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8章 畢舍遮(上)(1/2)
從沉思中驚醒時,羅彬瀚差點以為自己又睡著了。不過其實沒有。把米菲送走後他沒有合上過眼睛,連眨眼都沒有,而是一直坐在李理留下的箱子上,埋頭欣賞手中那把劍的做工。這把劍被他搶到手已經有這麼長的時間,可他還沒有這樣認真細緻地觀察過它,因為某種意義上來說,它的前兩任持有者都在跟他對著幹。他對這東西其實滿心憎恨。
但眼下他改變想法了。因為他了解了它真正的價值。對於它的來歷與用處,靳妤向他透露得不多,只叫他大概知道它是個什麼東西。這劍不止是個拿來念咒語的魔法道具,可能還有自己的想法,所以他並沒有真正地得到它。它現在究竟屬於誰?可能還是周雨,也可能是馮芻星,這就是所謂的神器認主。但誰是現任主人無關緊要,因為如果鑰匙已經被丟進了鐵水裡,對於它所有權的爭奪就毫無意義。誰也別想再打開那扇對應的門。
這是必要的嗎?米菲在離開前曾經問他。你能夠肯定這會奏效嗎?
他當然不能。那些魔法、儀式、詛咒……他對它們了解的就跟對無遠人的科技一樣少。想要像計算時速或檢驗食品成分那樣精準地預判某種行為的效果,即便在理論上可行,也不是他有本事辦成的;而現在他又是如此急於求成,可沒耐心先花個幾百年把自己修成一位神秘學專家。
不過,如果刨除掉所有的神秘學成分,這件事總歸還得遵循些最基本的規則和邏輯,以及李理最愛強調的動機。就比如說,周溫行基本上已經承認,他是希望這把劍的創造者能回到這個世界來的,只是如今這個希望徹底被周雨打破了……真的徹底打破了嗎?就因為周雨宣稱他封死了所有的出入口?
這裡似乎存在著某種鬥爭。當最初最猛烈的那股怨怒淡去後,他終於能夠相對平靜而客觀地審視自己被捲入的這一檔子事。當然,周溫行已經清清楚楚地告訴他了,在天外,在把世界當作一張規劃圖紙隨意塗來抹去的那幫人眼裡,死秩派與超脫派的鬥爭從未停止;也許不是所謂的「超脫派」在和死秩派鬥爭,至少在他能接觸到的人里,沒有任何一個能嚴格履行當初周溫行所描述的那種不切實際的超脫之路,即便莫莫羅也無法盡善盡美。能真正嚴格奉行這一理念的毫無疑問是極少數。實際上,倘若從他所擁有的、屬於這個小世界的經驗常識來推理,會堅決與死秩派鬥爭的只不過是死秩派的反對派,是不想為了登上天邊彩虹而丟掉眼前豐厚家當的務實者。
他推斷李理和周雨在某種程度上都屬於此類。也許在坐標系的具體位置上有所不同,不過肯定都在同一個象限里。能承認這點已經花了他不少時間,因為此前,當他還完全為怒火與怨憎所支配的時期,他只能把這一切都視為是自己和周雨的私人恩怨。他們在長達二十年的友誼中建立了對彼此的理解,而到頭來周雨卻基於這種深度的理解去否定他,清清楚楚地說明他是危險的、不可信的、需要提防和限制的。這個針對他品質的判斷錯了嗎?最令人厭惡的一點就是,這問題如今已經不可能說清楚了。假如他沒有經歷養蜂林中的那一夜,沒有意識到周雨究竟是怎樣看待他,或許他還能有機會證明自己根本不是個危險因素。可是事到如今,由於他徹底領悟了這個判斷,而且又是如此的——借李理的那句話說——是如此的怨恨難平,他的所思所想、所作所為反而變相證明了他是多麼危險、多麼不可信任,多麼需要加倍地提防和限制。他不再有機會爭清楚孰是孰非。這一切已經變成了某種因果糾纏的自我驗證預言。
他只能去試著接受這個事實……但是一直到他從篝火的利爪下死裡逃生,並且由此獲得了生命形式的轉變以後,他才真正做到了接受它,並且明白自己不可能再得到更準確的答案。不過好在,他拿到了影子的力量來作為心理補償,因著這種新力量帶來的新出路,他已放棄在精神上實現自圓其說,轉而嘗試去跟這一團混沌的結局和解。他終於能夠——儘管只是暫時性、不持久地——把視野從他內心愛憎的捆縛中掙脫出來,往他平素宣稱自己毫不關心的外部世界裡略微地望一望。在這種觀望中沒有多少針對他個人的評價,於是他終於看到了對整件事的另一種解讀方式:
