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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27章 牆內(下)(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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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下正是時候!若沒有這種時刻,我們何以打破審查的規則,去往無窮海洋的深處?您想要的是擔保嗎?想知道我有什麼樣的自信去替您遊說?親愛的瑪姬,憑我這一族的血脈與命運。」

劇作家的聲音被激情高高地挑了起來。這種聲音詹妮婭只在不久前聽見過一次,那就是當他們在前往此地的車程上時,劇作家曾短暫地以一種奇特的腔調去談論「怪獸」。那時他好似突然間變了一副面貌,而此刻這副面貌又浮現了出來,並且絲毫不加遮掩。「我乃繞梭之線、穿經之緯!」劇作家高聲吟詠道,「一切關節的見證者,命運歸一的收束人。憑此傳家之血、奉教之虔,欲向天界織錦薄施針腳者無不垂顧——尤其漫遊界外而無處落足者,必以此般席位為施針之粉線。」

「我們應該幹掉他。」紅鼻子老頭說,手明顯在外套口袋裡動了兩下,「我最煩念經的。」

「我需要您的保證,赤拉濱先生。」蜘蛛說,「您的血統與履歷我無從驗證,因此我要您作為那一教團成員的誓言。您必須承諾將我指定的那個靈魂贖回,以此換取你們在這個節點的小勝。您明白,如果這實際上是你們的大勝,那我眼下的讓步將是完全不值得的。」

「你只好賭這一把,瑪姬。你願意再加一注來扭轉乾坤嗎?或者情願做一點點原則上的犧牲,放棄兩個朋友來排除風險?現在您的確有資格這樣做了,因為我看出您已經不再需要我的那艘船,您大可以先追求眼前一時的勝利——」

「拉杜,」蜘蛛說,「撤回安全小組,由我們的訪客自行其便吧。」

紅鼻子老頭粗沉深重地吸了一口氣,站在原地沒動。

「我正在琢磨是不是辭職呢。」他眯著眼睛說,「這活兒越干越郁悴了。我可不是來這兒找氣受的。」

「那將會叫我十分為難。如果你真的想歇一歇,我可以給你帶薪休假。」

「多好呀!」劇作家欣羨地說。詹妮婭覺得他是想給自己的腦門找點金屬裝飾物,而且她認為瑪姬·沃爾也是這樣想的,因為蜘蛛幾乎是搶著劇作家的話頭說:「這是最後一次了,拉杜。等到眼下的緊急狀態結束以後,我計劃將手頭的所有事務逐步移交給其他人,然後正式退出董事會。我不認為接下來的工作還會有什麼風險。」

「哈!」老頭說,「這話要是放在今天下午以前說還比較動聽。」

「那它就會是一種虛假的承諾了。下午那件事是有風險的,我不能夠否認這點。」

「和這幫人攪在一起沒好處。」老頭盯著劇作家說,「帕闍尼耶的結果就是教訓,丫頭。他還是個獨生子呢,這下白髮人送黑髮人……哈!不知道他老子聽說這件事後會有什麼反應,但我可是不準備遭這種罪。」

「帕闍尼耶的結果正是由於我們輕率地採取進攻行動引起的,拉杜。消滅赤拉濱先生不能解決根本問題,可能還會導致局面的惡化。這一點並不難理解,你只是在藉機對我發難。我們可以明天再討論這件事——到了明天,我會公開向董事會作出解釋,然後宣布具體的卸任計劃。屆時你的意見會得到滿意的答覆,以及合理的退休津貼,只要你願意配合我處理好今晚的工作。」

「按你的方式?」

「是的,按我的方式。我知道你還留著那把拆掉了遠程限制器的槍,可要是你現在動手殺了他,那就斷送了帕闍尼耶的希望。」

「一個死人要希望做什麼?」老頭漠不關心地說,「現在是該替活人考慮考慮了。」

「那就為我考慮一下吧。」蜘蛛要求道,「我對受我邀請加入機構的董事會成員負有責任。我需要這個機會。」

「你就是非爭這個強,對吧?」老頭說。他的眼光忽閃不定,臉色變幻陰晴。當他疑似在考慮著是否該一槍打死劇作家時,冷眼旁觀的詹妮婭終於忍不住問:「你們說的『下午那件事』是指什麼?」

