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615 第十三章 黃喉樹懶之死(第四十一節完)(2/2)
只是,您提出的證據終究只是一個假設。
若依子真如您所說拿不出證據,卻也足夠了。可惜,依子不但有證據,還有確鑿的證據!首先,容我來證明國王陛下確實死於福大命大的之手。」
曲芸說著,將先前在眾目睽睽下從酒瓶碎片底部取出的凝膠狀物體展現在眾人眼前。
「這是!」老闆定睛一看,頓時亡魂皆冒。
「祭司大人應該清楚,我們這些應選者身上都會帶有一個每個人都不同,足以鑑別身份的紋身。霄德治的紋身在手背上,這些天想必總會有動物見過吧?
如果沒有動物能作證這個紋身屬於霄德治,那麼也無所謂。因為事實會告訴我們,第一,霄德治再也不會出現了。第二,這個紋身連通著一個空間。
雖然拉馬克徽章除了本人任何人也無法使用,但依子以為這樣的東西在這個世界應該不會找到第二個,我說的對麼?祭司大人?」
曲芸勝券在握,因此起了藉機試探的心思。與此時的推理秀無關,她想看看這些被稱為「世界神」的存在到底能對遊戲機制干預到什麼程度。
然而藍馬羚並沒有試圖從徽章中取出什麼東西。它只是接過碎塊,稍作感應後直接答到:「這確實是一位應選者的拉馬克徽章。」
曲芸沒能試探出什麼,但至少自己的推理得到了比預料中更加明確的證實。畢竟這個世界一共就這麼幾位應選者,其餘活能見人死能見屍,根本容不得老闆詭辯。
但老闆顯然還是不死心,爭辯道:「就算我們副團長確實死在了這裡,難道就可以證明是他殺死了國王?」
「確實可以!」曲芸斬釘截鐵打斷了老闆的狡辯:「如果霄德治像藍楓一樣,只是潛入了外面的書房,然後被披毛犀侍衛長在暗中斬殺,那麼他的任何一塊屍體碎片都絕不可能出現在當時緊閉的臥室大門這邊!
這片殘塊會出現在這裡的唯一可能性就只有一個!霄德治在被斬成碎片後並沒有立即死亡,他在死前控制帶有徽章空間的這塊身體進入了臥室,並從徽章中取出王子交給它的毒藥對黃喉樹懶國王成功下毒!
當一切不可能都被排除後,哪怕真相再離奇,也一定是真相。」
雖然離奇,但卻是相當有力證據。藍馬羚第一時間理解了曲芸的思路,而後續隨著在場諸位逐一想明白,所有的目光都落到了袋獾王子的身上。
面對顯然比毒酒一說更確切的推理和證據,袋獾王子皮毛開始被汗水浸濕。只是,這終究還不是致命的一擊。危急時刻它心思電轉,立即找到了最後的救命稻草:
「假設你說的都是真的,也只能證明霄德治在死前潛入了父王的臥室。卻並不能證明他活到完成了下毒!因此,同樣也不能證明父王沒有死在我的毒酒之下!
就算我真的曾經僱傭福大命大行刺,你又怎麼證明這不是我故布疑陣呢?畢竟,父王只要死在我的毒酒之下,就是我殺的。其餘這些人參與行刺國王卻沒有成功,拉去砍頭便是,與本殿何干?」
「你!」老闆一心想著自己退路無憂可以放手與音樂家一搏,卻沒想到自己始終就沒有逃離過危險的旋渦。聽到袋獾王子如此輕易把他賣出去,老闆也是徹底慌了。
曲芸笑著搖頭:「聰明一世,糊塗一時啊。王子殿下,難道你還想不到依子為什麼有自信證明你一定沒有親手殺死國王嗎?