也許周雨的死並不完全是私人恩怨,不是因為周雨對他的偏見深入骨髓,或是他這個人真的壞得神憎鬼厭……不是諸如此類基於個人能力、品質與關係的理由。倘若把事情放到那個他最厭煩最想視若無物的大背景上,不難得出一個對他而言有點怪異的結論:周雨的死實際上是那種牽連廣泛的理念鬥爭所引發的具體結果,這甚至都可以說是某種星際尺度上的政治鬥爭;而周雨,基於他自己所選擇的立場,站在了比較接近李理與法克的那一邊,又基於他個人在這種鬥爭中所嚴重欠缺的必要素養與心態,於是就迅速地作為犧牲品被踢出了局。
這答案對他很怪異,是因為他不能想像周雨這個人牽涉入某種類似政治鬥爭的場景里,而應該像個童話人物似地遠離所有這些關乎權力與利益的是是非非,只專注於他自己的學術領域。如果人們說周雨是個好人,那也不過就是從一般意義上的、對普遍個體都能進行的最粗略的道德評估:這個人不貪財、不好色、不違法亂紀、不損人利己、不恃強凌弱……這些評價並不涉及到任何具體的職業或身份,因此拿來讚美別人也萬無一失,這種看似放諸四海而皆準的漂亮話卻完全忽略了另一些條件,那就是關乎於地位和權力的額外標準。周雨的失敗是因為主動站到了根本不應該站的風口浪尖上,並且還在按著那套老學究似的準則行事,光是這種愚蠢就值得被他狠狠地嘲笑。
可是,從事情的另一面看,周雨是故意的;他這個表面上與世無爭的髮小實際是主動地、自願地、完全清楚風險地參與了這場神仙級別的政治鬥爭,因此這已不能夠算是無辜受到牽連,而是如假包換地公開站隊。公開站隊然後遭到清洗。所以,即便這裡面從頭到尾都沒有他,世上從始至終都沒有他這個人,到頭來周雨也難逃一死。這正是所謂的本性難移。
這種純粹功利化的解讀仍然只是他單方面的想像,和他認為周雨做這一切都是為了否定他一樣。至於真相,或說最能被認可的真相,已經永遠不可能從當事人緊閉的嘴裡撬出來了。他所能做的只是選擇自己相信哪一種。這種關於鬥爭的新解釋(他可以預見李理會很喜歡,並且認定這是他理智回歸的表現),儘管可靠性十分存疑,卻是一個能夠令他從中寬釋出去的選擇。如果這裡頭並沒有他的存在,沒有任何以他的天性弱點作為必不可少的助燃劑才引發的慘烈後果,他才終於可以消除心中的怨懟,只留下純粹的悲痛。而悲痛,實際上,和怨怒對他的效果恰好相反,是發揮行動力的抑制劑。他也終於能騰出精神想一想李理在濕地秋野上試圖給他的那個承諾:他們不是要放棄,只是要等待時機。
假如這不是緩兵之計,不是她即將把他踢到歐洲某個窮鄉僻壤去種莊稼的起手式,而是真心誠意地想要合作,那等於就是說她想要讓他也跟著周雨站隊。基於他已經具備的這種新身份,有許多事情都會變得不同,也許她就會像當初在蝸角市時所暗示的那樣,把她曾經交給周雨的東西轉交給他,由他來頂替周雨的位置。這也可以說是另一種形式上的復仇,儘管具體的實現方式尚且不甚明了,因為他不知道這些鬥爭的細節。他還不知道如果有一天李理跟他簽了份財產贈與協議,給了他一個奇奇怪怪的代號和頭銜,那麼接下來她又想讓他做點什麼。
也許他們真能做些有意思的事情出來,比如用幾十年的時間去研究那座永遠不可觸及的夢境之城;可能會給陰影之血開發出一些富有建設性的新功能,比如治癒癌症或培養作物;可以嚴防死守,把赤拉濱那樣的外來客阻攔在天外,省得他們再來這裡興風作浪。他可以花上幾百年的時間靜看秋風吹過荻蘆川,驗證此世之人將走向何方;而這過程甚至不會很孤獨,即便在石頎、俞曉絨、羅驕天……所有這些他認識的人都逝去以後,李理和莫莫羅依然會在。然後,或許有一天荊璜的確會回來,他可以再問問李理他們的時機是否已經到了。