「噓——噓!」劇作家說,「瞭頭,別問你不該問的。這是大人之間的秘密。」

詹妮婭又朝他的後背瞪了一眼。如果不是她更討厭那老頭,並且懷疑那老頭也想殺死她,現在沒準會支持給這個惺惺作態的傢伙來上兩槍。「現在是晚上,」她說,「已經是你獲准向我劇透的時候了。」

「他不能。」蜘蛛說,「情況有變,詹妮婭,現在我要求赤拉濱先生對你保持徹底的緘默,如果他還想達成與我們之間的交易的話。」

劇作家回過頭,對著詹妮婭做了個洋洋得意的鬼臉,拿眼睛瞥了瞥天上,接著又看了看自己的手腕——他根本沒有戴表,純粹就是裝模作樣——最後則是往嘴巴上來回比劃,就像在模仿著用針線縫住口袋。等他把這齣沒有台詞的滑稽默劇表演完,便立刻扭頭往前方走。他頭頂的兩台無人機懸停著沒動,機械蜘蛛也讓到了一旁,攔在他前方的只剩下那個心意未定的老頭。

「拉杜,」蜘蛛說,「這是為了讓我能安心地卸下重擔。」

一陣鴉雀無聲的沉默後,老頭終於走開了。他不止是退到旁邊,而是疲倦地揉著鼻子,帶著斷袂決履式的態度消失在黑暗中。那些包圍他們的人也在悄無聲息地後撤。趁著這個空當,詹妮婭悄悄往前溜了兩步,想追上劇作家的行蹤,可是那兩台原本懸在劇作家頭上的無人機卻降了下來,不容商榷地攔住她的前路,原本掛在她頭頂的那兩台則堵住了她的後路;至少還有十幾隻螺旋槳在黑暗中嗡嗡叫著,像一群獵犬似地向她逼近,嚴嚴實實地封死了所有的逃跑路徑。它們的底部都掛著轉向靈活的噴口與射擊口,這會兒放過了赤拉濱,卻把她當成了唯一的目標。

詹妮婭氣極了。她沒想到事情會這樣峰迴路轉,竟然反叫劇作家把自己給拋下了!「讓我過去!」她氣急敗壞地喊道,眼睜睜看著劇作家越走越遠,已經只看得見背影輪廓與腰帶上閃閃發光的小掛飾——那叛徒居然還敢向她揮手致意呢!

「冒險遊戲結束了,詹妮婭。」機械蜘蛛宣布道,「是時候回家去了。」

「憑什麼你來做決定?」詹妮婭說。她開始認真打量這隻蜘蛛的構成,想看出某處構造上的致命弱點,可馬上又想到這種努力純屬徒勞,除非瑪姬·沃爾的本體不是上午那具構造複雜的紅衣人偶,而是眼前這隻簡陋又脆弱的多腳盒子——大概率兩者皆非,瑪姬·沃爾也許根本不是活物,而是個沒有實體的電子幽靈。就算她幹掉了眼前這隻怪蜘蛛,把它那帶著電流滋滋聲的喇叭打得啞了音,對於這些包圍她的無人機卻毫無辦法。她又盲目地朝周圍張望了一圈,盼著善觀形勢的米菲能想出某種奇招來替她解圍——菲娜不能夠麻痹金屬與電線,可也許它能設法抓住一個人質,比如剛才那個老頭……

