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7章 牆內(下)(1/2)
「我就知道,我就知道。」劇作家說,「你是不會那麼輕易退場的,瑪姬。要是沒了你,這舞台會混亂無序成什麼樣子呀!我連想都不敢想了。不過當然了,你不會有事的,關鍵時刻總會有你這樣的人。」
他說這話時,聲調里充滿著無可置疑的喜悅,真情切意從每個字的頓挫里散發出來。任何一個不諳內情的人聽見這話,準會以為那隻怪模怪樣的巨型蜘蛛是他的天降救星,而不是數小時前才威脅過要殺死他的致命綁匪。相比之下,理應是綁匪同夥的老頭卻生氣極了。他的兩顆眼珠閃閃發亮,像個惡鬼似地盯著他們。「我看今年林子裡的鹿要倒大霉了。」他惡狠狠地說了句誰也聽不懂的話,「退休的人有得是時間找消遣。」
草叢悉索,怪蜘蛛從包圍圈邊緣爬到了劇作家與老人中間。在燈照下,它肢體關節上的銜接結構與攝像頭的反光無所遁形,終於讓詹妮婭百分百確定這是台遠程操縱的小型機器。它那一圈環繞身體的攝像頭眼睛正閃爍著,足以同時觀察四面八方;兩隻鉗爪結構精細,外殼上遍布複雜細密的縫隙,數量遠超正常的組裝需要,或許暗示它們還能在必要條件下重組為其他形態,或是分裂成更多小機械肢。不過,詹妮婭還沒有在這個小機器人身上發現任何類似射擊孔的東西;鑑於它如此小巧又靈活,她估計它內部也裝載不了多少武器或彈藥,因此她還是繼續拿槍指著那個老頭。
「詹妮婭,」蜘蛛說,它體內發出的聲音和語調完全就是那個瑪姬·沃爾,只是混雜著細微的電流聲,顯得有點模糊失真,「請你把武器放下。」
「除非你們先放。」詹妮婭說。
「他們已經放下了。我已經對現場所有武器發出了安全鎖指令。沒有我的許可,沒有人能擅自開火。我不希望今夜再出現額外傷亡。」
「可別把話說滿了。」蜘蛛身後的老頭輕聲說。他的雙手插在外套口袋裡,冷冷地瞧著詹妮婭。他那種眼神叫詹妮婭很疑慮,甚至覺得莫名惱火。她很確信自己以前從未認識過對方,可更加確信的是,這老梆子不知怎麼特別仇恨她。這態度本身就已經夠危險了,而它背後所暗示出來的某種信息,某種她不願再去琢磨的問題更令她心煩意亂。於是她決定無視他,把注意力放到周圍那些人身上。到了這會兒,曾落在劇作家身上的紅點全都不見了,她自己手裡的傢伙也的確怎麼都開不了火,似乎驗證了瑪姬·沃爾的說辭。考慮到人數差距,眼下的局面對她和赤拉濱仍然很不利,即便她還有菲娜這手王牌,那也不見得就能扭轉乾坤,因為她說不準瑪姬·沃爾是不是在周圍布置了一整支機械蜘蛛軍團,而電線與彈簧可不會受麻痹毒素的影響。
她一面豎耳聆聽,留神黑暗裡是否還有別的動靜,一面把槍口放低,證明她也不想製造流血衝突。「你說不想在今晚出現傷亡,」她瞥了眼劇作家的背影,「那應該也不會把誰的腦袋取出來解剖吧?」
「關於這一點,」劇作家插嘴說,「懇請諸位撥冗垂聽,惠允我陳述情由——」
「我非常清楚您是如何離開『槍花』來到這裡的,赤拉濱先生。如果您想說自己前來此地並非出於自願,而是受持械的迪布瓦小姐脅迫所為,我認為這種描述有違事實——儘管如此,我願意嘗試接受新的解釋,而不是急著向您實施先前我威脅的那種報復措施。」
「那真是太好了,瑪姬。不過我想再補充一點:對於白天您要求我向咱們這位年輕姑娘暫且保密的事,我也完全遵守承諾,沒有向她泄露風聲。直到眼下,她對於那些最關鍵的事實仍不知情。」
「那她為何要急著帶您來這裡自投羅網呢?」
「完全是出於她自身機敏的判斷!」赤拉濱聲如金石地說,「血緣與親情的引力是多麼奇妙呀!它會在最不可思議的時機給予人直覺的啟示,您對此應當是深有體會了。至於我在其中起到的作用嘛,充其量只是一個謙卑的司機和嚮導。瑪姬,我的好姑娘,我絕對可以發誓,憑著眼前這輪皎潔的月亮,銀光塗染著咱們附近的河流,還有遠方果樹的梢端——」
「我不得不用那場著名對白的下文來回答您了:月亮盈缺無常,您還是別拿它來起誓為好。」