這是一條可能走得通的路……但仍然還有另一種選擇。在這世上並不止有一種奇蹟。難道周溫行沒有說過嗎?難道馮芻星沒有承認過嗎?當整個宇宙中的觀測者數量足夠少、構成足夠簡單,世界將還原為一種易於解讀和調整的形態。屆時選擇這一立場的有能者將會勝出。它們將知曉許願機的真面目,就像把精準走動的鐘表拆開,把裡頭的每一個零件拿出來觀摩檢驗,弄清楚它們在整個系統里所起到的作用,以及該如何加以修理和改進;然後,假如它們真的是那樣有本領、有追求的傢伙,那它們最終還會把鐘錶按更好的方式裝回去,讓它再次永不停歇地嘀嗒運轉,並且還能將原先錯過的時間一圈不落地補上。
這些傢伙不在乎什麼倫理、規矩或自然法則,它們是舊世界的末日審判官,新世界的屍體復活者……這不就是他需要的那種神力嗎?儘管這些人是經由周溫行的嘴介紹給他的,可是周溫行教給他的許願機知識比任何一本科普書都實用得多,也從來沒直截了當地撒過謊——充其量只是玩弄暗示和文字遊戲,這仍然比周雨要更實誠——更何況還有馮芻星這個終極實誠小雜種的驗證。這裡唯一的風險就是那幫人完全搞錯了,它們並不如自己想像中的那麼聰明,才錯誤地把一個活體當成了可以任意拆卸的鐘表,到頭來卻發現這種拆解過程完全是不可逆的,於是它們只是單純地搞出了一場末日。說穿了,那也沒什麼值得大發牢騷的,做生意總不可能毫無風險。
至於他對這幫人能有什麼價值?他知道是有的,儘管暫時還看不明白它將體現在何處,可是這幫人對他似乎不是全無了解,至少周溫行對他關注得有點過頭了。假如李理沒有看錯周溫行,那麼他遲早會派上用場的,在某個足夠巧妙的時機,足以讓他這樣一根沒用的棒槌去撬動某個支點。屆時他可以提出自己的條件,要求那重新安裝好的鐘表里必須包含某些舊零件,而它們也沒必要對他背信棄義,因為這僅僅只是舉手之勞。他要為此付出什麼代價呢?沒準得消滅幾個中等國家級的人口,得把永光境中的地標性建築摸上一摸,得讓那艘當初把他丟棄在這兒的飛船再也飛不起來……就此刻的心情而言,他不覺得這是個特別糟糕的主意。和馮芻星這種類型的人做同事是件很省心的事,而且這也將成為他對周雨和荊璜的終極報復。你們想靠裝傻充愣把局面控制住?那就瞧瞧塞在火藥桶里的煙花炸了會是什麼樣。
這兩條路都曾經離他很近,或許一度到了唾手可得的程度。只要循著命運的引力往那些大漩渦中縱身一跳,事情就會往截然相反的方向發展;這些發展甚至可能會很有趣,成為在巨大轉折之後變得風格迥異的兩種故事——但是它們畢竟都沒有發生。
秉承著自身天性與人生際遇的塑造,最終他只落到了如今這個地方,在這口被塵世遺忘的幽井之底,等待這個故事即將到來的尾聲。沒什麼可抱怨的,這一切基本是他罪有應得。雖然將故事中斷於此會難免顯得有些潦草和突兀,但也不失為一條折中之道:既沒有對周雨報復得太嚴厲,也沒有叫李理太得意。千萬年對於他而言實在太久太慢了,他要在自己尚能維持脾氣和理智的時候,在這短暫的朝夕之間解決一切。那已經註定了不可能幹得很精細。差不多就得了。他必須承認自己不善於長線經營,只懂得短打快攻。而想要在如此短的時間內直抵要害,他至少要弄到幾張用得上的好牌。影子血可以算是其中的一張,但多半只能用來撬開井口的鐵蓋子;還有他手裡這把劍,這支「魔杖」,它負責解決在那後頭的問題。鑑於現在它對他如此有用,他自然也對它另眼相看了。
這東西看上去總是很新——有古董的精巧形制,但不大能看出歲月的痕跡,更像現代工藝的仿製品。不過有一點確實與眾不同,那就是此時此刻,在至黑至深的幽井下,他那源自陰影的視覺仍能看見它散發出的朦朧光暈,而不是像凡物般僅有形體輪廓。那種珍珠色的光華如雲煙般變幻不定,是他在光天化日下用肉眼瞧不見的。這是否意味著什麼?其實也很難說。在影子的感官運用上他仍然只是新學小生。不過最起碼這是一種安慰,向他側面證明這個東西在某些性質上依舊與眾不同,即便是在周雨死去以後,它依舊具備那種被馮芻星描述為「靈場特徵值異常波動」的特點。通俗來說,它身上可能還有魔力。