「以防你還在做一些莽撞的打算,」機械蜘蛛說,「這裡的設備都裝載有高度敏感的紅外偵察系統。五分鐘前,菲娜已經處於我的控制之中。」

「你把它怎麼了?」

「它現在很好——也許稍後需要做一些身體檢查和藥物治療來解決寄生蟲問題,但它最終會沒事的。」

「我哥哥又在哪裡?」詹妮婭說,「他也在解決寄生蟲問題?」

「不。」

「他死了嗎?」

「不。」

「那他什麼時候會回來?」

「我們以後再談這個問題。」

「你這話到底什麼意思?」詹妮婭問。

蜘蛛沒有任何反饋地趴伏在草叢中。它的沉默讓詹妮婭感到腳下的草地似乎搖晃起來,令她難以立足。但現在可不是能拿來崩潰和發昏的時候,她必須再冒一次險,看看瑪姬·沃爾是不是真的在這地方布置了一支龐大的機器人軍團。她屏住氣息,儘量不起眼地彎曲膝蓋,準備跳進旁邊的湖裡,依靠潛水的方式游到對岸——但願這湖夠深!但願湖裡沒有瑪姬·沃爾所說的那張羅網!她近乎盲目地祈禱著。除了觀光和閒逛,她這輩子還從來沒去過教堂或寺廟,因此在那一刻她甚至都不知自己在向誰討要運氣,其實隨便是誰都行,神、魔鬼、那個在綠丘上現身的東西、天地間一切願意聆聽人傾吐的偉大精神……她的眼角餘光看到一道細細的銀光,在空中呈弧線形落向她的頭頂。

當時,如果她還有時間稍作思考,沒準會意識到這道醒目的拋物線一點也不像是有效的襲擊,它輕盈且緩慢得不可能是子彈或氣體噴霧;可惜她正處於高度緊張的狀態,毫不猶豫地把它視作了瑪姬·沃爾發動的第一道攻勢。她也沒想到對方會這樣不打招呼地偷襲,連忙用全身的力氣撲向湖面,讓飛來的銀色微光與她擦肩而過。在落入湖面以前,詹妮婭只感覺到那是個重量很輕的小物件,它甚至都沒有砸疼她,只是輕輕蹭著她的肩膀掉在了地上。這時她不由對這東西的功能性質產生了懷疑,但沒機會再確認了;她撲通一聲落進了冰涼的水裡,同時聽見身後此起彼伏的驚叫——仿佛她跳水逃跑是件多驚世駭俗的事似的!

以這些紛亂的驚叫聲為背景,瑪姬·沃爾那帶著滋滋電流聲的低沉嗓音快速地發號施令:「丟下武器!不要採取攻擊行為!撤退時保持精神集中中中中——」

她的聲音突兀地淹沒在一陣電噪聲中,最後重複的音節聽起來甚至有些滑稽,像那種被人捏出怪叫的橡膠發泄玩具,接著則變成了刺耳到難以忍受的高頻噪音。即便耳朵里灌滿了湖水,詹妮婭依然能感受到那噪音驚人的殺傷力。她一邊吃驚於瑪姬·沃爾竟然會選擇這樣不顧自己人死活的攻擊方式,一邊調整著自己在水中的身體姿勢,想要儘快逃離這可怕的聲源。幸運的是,這片近岸的水域竟然遠比她預期中的更深,完全不是那種能叫人站在水裡趟挪的公園小湖。

她開始努力往下潛。一米。兩米。三米。湖水猶如凜冬的空氣般冰冷而輕盈,下潛時絲毫不受浮力阻撓,但卻不像冬日凝冰的湖泊那樣沉寂;即便是在數米深的水下,詹妮婭還是能感覺到一種脈動,絕不是往來穿梭的暗流,而是規律脹縮著的脈動,如同一個巨人正在睡夢中深沉地呼吸。

從岸上傳來的可怕噪音迅速被湖水隔絕了,只剩下寂靜擠壓著詹妮婭的耳膜,然而她心中卻感到了比逃離瑪姬·沃爾前更強烈的疑惑與緊張。她絕對已經下潛了不少距離,有五米?八米?這片水域怎麼可能有這麼深呢?她落水的地方距離湖岸最多只有兩米遠!她更加努力地往下方游去,想摸到滑溜的湖床,或者至少是幾根飄起來的水草,可是她指尖觸及的仍然只有冰冷黑暗的湖水。這簡直太荒唐了,難道這片野地里藏了個微縮版本的國王湖?瑪姬·沃爾聲稱覆蓋在湖底的偵察系統又在哪兒呢?