「這是變化中的恆常。」劇作家立刻說,「盈後有缺,缺過則盈,這難道不比一個靜止不動的齒輪更令人信服嗎?因時而變的事物才更有生命力呀。打個比方說呢,即便在今天上午時您還對我深恨於心,這也不代表到了晚上時就不會改主意;這絕不是說您是個善變的人,只是我的生死對您也算不上是個原則問題。」
「您認為我現在已經改主意了嗎?」
「唉,瑪姬,我想你下午已經試過了吧?從你那些看守們的反應,我覺得事情肯定不大順利——這倒不是說我有什麼新的內幕消息,在我看來這完全是趨勢使然。總不能叫一條河倒著流動吧?我不說這完全不可能,至少是很需要條件和機會的。另外容我再多囉嗦一句:要是您選擇跟我們合作而不是劃清界限,運氣肯定要比現在好得多。」
「您知道我的回答。不過經歷過今天下午的事,我確實有了一些新的想法,這些新想法是關於您的。」
「我?「劇作家驚奇地問。
「是的。根據目前的局勢發展,我開始覺得您在上午的談判中有所保留。」
「我對您一向是極其誠懇的。」劇作家立刻剖白道,「在當時的境況下,我對您所說的無一不是肺腑之言。就算事後它被證明不夠客觀,那也完全是我的見識問題,而非蓄意隱瞞。況且您這樣久經非凡事務考驗的人肯定明白,有些建議只有在合適的時機提出才是正確的,而在另一些時機則毫無益處,只會是火上澆油。」
「您覺得現在是合適的時機了嗎?」
「這要取決於您想得到的建議是什麼。如果您希望在整個戰略上扭轉乾坤,我恐怕這是不切實際的。不過嘛,要是您只是對具體的某處細節有了新的看法,我是很願意再跟您探討的,假如咱們現在還有時間的話。」
機械蜘蛛在草叢裡靜悄悄地匍匐著。它背後的老頭對這番雲山霧罩的談話沒有一點反應,只是用野獸似的眼珠冷冷打量著劇作家,偶爾也向詹妮婭背後瞧上一眼。詹妮婭不敢分心回頭,但她知道對方準是和她聽見了相同的動靜:在越收越緊的風聲里織進了一片更低沉的嗡鳴,很像是引擎或渦輪運轉的聲音。這下她和劇作家脫身的希望越來越渺茫了,她開始用餘光觀察自己身側的湖水,想知道它的深度是否合適脫身。她知道自己的目的地就在對岸的某個地方,但眼下那裡一片漆黑,沒有半星燈火。她一點也想像不出裡頭正在發生些什麼。
「有個問題是我一直在思考的。」機械蜘蛛說,「對於貴方所擁有的那種觀測能力,或者說,對於任何一種無窮裝置所實施的審查功能,在高靈帶中是否都會失效?」
「就最嚴格的定義來說,我想是這樣沒錯。不過這在實操層面對咱們影響很小,因為,你瞧,這是一條閒人免入的河底隧道,咱們這些站在河岸上的人是觀察不到裡頭的情形的,但卻完全可以知道那些車在進出隧道時的狀態。只要瞧瞧那些車出來後的情況,我們就能大致推測出裡頭發生的事。要是有一輛車進去後沒有立刻出來,並且在我們能觀測到的最遠範圍的時間流內也都沒能出來呢?咱們不妨就假定它已經毀滅了,永久失蹤或死亡,這對外部造成的影響是相同的。至於審查,固然你不能夠干預高靈帶內的情況,但你大可以在隧道外頭做文章呀。你要是發現一輛車進去之後就不會再出來,而你又捨不得失去它,那大可以提前攔截它進入隧道,這對於任何一台能檢查時間流的機器都是很容易做到的。所以我們大概可以說,對於絕大多數事物,只要它有一刻曾存在於高靈帶以外,審查還是能夠滿足我們通常對它期望的那些功能。」
「換而言之,即便在某次事件中涉及高靈帶,一項已被設定成功的無窮任務仍然可以不受影響地實施?」
「讓我來打開天窗吧,瑪姬!」劇作家親切地說,「假如你真正想知道的只是某一個人,那位你我都知道的人,他身上具備的那種保護措施是否會因為捲入高靈帶而失效,我的看法就是我剛才回答的那樣。」
「可目前事態呈現出來的趨勢是相反的。」
「噢,您確信如此嗎?」
「從最直觀的推想出發,那種保護措施在當前局勢下應當是對我有利的,赤拉濱先生,因為我所採取的行動立場符合你所說的那種趨勢。但奇怪的是事情正好相反,我發現許多事情都在往不利的方向發展,似乎即將促成一種不應該出現的結果。在今天下午以前,我認為這一切有可能是為了達成某種轉折的條件,為了排除某種將在未來造成阻礙的變量——」
