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8章 畢舍遮(上)(2/2)
他還沒有徹底搞清楚故事的來龍去脈,但可以確定的是周溫行誕生的時間不會比荊璜更晚,可能還要早得多,然後這東西死而復生,離開故土後又週遊於群星。這一切到底該死地花了多長時間?這東西究竟經歷過多少事?考慮到所謂的星層時間差問題,那東西實際經歷過的歲月可能已經超過了幾千年、幾萬年……就算其中大部分時間都在遊手好閒或玩物喪志,就像他整宿整宿地玩遊戲看電影一樣浪費生命,那也足夠見識到各種各樣的事情,在那張青春正好的面孔底下藏著的也許是個機心狡詐的萬年老怪。而這就不得不讓他思考:周雨真的能憑一種極端策略來戰勝這個不老不死的怪物嗎?也許這是可能的,他內心情感所偏向的部分堅持這麼說。戰勝怪物需要的無非是恰到好處的時機與方法。
就在他闖進洞雲路206號的那一天,周雨恰好從某次漫長的睡眠中醒來。事後,在那些待在山洞裡的日夜裡,他時常推想當時周雨究竟在幹什麼。最合理的解釋莫過於周雨正在趕進度——趕著用某種方法把那座城市的通路封死,而當他趕到洞雲路時,周雨恰好才給城門砌上最後一塊磚、抹上最後一刀水泥,然後大功告成地睜開眼睛,發覺周圍黑漆漆的;他躺在那個巨蛋似的艙室里納悶,覺得這是自己手底下那幫怪咖搞出來的亂子,於是起身走出老巢查看情況,卻沒有意識到這將是他的斷頭路……可是無論如何,周雨趕上了最後關頭。周溫行錯誤估計了對手的行動效率,本以為能讓周雨功敗垂成,卻沒有料到這傢伙已經在睡夢裡把砌刀舞出了火星子——他不知道具體細節,雖然他確實打聽過,但沒人知道那所謂的「封路」在實操層面究竟是怎麼回事。馮芻星對此一無所知,連靳妤也說不出個所以然。看來這又是個註定無法從死人嘴裡撬出來的秘密。
沒準周溫行會知道細節。他們可以在事情結束以前聊聊這個問題,好讓他有機會對這東西大肆嘲笑一番:這下你滿意了?誰也沒討到好處。你拿月亮上的花當死亡倒計時,緊趕慢趕地想要催我動手,結果周雨還是比你要快一步。這就叫做八十老娘倒繃嬰兒。你這個上班時間還在看閒書的玩意兒怎麼會理解加班狂的工作效率?那可是個享年不足三十歲的新腦子,可以在卷生卷死的同時幻想著美好未來,像是跟朋友出去旅遊,和老婆一起退休之類的……而你嘛,你對這個世界已經太衰老了,從那死樣活氣的態度和滿身的屍氣就看得出來,你這是到了該被優化的年紀了。
屆時那頭蒼老的野獸將會如何回應挑釁呢?也許會不減風度地微笑著,承認自己在計劃的細節上沒有做好,把時間壓得太極限了,也低估了周雨的決心,因此註定只能跟那個睡夢中的親人永別。如果這東西承認失敗時非但沒能笑出來,反而急赤白臉七竅生煙,那真是好也沒有了。那是他夢裡才會出現的大好事。
但他不會抱那麼大的期望。他的一生可少有如此級別的適心遂意,更別說還要打贏一個魔法幸運星了。事情還可能往完全相反的方向發展:當他嘲笑著宣布對方的失敗時,周溫行可能只會付之一笑,然後告訴他其實搞錯的人是周雨;那座城市根本就沒有被完全封死,因為它的城門鑰匙還留在人間,眼下所欠缺的不過是個新主人,比如說馮芻星——這不就是他千叮萬囑要馮芻星拿到這把劍的原因嗎?否則還會有別的什麼解釋呢?至於為什麼現在劍不在馮芻星手上?沒準又是某種神秘莫測的時機或條件問題吧。不管怎樣,這劍在周溫行眼裡可能就是一根夠長夠結實的硬棒,只需另找一個合適的支點,就能把整座夢境之城撬個底兒掉。