他只是不知道這種殘留的「魔力」是否還夠用,還能施展出它曾經被用來施展的「魔法」(馮芻星不止一次地想跟他解釋事情並不是這樣運作的,但他根本不在乎,只要不影響他出牌就行)。這把劍曾經是身份與權柄的證明,持有它並為它認可的人將負責看守和管理那座城市的所有門扉——這說法是他從靳妤嘴裡聽到的,就和周雨死前跟他說的那番話一樣,顯然也暗示了那座城市並不止一個出入口。它還有另一個很值得琢磨的特性,那就是不能夠被偷竊或遺棄;無論現任主人是否同意,只要它還認可著那個負責看守門扉的人,就總會想方設法回到對方身邊,活像那種恐怖電影裡死纏著人不放的變態鬼娃娃。
然而這東西在他身邊時卻從未顯山露水。它並沒有在某個他偶然睡著的夜晚不翼而飛,自己跑到關押馮芻星的山洞裡,或是徹底地消失不見——那樣他就會認為它是回到了周雨手頭。曾有一次他故意把它丟到某片野地里,假裝已經把它徹底遺忘,結果好幾天後它也還是像塊廢磚頭似地待在原地,而不是瞬移去了某個遙遠的幻想世界。假如眼下它的主人仍然是周雨,那就說明連它也不能夠返回到那個世界去了。周雨的確實現了他在臨終時刻所說的那個保證:最後一條通往夢都的道路已經斷絕,因此他甚至敢把大門鑰匙直接丟棄在反鎖的屋門之外。假如它已經不再把周雨視為主人呢?那麼至少它也沒有承認馮芻星。誰又知道它是對那小子的哪一部分不滿意?沒準是因為它的創造者討厭死秩派,所以連帶著這把劍也有一個寫著「死秩派及其寵物不得沾邊」的隱藏條款,於是認主程序就此卡死了。反正,它現在大概看誰也不順眼。
他不確定自己是否對這個結果感到失望,但起碼這張牌可以被他穩穩攥住,而不至於在關鍵時刻突然自己飛走了。只是事情發展到這裡卻變得有點奇怪,尤其是當他嘗試推敲整件事的前因後果時,一個有點矛盾的事實浮現了出來:在這盤關於門扉開閉的遊戲中,周雨和周溫行絕不可能同時勝利。這兩人都對自己的成功表現出了巨大的信心,可這兩種信心絕不可能同時成立,其中一者將被證明是錯誤的,他卻並不知道該把注壓在哪一邊。
從純粹的原始感情出發,他甚至希望周雨是對的,希望這一切的犧牲最起碼能換到點什麼;也有許多依據能側面證明周雨是對的,比如這把不再和主人綁在一塊兒的魔法劍,還有周雨自個兒的身份——周雨曾經把那麼多時間花在那個地方(未來還要更久呢),在那裡混得要風得風要雨得雨,連周溫行都得承認惹不起他。難道他不應該比周溫行更了解那地方的情況嗎?他不該很清楚自己真的已經把所有門窗都關得嚴嚴實實,然後才能來自己的好朋友面前顯擺嗎?要是在這樣的條件下還能出什麼差錯,那只能說明有些重要事實連周雨也不知道。
但是,從另一個方面看,周溫行不像個會搬起石頭砸腳的人,到目前為止還沒有這樣的記錄。甭管是不是運氣和魔法的因素,這怪物似乎幹什麼都很順利,最起碼不會一敗塗地,而「不敗」的價值可比「常勝」還要高。還有另一個他之前沒怎麼仔細考量的問題,那就是這東西究竟已經活了多長時間。
他還沒有徹底搞清楚故事的來龍去脈,但可以確定的是周溫行誕生的時間不會比荊璜更晚,可能還要早得多,然後這東西死而復生,離開故土後又週遊於群星。這一切到底該死地花了多長時間?這東西究竟經歷過多少事?考慮到所謂的星層時間差問題,那東西實際經歷過的歲月可能已經超過了幾千年、幾萬年……就算其中大部分時間都在遊手好閒或玩物喪志,就像他整宿整宿地玩遊戲看電影一樣浪費生命,那也足夠見識到各種各樣的事情,在那張青春正好的面孔底下藏著的也許是個機心狡詐的萬年老怪。而這就不得不讓他思考:周雨真的能憑一種極端策略來戰勝這個不老不死的怪物嗎?也許這是可能的,他內心情感所偏向的部分堅持這麼說。戰勝怪物需要的無非是恰到好處的時機與方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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