大祭司殿下,笑貓頭鷹侍衛長,敢問王子在牆外被擒後,是否始終處於被監視的狀態?」
藍馬羚和笑貓頭鷹皆是十分肯定的點頭。以它們的境界,袋獾王子在監視之下絕不可能做出什么小動作。只是……
所有動物面面相覷,沒有人明白曲芸的意思。只有袋獾王子在沉思稍許後猛然一驚。
看著袋獾陰晴不定的表情,曲芸笑道:「想到了,對麼?證據就在你自己的身上!此時此刻,你正帶著一件如果曾在送給陛下的酒里下過毒,現在絕對不會出現在身上的東西——藍蛇小姐的毒液!」
藍馬羚那張令人毛骨悚然的面癱長臉盯向袋獾王子。如果王子拒絕承認,它將負責檢查。現在它沒有動手,便是為王子保留了最後的尊嚴。
以王子狡兔三窟的作風,事先讓巨鬣狗將軍從藍蛇女僕那裡弄來毒藥為了抹黑鼠兔公主的形象。它當時遊刃有餘,多年的策劃讓它備有多種應變方式,下毒恐怕絕非其中最好的一招。
因此曲芸下了第一步棋——打草驚蛇。她帶著鼠兔公主猝不及防去見國王,逼迫王子做出應對,捨棄大多數無法立刻應變的計劃,選擇使用藍色女僕毒液這一招。
這當然在曲芸的計劃之中,因為袋獾王子低估了尹熙頤的能力,早先掩人耳目的計策弄巧成拙,讓曲芸得知了巨鬣狗與藍蛇女僕騙取毒液的詳細情況。
在袋獾王子匆忙應戰趕赴王座大廳時,它的選擇就已經不多了。它帶上了早已準備好的頂級果酒,但絕對不可能冒險在其中下毒。
要巨鬣狗將軍去偷取毒液,總不可能連解藥都留下好幾份的。袋獾王子當著國王的面喝下毒酒時候再解毒的可能性幾乎為零。而如果王子沒有打算使用藍蛇女僕的毒液,就絕不會發生巨鬣狗將軍去騙取毒液那樣一齣戲。
因此,這時候它就一定把毒藥帶在身上準備伺機下毒了。
由於被迫硬戰,王子把毒液帶在身上恐怕原本就沒打算能夠成功下毒。它只是判斷曲芸敢於此時出手一定有成功謀殺的把握,帶上毒藥就是為了在曲芸得手後故布疑陣把責任攬到自己頭上。
之後發生了超出雙方預料的情況,袋獾王子是被曲芸設計坑在了魔法平台,而曲芸則是無法獲得預先安排好的真實情報。
沒有機會與尹熙頤串通,曲芸始終無法百分百確定前半夜究竟發生了什麼。而有藍馬羚這樣一尊世界神一直跟在曲芸身邊,尹熙頤也絕不會冒險試圖說出黃喉樹懶之死的實情真相。
只是,曲芸斷定被她事先布局坑到無法親臨現場的袋獾王子也註定像她自己一樣不了解實情。
因此,它必然會將毒液帶在身上。而藍色女僕的毒液辨識性極高,袋獾王子失去了任何開脫的可能。
顯然,事實證明了曲芸的推理是正確的。當然不是指黃喉樹懶的死因,而是指袋獾王子身上的致命證據。
塵埃落定,袋獾王子十分坦然地接受了自己的失敗。而第二天曲芸在確認了遊戲勝利後攜全團心滿意足地觀賞了「因違背傳統僱傭他人行兇」的袋獾王子和「因干預王國內政,刺殺國王」的異界賢者福大命大一行人被處刑的儀式。
被老闆自己親口確認為應當歸屬曲芸同伴的藍楓自然置身事外。她目送自己曾經珍視過的團長和同伴走向末路,面色如平時在學校被冠以的「冷美人」之名一樣平靜。
整個過程曲芸都在身邊握著她的手,她明白藍楓平靜之下的痛。
但一切終究過去了,那張先前花費了幾乎全部積蓄購入的黑色小卡片會讓藍楓從下場遊戲開始徹底成為團隊的一員。雲裳仙府的溫柔終將治癒她。
「你救了我,謝謝。」回去居所的路上,藍楓這樣說。她面色平靜,完全斂去了內心的波瀾。事實上,與其說波瀾,倒不如說無所適從。
當人生中發生了什麼大事後,比起沉浸在事情本身的震撼中,我們往往會被生活的改變影響更久。
曲芸會心一笑:「你先救我的,該我道一聲謝不是麼?而比這更重要的是,謝謝你帶我進入這綺麗的世界。」
隨後的晚餐中曲芸向沒能親臨最終對決的諸仙子講述了昨晚發生的事情。尹熙頤聽完咋舌:
「光聽你編的天花亂墜,就連當時在場的我都差點要信了。話說你就不問問那頭黃喉樹懶真正是怎麼死的?少了好奇心可不像我們的芸芸啊。你真的清楚麼?當初你叫我看情況允許的話順便殺了它的任務,人家可還沒有完成呢。」
她話裡有話,帶著一種十分誘人的語氣試圖撩撥起曲芸的好奇心。
「大概能猜到,你保證它就這麼死掉後我們有把握扶伊犁鼠兔公主上位,它就自願飲下你帶去的毒液了吧?至於王子的那瓶無毒佳釀,八成只是陛下服毒後順口飲下。
人生盡頭,總會有些長期習慣的事情想要最再後做一下,不是麼?」曲芸輕鬆笑道。
尹熙頤:?!!