周雨的努力完全就是個笑話——不過這倒也不算徹底的壞消息,如果那座城市真的被周溫行掀掉了,沒準裡頭的孤魂野鬼就會跑到陽間來,而為了這個結果他也會立刻改換門庭,跟那東西一起玩他的陰間尋親與邪神復活。要麼他就不管三七二十一,繼續按照原定計劃啟動井口,把周雨因粗心大意而遺落人間的鑰匙丟進岩漿池,證明自己已經跟這件事徹底和解了;這沒什麼為難的,既然他都已經為周雨找了一堆藉口,甚至不惜拉出政治信仰這麼一桿大旗,再順著對方的心意幫點忙也不算什麼了。
或者他把這一切全部搞錯了。從頭到尾都錯了。是他憑著一廂情願的妄想導演了整出大戲:由於對整個故事背景極度匱乏的認知,他嚴重高估了這把劍,還有他們這整顆星球的重要性。周雨的死不過是一種暫時性、區域性的結束,周溫行其實在別處另有機會,眼下早已出發去另一個新世界了,根本就不知道這顆星球上的後事。而他,由於偏執的幻想與妄自尊大,將註定無果地在井底等待,一直等到絕望為止。
那時或許他依舊會啟動核心,讓這把劍和自己一起湮沒在世界的洪流中,好替周雨補上這最後的一丁點潛在漏洞;也可能他事到臨頭卻不甘就死,設法在李理抓住他以前悄悄溜出了井口,又神不知鬼不覺地躲藏起來,等著一個獨自離開這裡的機會。他還不確定這種遠行是否真的絕對需要一艘船。阿薩巴姆就能靠陰影世界四處流竄,沒準他也能開發點奇妙的小本領,獨自去別的地方逛一逛,尋找那個從他這兒拿走了東西的怪物。
猜想、猜想、猜想……這所有的未來可能性全都只是猜想。在這孤寂的深淵與墳塋中,他可以一邊欣賞自己手頭的牌面,一邊無止境地猜想下去。在飄忽變幻的眾多猜想被真相之手全部戳破以前,這些繽紛絢麗的肥皂泡可以有各式各樣的色彩和形狀:在至少一半的故事裡周雨已經勝利了,而他就只能選擇是原諒還是報復;另一半的版本中周溫行才是對的,他則要決定自己是背叛還是幫助。他現在的選擇可能會決定世界的命運,也可能只是在痴人說夢……但必須承認的是,擺弄這些猜想非常有趣,就像他自己編出來的《一千零一夜》,也許應該叫做《我的一千種人生》,或者《井底談》、《井穴奇案》……
他簡直沉浸在了這個做白日夢的遊戲裡,就像一個旁觀者那樣漫不經心又饒有興致地翻閱小說,結果發現後半部分的書頁是空白的,正邀請閱讀者自己親手來續寫後篇。最終他寫出來的可能也就是寥寥數行粗陋的草稿,隨後就會因勞神費思和枯燥無味而將之丟棄;但是在墨水真正沾到紙面以前,讓手裡不停地轉著筆,腦中遐想萬千,心頭以為即將湧現出某種藻翰瑤章……那才是最令人醉心喜悅的時刻。一切就要結束了,可是仍未決定要如何結束,未來在此無窮無盡地延伸出去,甚至可以是荒誕不經地延伸出去:他可以現在就走出去,任憑李理把他逮捕,多年以後石頎會跑到歐洲某個最偏遠的地方來找他;他還可以拿出那枚短劍的殘片,再剖開自己的胸膛,硬把它插進心臟里,製造一起離奇恐怖的深淵密室殺人案,讓包括李理在內的任何名偵探都摸不著頭腦;他要溜出去找馮芻星,去討要那個據說可以製造出「觀測者」的機器藍圖,然後花個幾百年時間把它造出來,要求那名觀測者幫忙復活周雨。
只要他還掌握著「現在」這根線頭,就能任意地編織出各種款式的未來。儘管這些都是如夢幻泡影般的妄想,而現實的巨大磁場將把他這枚屬性確鑿的小磁針調轉到那唯一正確的方向,亦如水會自動選擇最優的路徑流入大海,不過正因想像了這些脫離趨勢必然性的可能,他才更深切地知曉自己何以走到如今的結局。他懷著近乎陌生的眼光打量自我,從未感到像此刻這樣事不關己,卻也從未這樣真實地活著。當那種對抗著他眼下選擇的潛在意識,那種不肯果斷棄筆掩卷的存在本能向他大聲詰問,質疑為什麼不能選那些看似荒唐卻更有趣的路時,他可以清楚地作出回答:
這故事只有一個最有效、最令人滿意的解法,沒有其他的選擇。關於前頭所幻想的種種選擇,那些純粹編造出來的頂著他名義的人生,他可以再繼續編寫下去:走出井口後他放棄了抵抗,李理就把他送到歐洲某個風光優美而人煙稀少的地方,避人耳目又便於管控;等他忘卻往事的陰翳以後,有一天石頎出現在他的屋前,他們可以沿著田野散步,談論在他們不歡而散那一日後發生的種種;他將自己所知道的真相慢慢地告訴了她,在經過相當長時間的考慮後,她還是接受了這個結果,並且決定讓時間來證明接下來究竟會發生什麼。於是一年又一年,他們在四季變幻的田野上散步,除了偶爾有外來觀光的年輕人(也許莫莫羅也會混在裡頭呢!)證明社會已新陳代謝過多少輪,他們很少會意識到外界的變化。考慮到某些難以估量的生物學問題,他們能有後代的概率已經不高,這對他來說無關痛癢,李理可能會提供某些技術支持,或者他們可以直接領養,純看石頎的心情。有一天早晨他走出屋門,凝望著朦朧天光下泛著青灰色的田地,想起他曾經在秋野上向李理提出的問題;當他久久出神時石頎走到他身邊,問他這會兒正在想什麼,於是他也把同樣的問題拋給石頎:如果人的本性不能夠擁抱永恆,那我們究竟能追求什麼?那時石頎會握住他的手,他能察覺到她掌心的粗糙,能看清她臉上的皺紋。她回答說:我們還有彼此。
——然而,他並沒有主動從井中出去,也從未有機會再見到活著的石頎。他最終沒有啟動牽引井的原因對李理而言是個難解的謎。也許是那場燒毀了玉米田的危險決鬥令他幡然悔悟,迷途知返;也許在一夜等待後,周溫行遲遲沒有現身,讓他成了全世界最尷尬的笑柄。他沒有勇氣爬出井去面對自己惹出來的爛攤子,可也捨不得徹底自我了斷,因此採取了最懦弱的折中方案:他先服下大量止痛藥,然後挖開自己的胸膛,把那枚短劍的碎片插到心臟上。當李理派人來井底查看情況時,所看見的就是這麼一個靠挺屍來逃避責任的玩意兒。考慮到劍刃碎片的脆弱與受血者的難以控制,她忍著罵人的衝動把他運出去,丟在某個與世隔絕的實驗室里;然後她開始著手實現當初她給的承諾,要讓他睜眼時能看見一個更好的世界。
這樣貽笑大方的事也沒有發生。他確實從井裡出去了,卻根本沒有通知李理。大團圓或荒誕喜劇不是他的口味,因此他立志於實現最終極的報復。在井底,他可能秘密地和周溫行見了面,得到了那東西提供的幫助。他在最後期限到來前趕到關押馮芻星的山洞(或許靠著潛進飛機或火車裡吧),搶走了那份他一度聽說卻沒有立刻產生興趣的設計圖。馮芻星不會向他隱瞞圖紙的解鎖密碼,因為製造「觀測者」毫無疑問是一種幫助死秩派的行為,必定將遭到李理的反對。這將是一場曠日持久的對抗。他首先要隱匿躲藏,接著則是搜羅人才和資源,每一步都要逃脫她的追查,或者乾脆想方設法將她困到海溝底下。要花費數百年甚至千年的時間才能造出那台機器,奉上合適的祭品,讓賦予智慧的神使降臨……契約既成,他可以提出自己的要求,哪怕屆時世界已淪為火海廢墟。
這些情節發展足夠有趣嗎?足夠織出一匹華錦、譜出一曲絕唱嗎?他問那個心有不甘的自己,你以為這裡頭的哪個版本才配得上你呢?人的喜劇,人的悲劇,人的鬧劇……他可以不停地讓這些故事翻轉下去,讓陳舊套路與連篇廢話填滿所有的空白頁,直到只剩下最後一頁的最後一段空白,意猶未盡的續寫者才不得不倉促結局。到了那時,你就會發現,所有的潦草收尾都是一樣的。當你獻祭過七種血液,走入過篝火的影子,在那花園中見到了死神的面容,結局就已經確定了:
在一個淒涼苦悶的黃昏,他從田野間歸來,驚覺屋舍里異常寂靜。他四處呼喊,尋覓石頎的身影。她年紀已很大了,不可能無故跑到荒地或樹林裡去。可是她竟然不在屋中。他又跑到屋外細細勘察,卻看見草叢裡沾上的零星血跡,一路通往田野盡頭的幽林……扮作野獸姿態的死神又回來了。那時他將深恨自己的選擇,深恨自己用數十年的安寧來鑄成那一瞬間最深重最絕望的痛苦。
