩膀,示意要我坐下。

「晚餐還沒吃吧?」

「我這就立刻準備,不知您想吃些什麼?」

蘭巴哈大人輕撫我的頭頂,賽巴斯先生以及兩名女僕也以和藹的眼神看著我。

「花茶,可以讓我靜下心來。」

「晚餐就為您準備一些輕食如何?」

「這個嘛……我想要之前特地送到工作地點的三明治。」

「遵命。」

大概是察覺到我有些害臊吧,沒有人提及眼淚的事情。

大家反而是忙著替我招呼一些瑣碎的小事。

茶杯空了,就有人替我送上新的花茶,覺得房間裡面有點熱,就有人讓夜風吹了進來。

尤其是夫人和小姐特別殷勤。

(插圖016)

我的眼角餘光捕捉到莉莉安的身影。她的工作被搶走了,只好站在後面待命,注視著兩人的行動。

到底是應該為了履行職責挺身而出,抑或是順著兩人的意思暫時退下呢?莉莉安的心中一定很糾結,外表看起來一點都不平靜。

於是我就這樣接受他人的慰勞,同時答覆比較含蓄的問題。等待了一段時間之後,熟悉的三明治終於送到了。

「我開動了。」

新鮮的生菜以及培根的風味在口腔中擴散開來,味道就跟之前送到工作地點的三明治一模一樣。我很快就習慣了這種味道,同時也感到莫名地安心。

「謝謝招待。」

不需要多少時間,盤子就被清空了。

「龍馬大人,洗澡水已經放好了。可以的話,請去泡個澡吧。」

於是我依言進入浴室。出來之後,大家又一起送我到自己的房間。

「這幾天真的辛苦你了。」

「雖然很想好好跟你聊聊,不過今天就先休息吧。」

「你一連好幾個晚上未曾闔眼,應該很需要睡眠吧?」

「想找人聊聊的話,明天隨時都可以。我們就在附近。」

我已經好幾年沒熬夜了,總覺得大腦似乎沒在運作。不過感覺倒也不差。

於是我鑽進被窩,舉起手來表示自己想睡了,大家便靜靜地離開房間。

我身處獨自一人的房間之中。

但是,今天彷佛在我旁邊縈繞著周圍的人所迎來的溫暖。

逐漸朦朧的意識之中,直到現在才湧現出達成任務的成就感。

我籠罩在言語無法形容的滿足感,任憑舒服的睡意占據自己的身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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