這會兒她適應了湖水的浸泡,於是微微睜開眼睛,向著自己正遊動的方向窺了過去。那裡只有一片濃如碳粉的黑暗。她不由放緩動作,仰頭往她認為是湖面的方向看,卻發現彼處的景象也如出一轍。對處境的疑慮開始變成強烈的恐慌,她驚覺自己竟然已經分不清上下前後。這裡不是什麼水淺流輕的城市湖泊,而是一片無氧的虛空;她的胸腔內有炭火悶燒,鼻竇里卻在受冰刀攢刺,那一口落水前吸入的塵世之息眼看就要耗盡了。

在越來越強烈的窒息痛苦中,詹妮婭艱難地張開嘴,讓一串氣泡從肺里涌了出來,然後睜大眼睛盯著它們,想知道氣體會往哪個方向上浮。在這片無光的區域,她幾乎只能憑感覺來做這件事。現在已經不是思考如何擺脫瑪姬·沃爾的時候了,她必須先逃離這座怪異可怖的幽湖。可是,繼之而來的結果又給了她一記絕望的打擊:她發現那些從自己肺里吐出來的氣泡沒有往任何方向移動。它們單純就是消失在了水裡。這並不是窒息給她帶來的錯覺,因為她能清清楚楚地看見它們;這些氣泡竟能在黑暗裡發光,像一個個用螢光筆畫出來的句號,先從她自己的體內急促地噴湧出來,按慣性向前躥游一小段路,緊接著卻懸停在那兒,在她的視覺里保持著相對靜止,仿佛它們也跟她一樣迷失了方向;最後,可能僅僅是半次呼吸的時間裡,它們便如肥皂泡般一個接一個地被黑暗戳破了。

這到底是個什麼樣的噩夢?詹妮婭茫然地漂浮著。她的肺里已經吐不出更多的氣,手腳也因缺氧而乏力。我得去湖對岸。她儘量集中精神想著,不去思考自己正在深不見底的湖水裡下沉,也許已經沉了六七層樓那樣的深度,很可能再也不會回到水面上了……她奮力地划動手腳,往她此刻頭頂的方向移動。隨便往什麼方向都行!她必須得先抵達一處邊界,她要知道自己究竟在哪兒。她不會停在這兒的,直到達成她的目標以前——

有一股力量將她往相反的方向拉拽。由於極度缺氧,詹妮婭完全沒有抵抗之力,被那拽著她的東西極速地提了起來。她的腦袋猛然鑽出了水面,暴露在溫暖芬芳的空氣里。這突如其來的獲救讓她什麼也來不及想,只能像個餓死鬼似地大張嘴巴,貪婪地把更多空氣吸入胸腔,結果卻因為心急而把水嗆進了喉嚨。

「好了,好了。」那個把她撈出湖面的人拍著她的後背,「別那麼著急,瞭頭。咱們已經進來了。」

詹妮婭咳得差點把氣管給崩斷。她止不住地嘔出酸水,眼前閃爍著無數斑斕的色塊,認定自己早晚將會死於肺水腫。赤拉濱拍打她的後背,十分徒勞地想幫她緩解痛苦,嘴裡還不斷嘮叨著些莫名其妙的話。

「我可能應該先跟你打個招呼,」詹妮婭隱約聽見他這樣說,「唉,我這麼幹是有點唐突,不過這也是無可奈何,瞭頭,完全是當時的形勢所迫。況且我也沒想到你會突然往水裡跳呀!難道你一點瞧不出我剛才給你打的暗號?我明明做了那麼多暗示,告訴你我已有安排,叫你稍安勿躁,留神從天而降的時機呀!這可真是一次魯莽的冒險,萬幸你在水裡沒動什麼糟糕的念頭。」

詹妮婭已經把胃裡的東西完全清空了。她仍然覺得天旋地轉,雙腿虛軟得像兩根棉花糖棍,可是當她聽清楚劇作家在那兒念念叨叨的內容時,一股怒氣還是叫她掙扎著站直了身體。她拼命地調順呼吸,只想早點騰出口氣來說話,好告訴對方他打暗號的本領是多麼的糟糕。現在她完全明白了這個事實:他們倆連一指甲蓋的默契都沒有。要是只能憑眼神和手勢交換信息,他們倆將成為史上最糟糕的航海團隊,連一艘雙人獨木船都劃不起來!

