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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30章 畢舍遮(下)(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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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踉蹌地行走在幽谷底部的狹道間。當風從群巒腳邊吹過時,那些如瑛似玉的山石震顫而鳴,發出哀嘆般的幽咽。山風之歌使得他魂銷目斷,五內如割,那不是他所熟悉的憤怒與憎恨,而是思鄉之情……他想要回去、回到生命中最安寧、最幸福的時代……但是究竟能回到哪兒去呢?他茫然地跪倒在地上,環顧這座荒涼寧靜的空谷,他已無路可歸,只是遊蕩谷中的一個幽魂……他自己又是誰呢?

山風的音調漸轉高亢,自低沉的嗚咽升為不安的尖嘯。他聆聽著,思索著,試圖尋回一個隱藏在心底的重要訊息。他抬起頭仰望嘯聲響起的源頭,那片青雲浩蕩的天空。它在他眼中好似一張虛假的墨畫,是別的什麼東西偽裝出來的布景。它不是虛空,而是一層屏障,一道懸河,一片藏在山後的茂樹翠林……啊,他想起來了。尖嘯的山風又化為群蜂高鳴,他的本相重歸於自身的掌握中……但不止是蜂鳴,喚醒他的還有別的聲音。在那倒懸於天的深林內,某種金屬鈴錘正在急促地敲打,像一個人正嘰里呱啦、竹筒倒豆子似地提醒他某件事。

那鈴聲在整個沸騰翻滾的時空里並不十分響亮,但對他而言卻有種特別的熟悉。他沉湎於故園幻夢的心忽而驚覺——原來已經到這種時候了。如今井水之高漲臨近最後的期限,他不能再繼續耽擱下去。儘管他在啟動核心的按鈕旁做了一個非常簡易的定時擊錘裝置……他不能夠肯定這種機械構造還能夠百分百地起效。他的機械手錶不就已經停了嗎?最穩妥的辦法還是手動關閉。他必須要親眼去看著,親手把泄洪的閥門打開,然後再隨著退落的潮水一同離去。這是他答應過的,即便之後將化為海中的浮沫,他也必須先返回起點將這件事做完。

他向著青雲碧空般的深林張開雙臂,閉上眼睛。於是世界的重心再次顛倒,風鳴玉歌的山谷升為蜂群呼嘯的天空,而如碧青天卻將下墜的他納入其中,化為瀰漫松香的樹林。他睜開眼睛,看見殘火仍在焦土邊緣燃燒,於是轉頭去尋覓那隻箱子。它還在原地,靜靜地躺在厚覆青苔的松根間。他立刻把手伸到緊貼胸膛的襯衫底下——這衣服也跟著他一起回來了,面料完好無損,就跟他被李理幹掉的時候一樣,可真是相當便利——他把手伸到衣襟前想掏找東西,卻又因察覺異樣而驀然回首,一拳砸在身前的對手臉上。他這隻手不知何時也長滿了潰爛的肉鱗,暗紅髮黑的血液里泛著奇異的綠光,自潰爛破損處汩汩湧出。

如果不是在這兒,在這樣一個荒唐絕頂的地方,他肯定已經死透了,至少也是生不如死。而如今他無法再離開,因為他的雙腳已深陷水中,與井底的環境融為一體。若他以這樣的狀態爬出深井,強行回到那陽光照耀的塵世中去,人們看到的將是一具恐怖到無以名狀的腐爛行屍。

他的對手正倒在地上,形象並不比他好。起初它在他眼中完全是團亂麻,像一大束花花搭搭的絲縷紮成的稻草人,一邊在他腳下飄拂,一邊從身軀裂隙里發出北風般尖銳的呼嘯。他繼續凝視著這怪異的幻象,直至它漸漸地有了輪廓。他越是想要找到熟悉的部分,那些線條就越是聚合協調,一點點匯凝成他預期里的形色。當他終於能夠辨認出那雙如滿月閃耀的眼睛時,周溫行也在地上沉鬱地望著他。

羅彬瀚吃力地喘息著,想吐出那口壅塞在他胸口的寒氣,喉中發出的卻是陌生的狺吼。他已經不記得該怎麼說話了,只能目眥欲裂地瞪著對方。事情並沒有到此結束,他可以斷定周溫行仍有還手之力,絕不會如此輕易地被撂倒——恐怕連一半的本事都沒有拿出來呢!這東西只不過是這會兒不知為何毫無興致,寧可就這麼被他踩在地上擺爛。沒錯,這東西完全就是在擺爛。在這最後的回合里,這東西竟然選擇了放棄!

他氣得大笑起來,笑聲聽起來卻是「吼——吼——」的怪嘯。周溫行漠然地在地上仰望他,就像在打量一隻突然從圍籠里跳出來撲人的老虎。「變成這樣子了呢。」他說。

這句話就像解開了某處死結,他遺忘喪失的語言能力突然又回來了。「剛才那是什麼?」羅彬瀚問。

「我不知道你在問什麼。」周溫行回答道。他的眼中卻有一種疏冷的譏笑神氣,令羅彬瀚明白他其實是知道的。

「從沒想過你也是這麼一個廢物。」羅彬瀚說。

「這對你重要嗎?」

「你說得對,這不重要。」他依然踩著這東西的腿,還趁機多踹了一腳,然後才把手伸進外套底下踅摸東西,「我知道你可能有個特別悲慘的反派背景故事,值得花整整一集的時間來播放臨終走馬燈,但我反正不關心——好吧,要是換個場合我可能會聽的。倒也不是專門對你另眼相看,主要我這人就是天生的愛捧場,不過現在咱們稍微有點趕時間。」

「井口就快要溢出了吧?」

「可不是嘛。」羅彬瀚說,「我得抓緊把蓋子關上,不然外頭可要發大水咯!我可不想沒事去淹別人的莊稼——不過這和你沒有什麼關係。等這蓋子關上時,你得跟著我一起走。」

他終於從外套底下掏出了那把從熙德手裡搶來的槍,謝天謝地它還別在他的腰上沒丟——也可能早就丟了,只不過高靈帶又給了他一把。「嘿,介意我把剩下的子彈都打你腦袋上嗎?這裡頭還有四發,正好你和馮芻星一人一半啊。」

「你用四發子彈都無法殺死他,卻覺得可以殺死我嗎?」

羅彬瀚頓了一下。「說得好,」他瞄準了微笑者的額頭,「說實話,我還沒有想過到底能不能的問題。我只不過就想給自己找點樂子,稍微營造點儀式感,再儘量拉回一點遊戲比分。你和0206欠我兩條命……所以目前是一比二,要是能把你丟到伺服器外頭去,那也能算是扳回一分。」

「但終究還是輸了吧?不殺死小芻的話,總分上不還是輸掉了嗎?」

「從數學的角度來說,」羅彬瀚一本正經地說,但他自己也笑了,「二比三到底要強過一比二,對吧?別看死得多,可是輸得少啊。」

他沒有更多可說的了。於是就打開保險,準備完成他沉沒於井底前的最後一個目標,劃掉他遺願清單上的最後一行。這時,環繞他們的幽林里傳來一聲震耳欲聾的尖叫。

那聲音聽起來像俞曉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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