「哎呀!」劇作家猛然驚叫了一聲,把詹妮婭嚇了一跳。「瑪姬!您不會認為這一切發展都是因為我們想要你的命吧?」
蜘蛛背後的老頭默不作聲地眯起了眼,劇作家卻渾然不覺,而是繼續用驚詫的語氣說:「難道您覺得只要您自願退場——就像咱們那位前任管理人一樣——那個您想像中理應出現的重大轉折就會到來?由於咱們所提到的那種保護措施必然會生效,並且是合乎情理地生效,因此任何致力於將其破壞的人,比如那位棄您的珍貴情誼於不顧的出走者——」他指了指天空的東南角,又做了幾個壁虎爬牆似的滑稽動作,「將會因為某種理由而回心轉意?您總不能想靠自己的犧牲來達成這一點吧?要我說,這完全是在拿珍珠換石子。您怎麼能有這樣的想法呢?」
「我不能說完全沒有這樣的懷疑,尤其是今天上午和您碰過面以後。」
「我還以為您當時是勝券在握呢!因為您瞧,比起我前頭所說的那種最最揮霍浪費和令人痛心的可能,您的凱旋也一樣能達成轉折呀?而且還要合情合理得多呢!你說是不是?」
「這世上也有許多事是不合情理的。」
「賭氣話!」劇作家說,「每一件事當然都是合乎情理的。您知道,我也知道。只是這種情理卻常常不是我們能理解和想接受的——我看您不滿意的是這一點,更何況總有人擺著一副通曉全部情理的架子來妨礙您做事!不過,說回到今天下午的事情上,我當時勸您珍重完全是表達我個人的拳拳之心,那可不代表我認為您真的會有去無回呀。」
「那當時您真的相信我會達到目的嗎?深信不疑?」
「哎呀。」劇作家說,接著令人討厭地呵呵笑起來。「瑪姬,我是希望能儘量對您真誠的,可是,我也得考慮考慮自己嘛。要是您大獲全勝,我這趟旅途可就完全是飛蛾撲火了。您也可以想到,如果沒有任何一個可供利用的節點,我壓根就不會被派到這兒來。」
「於是我們就來到了這樣一個奇特的節點上。」機械蜘蛛說,「我預想中極有可能出現的兩種情況都沒有出現,一個在理論上不應出現的發展卻正在進行,這種情況迫使我用全新的眼光來觀察整個事件。而既然眼下您出現在這裡,我就簡單地問一句:赤拉濱先生,你們想要高靈帶是為什麼?」
「為了什麼?我這樣說吧:是為了深淵一瞥。」
「只為了一瞥?」
「這裡瞥一瞥,那裡瞧一瞧。」劇作家說,「許多事的成敗就在於細節呀。一根絲線雖然微不足道,可要是在整塊布料里混進了一絲雜色,或者從織好的緞子上硬抽走一根絲……只要這麼一丁點的失誤,最精美華麗的織錦也可能會變成一塊廢料。我的職責正是看住那支梭子,避免叫雜線混進布料里。」
「您這份工作對於眼力和腳力的要求都很高。」
「我恰好挺善於旅行的,瑪姬。在各種各樣的時間去往各種各樣的地方,到最後再歸於一處。這就是我的命運。」
「那麼您現在要怎樣去到下一個目的地呢?」
與風聲交織在一起的嗡鳴變得十分響亮,朝著他們的位置直逼而來。詹妮婭已經可以清楚聽出那些高速運轉的螺旋槳離她有多近,其中一兩台機器幾乎就在她頭頂上了。她正抬頭尋覓它們的蹤跡,想知道上面是否裝載了武器,一圈刺目的燈光從上方射下來,像個亮晃晃的透明罩子把她兜頭蓋住,令她的一切行為都暴露在光線下。
機械蜘蛛就對她說:「請別採取任何行動,詹妮婭,否則我會命令無人機噴灑高濃度的催眠氣體。我不能確定它對菲娜有效,但對你的效果將會是立竿見影的。另外,由於一個月前我在此地進行過地毯式搜索,這座湖的底部布置了一套高度敏感的生物活動偵測系統,因此我建議你不要對這片水域抱有任何想法。」
詹妮婭忍著炫光瞪了機械蜘蛛一眼。她沒有什麼更好的辦法了,只能指望米菲這會兒足夠聰明,已經指揮著菲娜逃到遠一點的地方,不要被瑪姬·沃爾給一網打盡,沒準等會兒還有機會來救她。她還琢磨著自己能否靠憋氣來對抗催眠噴霧的威脅,但成功率實在不容樂觀,她的最高屏氣記錄並沒有超過一分半;再者瑪姬·沃爾也沒必要跟她說全部的實話,真正會撂倒她的沒準根本不是催眠噴霧,而是一顆實實在在的麻醉彈。