雖然早已習慣曲芸神機妙算,但是這次自己親歷了離奇的事件,她是無論如何也想不到曲芸怎麼可能猜到的。說實話,就連她自己到現在也沒弄清楚當時黃喉樹懶國王為什麼會這麼做。
曲芸看穿了尹熙頤的心思,解釋道:「我講給它們的推理中,可沒有提到你這個始終在場的存在。若是你在場的事情暴露了,那麼霄德治就算真的只剩一小塊身體還能下毒也不可能得手不是麼?
事實上,如果沒有國王配合你在你走後五分鐘才飲下毒藥,你也根本不可能確立關鍵的不在場證明。
所以實情顯然是披毛犀斬了霄德治,以為藍楓是唯一的闖入者,而你憑藉自己的能力一直隱藏在它眼皮底下,等它把藍楓抓走後去見了裡屋的老國王。」
「好好好,你什麼都知道。說起來當時一片漆黑,我都沒反應過來和自己交手的傢伙就是那個霄德治。
我當時其實已經落在下風,卻不想他聽到有人上樓就不顧一切殺了過去。現在想來,肯定是以為你用什麼辦法把守衛支走了我才會出現在那裡,把披毛犀當成是咱們的人了。嘻嘻,這貨死得夠冤。
那既然你一早就都清楚了,不知先知大小姐是否可以賜教一下,那頭樹懶為什麼會像你事先跟我說的一樣心甘情願答應自殺呢?」尹熙頤實在好奇,激將道。
曲芸毫不介意,順口答道:「你們都以為它只是一頭疾病纏身神志不清的老樹懶麼?想一想一開始見面時的情況吧!
『跪……來得好快啊』?
『殺……東西』?
這麼巧合的大喘氣不覺得很假麼?想想吧,一個自古傳承繼任者殺死父皇才能上位的世界裡,病入膏肓命不久矣的老王難道會想不到接下了會發生什麼?就算它真的一時沒想到,在見到我們這些『異界賢者』時也該全明白了。
有人正在謀劃殺死自己取而代之,而這個人百分之百就是它的袋獾王子。
不,這不是一隻老樹懶的隨意胡言,而是精心設計的裝瘋賣傻。
第一句明顯是一個試探。想必它早在我們到來前就對福大命大做過同樣的事情。而以那位將靈魂都出賣給使徒的『老闆』此時的心態,想必他會選擇口是心非地直接下跪。
而那樣的舉動,看在老樹懶的眼中就一定會說明一件事,他們與自己的袋獾兒子是一路貨色。正是因為如此,他才會『有意』下令殺死後來襲擊我們的惑影。
很顯然,這位樹懶國王在這自古遵循叢林法則的動物王國中自身就是一個異類。比起一心只想殺死自己的兒子,它更希望把王位傳給到最後還在關心自己的女兒。
而我試圖阻止惑影被殺的舉動,則讓它因為誤會而『確認』了我們會站在它女兒一邊。因此最後當確認自己的死可以讓女兒獲勝時,選擇欣然飲下毒酒,接受自己註定的宿命。
試想一下,在這種簡單直接,傳統根深蒂固的國家裡,沒有我們的幫助一個行將就木的老王又能做些什麼呢?下詔立自己的女兒繼位?亦或下令處死自己的兒子?