這一切最好從不發生。從一開始就不要去嘗試。他將永遠地沉睡,直到更美好的新世界到來。由於那是一場無夢的睡眠,他不會落到群蟲噪鳴的海洋里去,既無痛苦也無喜悅,感覺就像是閉上眼一秒又馬上睜開,天地便換了番氣象——然而,並不是李理承諾給他的那一種。他所看見的是一片燃燒中的廢土,一團即將被吹散入宇宙的星塵。李理不在了。莫莫羅也不在了。在他酣然入睡之際,死神已來過了。他只來得及見證最後一刻。
閉耳塞聽並不是好策略。與其坐以待斃,他更應該掌握主動權。如果他的思想足夠靈活,就會承認一個受血者同盟對現在的他是很有用的。如果他利用好了周溫行,沒準可以像當初的馮芻星那樣解決煩惱——那東西的確很樂於助人,誰又能否認這點呢?在與李理漫長的對抗中,他的經驗與能力不斷增長,狡詐和冷血亦然。等成功搭建出那台造夢機器時,他手中已沾滿他人的血汗和淚水。但他沒有分毫愧悔,因為從事情的一開始他就不是為了實現任何人的救贖,而是為了發泄怨恨。那個被召喚來的小鬼聽取了他的要求,同意在合適的條件下滿足他的願望。他可以贏得這場遊戲的大勝,只要他能配合他們拿到那條滅世魔咒……正因如此,曾經幫助他戰勝李理的死神又在最後關頭背叛了他。他們不過是在短期目標上利益一致,到頭來終究水火不容。
這就是註定的結局。在篝火之影延伸出的道路盡頭,那片晦暗而繽紛的花園裡,一個象徵死亡的怪物長久等待著他。它被放置在那兒就是為了等他。在秋野荻川上,他並沒有把全部的故事都告訴李理,沒有向她描述那怪物嶙峋怪異的輪廓與纏繞在類似左手部位上的陰影。它從花園的泥沼深處爬出來後就一直追趕他,驅逐他。這是其他實驗者從未遇到過的情況,而他對此毫無反抗之力,因為只要他們離得足夠近,只要他試圖去看清那東西的面孔,他的思維就震盪得像一個落進洗衣機滾筒里的鈴鐺球,內部充斥著它咆哮時的餘音;他不僅僅感到思緒的錯亂,連記憶也變成了一團亂麻……那怪物正在消融他的自我,因此他必須要在它得手前逃走。
在花園與陰影之原的分野處,淡白色的溪流蜿蜒環繞,成為兩者的邊界線。他踉蹌地、手腳並用地越過水流,逃入他來時經過的陰影中。當園中的暗芳幽氛在邊界外淡去時,他以為自己已經安全了,於是回過頭去看那個追趕他的怪物。他看見對方駐足於溪流邊,腳底的影子長長地延伸入河流中,隨後魚躍般撲向他的眼睛。他竭力想躲避,那寒冷潮濕的影子卻仍然落在了臉上。在那一瞬間,眾多命運支流的終景從眼前流淌而過……被困囿於園中的怪物,還有流竄在林外的野獸……它們是同一個謎題的正反兩面,因與果的錯亂循環。它們是阿修羅和畢舍遮。
他尖叫著從篝火邊醒來時,那些預見性的景象隨著時日而淡去,只剩下臉上的痕跡提醒他夢中所見。那些故事可能全都是虛假的,是園中之物為他編造的幻覺,然而憎惡之情已根植於心中。除非他將問題從源頭解決,否則那種感覺、那股對於未來幻景的恐懼將會延續下去,歷久彌新,永不褪色。這就是他越過花園之牆後招來的詛咒。他可以暫時地逃走,但那恐懼與憎恨將會一直糾纏他,並且由於喪失了從塵世退場的主動權,幻象的折磨將會持續增強,直至無以復加。
這就是最好的出路。眼前,在這井口通往的世界汪洋中,一切詛咒與祝福都蕩然無存。他要砍掉故事中間所有的波瀾曲折,省掉一切無謂的損失和痛苦,直奔那註定要收束在一個地方的結尾。那留在林子外頭的死神必須被解決……可這件事究竟是誰起的頭呢?如果這又是一個無法理清責任的自我驗證預言,那麼至少,那個明知後果卻故意將預言拋出來的人——那個將幻象展示給他的園中怪物又為何這麼做?
羅彬瀚突然從沉思中驚醒。他沒有聽到任何聲響,但還是回過頭看了一眼。在影子所能觸及的最遠邊界上,林外的阿修羅已然到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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