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9章 畢舍遮(中)(1/2)
周溫行的出現沒有半點事先預兆,就跟夜裡凝結出來的露珠一樣安靜。他肯定不是搖著那幾部哐啷作響的升降裝置下來的,而且站立的位置也很講究,恰好就踩在羅彬瀚視野所及的邊界上,因此羅彬瀚所能看見的僅僅是一張漂浮在空中的面孔,身體的其餘部分卻完全隱沒在黑暗中,恰似一個人躲在兩片幕布後方,只從縫隙間伸出腦袋張望前台的情形。
這種場面叫羅彬瀚一時沒有說話,只顧瞅著那黑幕前的臉孔琢磨。他不太確定自己是看見了本尊,還是因為過度沉浸于思索而產生了幻覺。直到對方眨了一下眼睛,慢慢往前走了兩步,徹底進入到他的視野範圍內,他才點一點頭,知道這不是自己在發病。
「嗨。」他打了個招呼,屁股依然坐在箱子蓋上,只靠挪動雙腳把身體扭了個朝向。「又見面了。最近日子怎麼樣啊?我這段時間過得不大好,希望你的生活更爛。」
周溫行靜靜打量著他,臉上並沒有那種慣見的微笑,更像在思索著什麼。羅彬瀚用指關節敲了敲手裡的劍。
「我還以為你已經走了呢?」他說,「怎麼?我這兒又有你想要的東西了?」
出乎他的意料,對方還是沉默著,簡直像變了個人似的。難道這會兒出現在他面前的竟是一個假貨?是李理請來的替身演員?不,他不會認錯,因為他可以感覺到自己的血液在身軀里震顫。這是靠近正統受血者的警告性徵兆。而從他面部皮膚下萌生出來的肉鱗正貪婪地吸食養分,造成一種往骨頭裡挖掘生根的刺痛。他猜想這就是風濕患者在陰雨天的感覺。
就像過去好幾次嘗試的那樣,他伸手拔掉了一片肉鱗,把它放到眼前仔細端詳,試圖找出類似根系或棘刺的結構,可是依舊一無所獲。這些東西簡直就跟青春痘或脂肪粒似的,就算一次性連根擠掉了,擠得臉上坑坑窪窪沒有一塊好皮,最後也還是會趁他閉眼的工夫重新冒出來。他還曾經把一枚扯下來的鱗片留著觀察,發現它不出幾分鐘就會萎縮成一團枯草屑似的干皮。那看著感覺怪噁心的。他只希望這和頭皮屑不是同一種性質。
他把這枚鱗片丟到地上,然後問道:「能給我解釋下這是什麼嗎?」
周溫行端詳著他的臉。「我不知道。」他說,臉上仍然沒有微笑,可也並不沮喪。這東西變得比以前更加難以讀懂了。
「我還以為你對這些事全都了如指掌呢。」
「只知道一些常識的部分。」
「那麼,這個對你也不算常見情況咯?」
「如果是涉及我哥哥的事,就沒有什麼穩固的常識可言,一切都只是他的心意而已。」
「最近我好像瞧見你哥哥來著。」羅彬瀚說,「他長得真的有點丑——抱歉,但這是我的真實印象,雖說我也沒看得太清楚。我的腦子在能認清楚他具體有多醜以前就宕機了,它還說再逼它看下去就讓我去死。」
「你那麼肯定看見的就是我哥哥嗎?」
「否則呢?那地方待著的還有誰?」
「被他抓住後丟棄在外圍的靈魂,應該也有不少吧,只是不會出現在毫無關聯的闖入者面前而已。」
突然間,這東西又如往昔般微笑起來:「說不定,你看見的那個就是周雨。在落入到我哥哥手裡後,產生形貌和思想上的變化都是很常見的事。」
羅彬瀚和他互相瞧了一會兒。「不是周雨。」他心無波瀾地說,「無論那東西是誰,是什麼,它都不是周雨。你知道為什麼嗎?」
「如果這麼想能讓你覺得安慰的話,就繼續這樣認為吧。」