不,那樣的話,恐怕正給了袋獾王子明目張胆代領自己支持者殺進王座大廳的藉口。而除了極少數誓死效忠國王的死士,大多數勢力恐怕都會站在王子一邊,結果可想而知。
先前我對它的態度有所推測,想找它試探一下,卻始終被避重就輕地打發了。事實上它不願與我深談,是因為它希望我們可以不要代入私人感情,幫助鼠兔公主完成刺殺。
當然,生命不復,時至今日這些內容已經只可能是我的推理而已了。但你們可以相信,歷史上那些『亡國的昏君』都是被後人刻意抹黑的,能坐上那個位子的傢伙,沒有一個簡單。」
曲芸的話讓身邊每個人目瞪口呆,陷入深深的思考。唯有康斯妮吐槽道:
「可惜一代帝王也比不過主人的腹黑,樹懶老王雖然做出了正確的選擇,不過完全是歪打正著。它到死都不會清楚主人會選擇幫助伊犁鼠兔公主的真正原因,純粹是因為毛茸茸的女孩子更可愛一些這種無聊的理由吧?」
她不是隨意調侃,這是她切實從血契中感應到的。血契是一種神奇的東西,不可控地讓契約者間歇性保持模糊的心靈相通。有時只是感受到對方是否安全的狀況,有時則可以清晰體驗到對方某個時刻的具體心思。
「我倒是相信芸芸的推理,」尹熙頤歪著腦袋:「畢竟如果不這樣考慮,就無法解釋黃喉樹懶最後的行為了。它飲下毒酒的時候,語速仍然很慢,但要比在大廳面見我們時要快得多。而且它的表情,無比的平靜。最後它還對我說了一句話……」
這同樣一段話,曲芸在一個小時後,通過徽章確認將要離開遊戲時又講了一遍。
將要離開遊戲,曲芸並沒有驚動龜丞相或者其它在這個世界結識的古怪傢伙,只是一個人悄悄去見了伊犁鼠兔公主。
已經加冕為王的鼠兔公主搬入了父王的房間。按照動物王國的傳統,這裡是不計其數的國王,女王曾經的居所。
曲芸到時見她換上了一套華貴的禮服。兔靠衣裝,仿佛一夜間就成熟了起來。只是見到曲芸之後,它還是不經意間露出了一絲那種柔弱無助的氣質。
預想到主上將要與異界賢者交談的話題,藍蛇女僕也自覺退了出去。
「音樂家小姐,在最後,我只想以私人的立場問你一下。可否告知我父王駕崩的真相?」伊犁鼠兔的聲音依舊纖細柔潤,但額上的冠冕卻讓她不得不堅強起來。
曲芸並未推脫,這正是她離去前來見公主一面的原因。在如實解釋了全部推測與實情後,她講出了黃喉樹懶大王最終留給鼠兔公主的話:
「想做的事情,就大膽去做吧。」
「這是什麼意思?」新上任的兔女王沒有半點質疑,對曲芸的話十分信任,直接提出了自己心中的疑問。
「你從沒有想過殺死它不是嗎?對你來說,被自己的子女殺死,也是件很悲哀的事情吧?傳統與制度是為人服務的,你的上位也許不僅僅是依子或是樹懶的選擇,更是歷史的選擇。
既然這王國迎來了你這樣一位王,有些事情顯然會發生改變。對你來說,想要做到什麼,大概只需要更多一點點自信吧?加油哦,做一隻改變世界的兔子。」
曲芸道出最後一句話,十分溫柔的笑眯眯看著眼前比自己還要矮小的,毛絨絨的,嬌弱的兔子。
「你聽到了?!」伊犁鼠兔公主驚呼。
在她與父王最後一次見面時,老樹懶沒頭沒腦的第一句話便是這樣說的:「即便是一隻兔子,也是可以改變世界的。你擁有著比我更加強大的力量。」
曲芸的話讓鼠兔垂眸深思良久。只是當它再抬起頭,眼前只剩下一片正在消散的光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