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百四十三章:什麼叫意料之外(2/2)
或者說,今上想要讓群臣看到的性格,那就是,他最恨臣下欺瞞!
在今上面前,無論犯下多麼嚴重的錯誤,只要處置得當,未必就沒有轉圜的餘地,但是如果敢在今上面前欺瞞隱匿,被今上察覺之後,必然是要嚴懲不貸的。
李廷機自問,既然話已經說到了這個份上,今上不可能不知道自己猜到了更多的東西,這一點從剛剛今上的問話就可以看得出來,若是自己這個時候選擇欺瞞,後果,或許會比自己說出來更加嚴重!
「陛下明鑑,如今諸黨並行,從上而下,已成體系,上有高官大員庇護,下有群臣搖旗吶喊,而新晉之士子,雖有熱忱報國之心,卻不得不屈從於官場大勢,漸漸墮入黨爭,不得不同流合污,久而久之,朝堂風氣越加污濁不堪,且難以救藥!如今秋闈在即,陛下重視秋闈之心,朝廷上下共知,為保新晉士子不被此輩醉心黨爭之輩所誤,肅清朝堂已不可再等!」
既然下了決心要和盤托出,李廷機的話就順了不少,語氣也變得堅定起來。
「然則如今朝堂之上,大小黨派之基石,非在群臣,而在內閣部院科道之中,此輩位高權重,結黨而壯聲勢,乃黨爭之癥結也,若要肅清朝堂,根治黨爭,則非對此輩動手不可!」
「先生這是什麼意思?難不成是在指責元輔?」
聽聞此言,朱常洛忍不住坐直了身子,臉上再無笑意,神色也冷了下來。
「臣不敢,元輔持身清正,為朝廷上下所敬重,尋常更是從無徇私,更未有結黨之事,但是正是如此,陛下方才難做!」
李廷機的心頓時提了起來,但是開弓沒有回頭箭,他也只能咬牙硬撐下去,只是額頭上卻忍不住滲出一絲冷汗,道。
「元輔德行出眾,為眾臣之首,陛下欲要以錦衣衛肅整朝綱,必會招致群臣議論,到時候元輔縱然不願,也當為群臣而勸諫陛下,況先皇舊臣當中,雖有如元輔般一心為國,持身公正之輩,亦有結黨而行,坐擁權勢之輩,元輔在朝,陛下對先皇舊臣出手,則元輔萬不能坐視不理,故而元輔自請而去,是為陛下,為朝廷!望朝局能有清明之像,望陛下能再無所顧忌!」
話音落下,李廷機的心中鬆了口氣,不論如何,自己已經將自己知道的全說了,接下來究竟如何,也只能聽天由命了……
而接下來,是長久的靜默!
明明時間已經臨近深秋,但是李廷機的背後卻冒透了冷汗,他不敢抬頭,因為他清楚,天子正在注視著他。
「先生方才說,今日先生不是來勸朕的,而是要去勸一勸朝廷群臣的!那不知先生,打算如何勸?」
良久之後,李廷機感覺到上首傳來一陣清淡的聲音,整個人頓時如釋重負,他知道,自己過關了!
雖然天子沒有對他的話做出任何表示,事實上,站在天子的角度,也無法對他的這番話有任何表示,但是這種避而不談的態度,已經代表了一切,頓了頓,李閣老拱手道。
「陛下恕罪,臣……並無良策,只是想,儘量為陛下分憂!」
該和盤托出的時候要和盤托出,但是該藏拙的時候,也不能鋒芒太露,李廷機自認沒有那種能夠和天子完美配合的默契,所以明智而老實的將話語權交給了天子。
「先生這些日子辛苦了,且先回府歇息幾日吧,朝中庶務不必管了,乞骸骨的奏疏,朕明日派王安去先生府上取!」
朱常洛的臉色淡然,神色無悲無喜,輕聲道。
「陛下……」
李廷機無論如何也沒有想到會是這種結果,猛地抬頭,失聲叫道,而朱常洛卻依舊是一副波瀾不驚的樣子,靜靜的抬頭望著他。
「嗯?」
「臣……告退!」
李廷機的聲音顫了顫,終究是沒有說什麼,臉色慘然的起身,躬身行禮,踉踉蹌蹌的緩緩往後退。
「先生?」
就在此時,卻不曾想御座上再度傳來了天子的聲音,李廷機心中頓時生出一絲希望,連忙道
「臣在!」
「元輔既去,首輔空缺,若以先生之見,何人可當首輔重任?」
可惜的是,朱常洛並沒有說出李廷機想聽的話,只是輕聲開口問道。
李廷機臉色複雜,半晌無言,片刻之後方才收拾好情緒,拱手道。
「陛下,臣聽聞陛下已詔前禮部尚書于慎行入京參贊機務,於公德行出眾,為人穩重,可當大任,然多年離朝,恐有不妥,臣以為次輔大人久在內閣,處事穩重,可掌揆閣,請陛下慎思!」
「朕知道了,先生退下吧!」
朱常洛點了點頭,沒有多說什麼,更沒有再提和李廷機有關的事情,而後者停了片刻,終是拱了拱手,面色慘然的退出了乾清宮。
直到李廷機的身影全然消失之後,朱常洛才輕輕嘆了口氣,而他身旁的王安見此狀況,也小心的問道。
「陛下這是……」
王安和朱常洛在一起待得更久,他未必就比李廷機更懂朝務,但是對於朱常洛的心緒變化,王安卻是最敏感的,他剛剛分明察覺到,天子對於李閣老的表現應該相當滿意才對,怎麼最後竟成了這副樣子,這讓王安著實有些搞不懂。
「先生之才是有的,但是和元輔相比,終歸少了些歷練,心胸聲望都欠缺些,趁此機會,讓他感受一番,也是好的!不必多想此事,你且替朕擬上幾封旨意,即刻送交內閣去!」
朱常洛搖了搖頭,臉色卻是重新浮起了一絲笑意。
這已經是他得到的第三個肯定的回答了,這個在所有人口中都如此出眾的人物,朱常洛現在是越來越感興趣了。
于慎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