劇作家的處境並不見得比她更強。兩台閃著光圈的無人機設備同樣懸在他腦袋上,從底部的載荷區域探出來的金屬管可不大像那種功率適度的氣體噴頭。劇作家本人倒是挺樂觀,還在談他自個兒的話題。「我怎樣去往下一個目的地呢?」他一點也不著慌地繼續說,「這事兒非常簡單,我現在正一步一步地趕過去呀。我想您是個思想開明的人,不至於為了一點立場問題就白白地刁難我。要知道我這樁任務的完成一點也不會礙著您——」
「我懷疑這點,如果它特殊到需要您遠道而來的話。」
「那麼至少看看它對您有利的一面。您也希望在某些事上弄到點轉機,是不是?假如您願意放行,這對我們雙方都是有好處的。我不會爭辯哪一邊得到的好處更大,可按照您的習慣,各有所得總是好過兩敗俱傷吧?」
「您認為我能得到些什麼呢?」
「您是個重感情的人。」劇作家不厭其煩地重複道,「我真誠地說,您是個重感情的人,儘管還不到那種過度自我乃至於行為錯亂的程度,它也多少構成了您個人的決策特點。因此,在一次前景朦朧的賭博中,我相信您會更願意先為身邊人打算。這就是現在我要向您打出的最後一張牌:既然您已經歷過今天下午發生的一切,也完全清楚那種機器與高靈帶之間的層級差異和兼容規則,我們可以說您終於能看到牌桌上所有公開的結果了;也許眼下您還不能準確計算出全部的剩餘手牌,可範圍也已經縮得足夠小了,否則您這會兒也不會願意花時間跟我談論理論問題。所以,這會兒請容許我向你提一個小問題來作為提示:您察覺到自己當初跟魔鬼失之交臂的原因了嗎?」
「非常有意思的問題,赤拉濱先生。」蜘蛛說,「我這兒也有最後一個問題要給您:對於今天上午我率先向您提出卻遭到拒絕的那個談判條件,貴方真的無能為力?我不是在尋求字面意義的答案,而是在索要將您那些文字遊戲剝離後的真實結果。這個答案將決定我今夜該如何處置您。」
劇作家發出一陣洪亮的笑聲。那笑聲那麼明快舒暢,毫無矯偽的痕跡。他說:「瑪姬,我絕沒有向您撒謊,而且也不像您暗中責備的那樣只愛玩弄文字遊戲。在今天上午,您問我能否搭救一個將要落到十八層以下的人,將他從那種可怕的永恆淒涼的墜落中重新拉升起來,我告訴您這超出了我們的能力範圍,因為他並不在我們手上;他所遭遇的任何不幸懲罰,或是幸運的恩惠,歸根究底都在權力的賦予者手中——這完全取決於城市真正的主人的意願。我能夠告訴您城市的主人在想些什麼嗎?不,這就跟我們不能夠真正地干預高靈帶內部是相同的道理。可是顯然您也已經注意到了,正如我們可以在高靈帶之外的任意時間或地點施加干預,在外部創造一種有利於城市主人改變心意的條件是具有可操作性的。在今天下午以前,在您還對大趨勢下的勝利結果抱有希望的時候,我提出這種建議只會造成您的猜忌和懷疑,而我也無法給您任何有力的保證,因為您知道,我自己並不能夠即時地掌握所有情況。如果事情並沒有朝如今的方向發展,我也不會特別驚訝;在當時的條件下,提前向您拋出橄欖枝是沒有意義的。」
「那麼現在情況改變了?」
「是的,當您得到今天下午的結果以後,情況當然就改變了。」
「可我仍然沒有看到具體的方案。這和您現在試圖闖入我的私人產業有任何必要聯繫嗎?」
「我可以去試一試,瑪姬。」劇作家說,「假設您惠允我拜訪貴地,溜進那條隧道內部,好完成我那被要求去做的深淵一瞥,這樣的慷慨理應投桃報李,能為您斡旋奔走自然也是我的榮幸。難道您對這樣的互惠條件毫不心動嗎?」
「這的確是個很動人的條件,可我沒看出來這種斡旋具備實操層面的可行性,尤其是在眼下這樣的緊急時刻。」
「眼下正是時候!若沒有這種時刻,我們何以打破審查的規則,去往無窮海洋的深處?您想要的是擔保嗎?想知道我有什麼樣的自信去替您遊說?親愛的瑪姬,憑我這一族的血脈與命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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