「那東西恨你。」羅彬瀚有點奇怪地摸著自己的左臉,「它恨你的程度絕不輸給我,因此它勸說我殺死你,它逼迫我殺死你。不惜代價、不擇手段,只要能讓你死……周雨可沒有這麼恨你。實際上,我認為你應該也有相同的感覺:周雨就沒怎麼把你當回事。在他眼裡你就像一種人形的自然災害,不大好根除,所以只能預防和治理,就像是抗洪或防疫之類的。他根本不承認你有人格。」
「那又怎麼樣呢?」
羅彬瀚向他露齒而笑。「我不一樣,」他親熱地說,「隨便他,荊璜,或者無遠的人怎麼說,我覺得你是有獨立人格的。他們怎麼能這樣不把你當人呢?你有思想,有追求,甚至還有興趣愛好……不管那些許願機理論怎麼說,如果你走起來像人,叫起來像人,那你就是個人嘛。」
他將細劍從雙腿上拿開,像一根拐棍似地駐著,下巴擱靠在劍柄上。「我只是好奇你殺起來是否也像人。」
「你還沒有理解那個願望在我身上的作用機制嗎?」
「我理解,當然理解。」羅彬瀚立刻說,「我就是想親眼瞧一瞧它這回要怎麼起作用嘛。畢竟,如果它真的有那麼靈驗,你今晚就不該在這兒。可是不知怎麼,你居然還是出現了,這就讓我開始琢磨這一次會是誰來救你。你手頭還有其他備用的替死鬼嗎?羅得二世?小科萊因?」
又一次,周溫行什麼也沒說。他的少言寡語不像心虛或慌亂,卻顯出某種興致上的低迷。羅彬瀚甚至覺得這東西現在有點心情憂鬱,這對他倒是個好跡象。他本該為此高興,結果卻也覺得有點沒意思。這場決鬥賽延長到第三回合實在是拖得太久了,他已經不堪劬勞,一心只想做個了斷,根本不在乎最後的結果。或許對面也跟他有差不多的想法吧——可是憑什麼?這是一場對方先發起的決鬥。
「為什麼?」他忍不住問道,「為什麼你就是非這麼幹不可?」
「上一次見面時,不是已經向你解釋過了嗎?就算不理解我的解釋,小芻也應該給過你更明確的回答吧?」
羅彬瀚摩挲著下巴,有點懷疑地盯著對方。也許這只是誤判,可他覺得這東西是故意轉移重點。為了不讓題目走偏,他清楚地又問了一次:「為什麼你非要把死人弄回來?」
作為回答,周溫行微微抬起頭,目光飄向上方的井口。那種對淺薄問題不屑一答的神態令羅彬瀚咋舌稱奇。這可實在是前所未有的鮮活表現呀!仿佛這個東西突然間也有了自己的脾氣,那表態活脫脫就是在說:「你怎麼有資格向別人提這種問題呢?」
羅彬瀚簡直是納悶地笑了起來。「你今天好像變得有點不一樣。」他忍不住去問,「是這地方的緣故?還是因為我手裡這個?」
他把細劍舉起來晃了晃,試圖挽出一個劍花,結果表演得很失敗,差點把劍整個砸到地上。他及時抓牢劍柄,規規矩矩地把它放回膝蓋上。「唉,我玩不來這個。」他老實地承認道,「我估計沒什麼成為劍術大師的天分。不知道你怎麼樣?既然你活了這麼久,肯定是個多才多藝的傢伙吧?不過,我覺得馮芻星在這方面也並不比我強呀,搞不懂你怎麼會想把這種東西留給他。他比較像那種切菜時還把指頭直直伸著的笨蛋。」
「你現在離開的話還來得及。」周溫行說。
羅彬瀚的笑聲停住了。他莫名其妙地瞧了對方一眼,然後伸手去掏自己的耳朵。「我最近有些幻視幻聽的跡象。」他不確定地說,「也不算是很頻繁,但時不時會發作一下子。要是你剛才其實什麼也沒說……」
於是周溫行又把他剛才聽見的那句話重複了一遍,說得既清楚又平靜,仿佛只是在為偶然邂逅的陌生旅客指明賓館的正確方向。這下羅彬瀚不能夠當做什麼都沒有發生過了。