她努力想把這個殘酷的事實傳達給劇作家,可惜肺管疼得說不出話,劇作家卻還在叨咕他自己的意見。「我以後最好別再碰到瑪姬。」他唉聲嘆氣地說,「瑪姬現在還很年輕,應付高靈帶的經驗不足,因此我能夠見機行事;可等到她達成了解鎖條件以後,那可完全不是一碼事了。既然這一回我背信棄義地整了她,我想下次她就不會再跟我談判了,只會琢磨著把我幹掉——瞭頭,我這可完全是為了你而做出的犧牲呀。」

詹妮婭只想朝他翻白眼,再把他那顆猿猴似的腦袋按進湖裡好好泡一泡。這會兒她已經緩過勁來了,手腳都恢復了點氣力,約摸還能打那麼一兩場仗,但卻不能把這點精力花在赤拉濱身上。她注意到他們兩人都站在湖裡,腳底踩著軟爛的淤泥,而水面連她的胸口都淹不到。這完全就是個淺池子,絕不可能將一個功能正常的成年人困在水底。她又轉頭去看湖岸,結果既怪異卻又符合她的直覺——瑪姬·沃爾已經不在那裡了。

岸上沒有人,沒有機器蜘蛛,也沒有那些嗡嗡作響的無人機,只是一片月色下闃然無聲的曠野。它看上去很像不久前她曾經站立的位置,可又在某些細枝末節上顯得不一樣了。她盯著在風中搖曳的草尖,想看出差異究竟出自何處。這時劇作家又把手搭在她的肩膀。「我看出你已經恢復了好些,瞭頭。」他說,「這很不錯,因為接下來的路需要你有足夠的精神,而且,儘管有些人持相反看法,我還是認為精力充沛的人情緒會更穩定,頭腦更開放,更不容易對突發情況一驚一乍。保持頭腦開放是很要緊的——我這並不是說物理意義上的那種,那種對誰都沒有好處,連我也不是很喜歡。」

詹妮婭根本懶得回應他的滿嘴胡話:「那些人都去哪兒了?」

「噢,你說瑪姬的那些手下?我想他們應該是被往外拋了,因為瑪姬一直在向他們強調撤退之類的。當然,這絕對是個明智的指令,他們跑進來沒有任何好處……別這樣瞧著我,瞭頭,我知道你想問這個『跑進來』是什麼意思,我可以用語言來解釋這是怎麼回事,不過還有更簡單的法子能讓你掌握情況。你現在感覺情緒穩定嗎?頭腦開放?完全沒問題?那就先朝天上瞧一瞧吧。」

詹妮婭仰頭望天上看。其實,在經歷了剛才那場匪夷所思的溺水與劇作家如此一番鋪墊後,她不覺得自己還會對天空中出現的任何東西大驚小怪,甭管是外星飛船、噴火巨龍或者另一個顛倒的世界,這些現在都嚇不著她了。可是夜空中並沒有出現任何多餘的東西,只有亘古守望著大地的星月。不過此時此刻,它們正在天空中融化。

那絕不是光暈效應與大氣折射造成的錯覺,她看見月亮,那顆理應是由岩石與塵礫構成的堅固衛星,其鋒利清晰的邊緣正不規則地翻湧膨脹,使她奇怪地聯想到餐廳里的披薩廚師是如何將麵粉團舉起來拋甩旋轉,最終拉扯成一張纖薄的餅皮。然而眼下天空中正在拋扯的是一張造型相當失敗的月亮餅皮,不但它的邊緣在膨脹過程中被拉得凹凸不平,甚至連麵粉團的材料配比都出了大問題——它加了過多的水,以至於在甩動過程中根本無法凝固,而是滴滴答答地淌了下來,沿著天空這張黑黢黢的案板,一路滑落到大地的邊緣。她的目光緊追那道月亮汁液的滴痕,望著它浸漸染白了地平線。這時她又感到神昏目眩,於是劇作家扶著她腦袋,強迫她把頭低下去,只盯著自己的腳邊看。可是,就在她凝視夜空的這段時間裡,他們所立足的這片環境也在不知不覺中變化了。現在他們不是站在半人高的幽深湖水裡,而是一條清澈見底的淺溪上。那溪底的石頭綻放著月亮汁液的晶潤光華,連同流水也像在自行發亮。

劇作家把沉重粗糙的手搭在她的肩膀上,那似乎是整個世界裡唯一穩定不變的東西。借著眼角餘光,詹妮婭知道他正抬頭望著月亮,依稀帶著某種傷感的神氣。

「我不敢想自己還會再見到這個景象。」劇作家說,「天河傾落……瞭頭,現在我們已跨過了現實的籬牆,來到宇宙最深沉的幻想島嶼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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