「你發什麼病呢?」他大聲地問,「你不會來這兒之前還嗑了點什麼吧?要不然你先爬出去醒醒酒?」
「你明白我的意思。」
「我不明白,一點也不明白。」羅彬瀚說,「但凡和你有關的事都叫我摸不著頭腦。你到底是個什麼東西?和我到底又有相干?你就像頭食蟻獸似地把嘴伸進螞蟻窩,攪得我們這裡亂七八糟——結果還什麼都不吃!搞了半天原來你只是來拱松露的。你肯定也知道我們這兒有那種最經典的故事橋段,像是什么正邪兩派,宿命敵人,主角與幕後黑手……但是你,你跟我可不是這種關係,跟你這種東西不會有什麼理念之爭,什麼人格高下,就連恨你都是白費力氣。至少在這點上周雨是對的,你根本就不是個說得通的人,你只是一場披著人皮的天災。想要對你以眼還眼簡直就是痴人說夢,比拿著鞭子抽河水還要沒用;至於討好你呢?那也跟獻祭河神一樣是白費力氣。對付你只能用抗災的邏輯:先預防,後治理,爭取消滅,別浪費多餘的感情,別去琢磨那個能逼人發瘋的念頭——這、一切、都是、因為、你。」
他的心聲從齒縫間鑽了出來。倘若站在他面前的野獸果真能嗅出人的想法,那麼他現在身上散發出的味道準是特別刺激提神的類型,沒準像是樟腦、氨氣或煮到焦糊的咖啡。因為他看見那雙低垂的眼睛重新抬了起來,其中閃爍著滿月般的幽光,用於隱藏利齒的熟悉微笑又一次掛在唇邊。現在它又是那頭他認識的,每天在林子外信步遊蕩,佯裝自己是馴養動物的食人妖獸了。
「真的嗎?」它又在那裡嗅探了,「這一切只是因為我?」
「你現在講話的調調有點像匣子裡那個。」羅彬瀚說,「事情本來就會這麼發生、要在有限條件下做最有意義的事、別像個小孩子似地大嚷大叫……你愛怎麼說就怎麼說吧,我從來就不是那種愛干正經事的人。」
影子從他腳邊蠕動著爬了出來。它不像平時那麼馴服,而是跟他體內的血一樣顫慄著,不情不願地沿著箱子底部往上攀緣。這表現無疑是對危險的預警,告誡他胳膊扭不過大腿,可不要指望能靠一種同源的力量擊敗上游者。羅彬瀚有點不滿地朝腳邊看了一眼,隨即又舒展開眉頭。
「你老哥不想讓你死,」他輕快地說,偷踹了一腳攀緣箱體的陰影,「他讓你從冰窟窿里爬出來,可是卻不能讓你完全恢復原狀。我不知道他到底是怎麼想的,還是這裡頭出了什麼技術性問題,不過反正他只是要你活著,甭管活得好還是活得壞,或者活得像只西瓜蟲,他就單純只是不想讓你刪除帳號,然後就完全可以把你丟到一邊去,對吧?這就是那種典型的垃圾家長,只管生不管養;他不在乎你仗著這種開掛的本事在伺服器里橫行霸道會惹出多少事,反正也沒人能封了你的號。不過嘛,處理作弊玩家也不一定非得封號……我聽說過一種辦法,雖說不是很主流,似乎反響也不怎麼樣,不過聽上去真的很有意思:把所有的作弊玩家都丟到同一個獨立伺服器里,讓他們在神仙島上自己玩自己的,上天入地各顯神通,隨便做什麼都行,只要別打擾那些正常的伺服器按規矩運行……我有點想知道這一招行不行得通,或者說,你那邪神老哥到底有多護著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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