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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31章 園中之王(上)(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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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眼下的情況,詹妮婭很想學她媽媽的最厭煩那種客戶,對著全世界大喊大叫,宣布自己是無錯的,而法律是荒謬的——不過現在她想聲討的並非法律,而是物理學和常識,也可能是這整個宇宙。她這輩子沒有遇見過這樣詭異的狀況,雖說稱不上緊急或恐怖(是的,目前這事兒的危險等級還比不上羅得或科萊因),但是要說詭異,她認為這趟冒險是真正的首屈一指,連上回赤拉濱拐她出海的事兒都得往後稍稍。

他們行走在一片閃耀穹廬之下。放目四野,平蕪如遍覆碎萍的水面,在星星點點、深淺錯落的綠意中蕩漾起伏,一路湧向澹靄氤氳的天地盡頭。在他們腳邊,無名無種的青草細如柔絲,潤如綢玉,窣窣地摩挲她的褲腳;土地完全被青苔與草芽覆蓋住了,連一點泥土都沒有露出來,只有繁盛得令人眼花繚亂的綠色。

在大部分時候,這就是她對自己所處環境的印象,但情況並不時時穩固。有一次,她盯著前方某塊比別處更濃重的綠斑,想看出它為何有點不一樣,於是它在她走近時變成了一座真正的、被水草與藻類占據的幽深池塘,可是等她走遠後再回頭張望時,它又突然不見了。那裡只是另一片草地。

同樣的事情連續發生了好幾回。她曾覺得那些漂浮的綠點不像被風吹搖的植被,而是某種低空盤旋的小動物,於是它們就真的從地面上飛起來,展示出碧綠的渾圓身軀,簡直是群長了翅膀的海葡萄;她腳邊的草叢裡立刻響起了各種各樣的蟲鳴,儘管就在不久前,在她產生任何關於昆蟲的念頭前,這片空翠地寂靜如石窟。

她還看見過遠方天際線上某個突起的圓點,走到近處時就發現那兒躺著塊圓圓的石頭;她繞著它轉了個圈,注意到它背面覆蓋著青苔,還有些非常規則的裂紋。等她再轉回石頭正面時,它變成了一隻巨大的烏龜,正從地里伸出腦袋,張著大大的嘴巴瞧著她。

事情總是這樣發生。每當她從周圍那些看似單調卻又不斷變幻的風景中覺出某處不一致,它就真的脫離了綠野的紛雜背景,變成某種更具象的事物,簡直就像是一場虛擬實境版的墨跡測試。可是這種變化又總是偷偷摸摸的,從來不當著她的面進行,總是在她一轉眼、一撇頭間出現或消失;即使她死盯著不放,它們也自有招數應付,因為她遲早要走近或遠離。每當她稍微地動了一動,哪怕把眼睛瞪得再大,脖子挺得再直,視野總難免有輕微的搖晃,會因為距離而放大或縮小,清晰或模糊……它們就在這微小漸進的變化過程中不動聲色地修改自己的存在。她一直盯著那隻石頭變成的烏龜,倒退著往後走出了十步,直到它在她視野里變成一團不辨細節的黑影,然後又盯著它走回去。結果躺在地上的不是烏龜或石頭,而是一叢深綠的球狀灌木。它的根部深扎土中,沒人能在一眨眼間把它種好。

這地方的天際線也很奇怪——離得實在太近了,任何看起來遠在天邊的地方實際上只需要快走幾分鐘就能走到,仿佛她這會兒已經跑到了某個無人認識的微縮星球上,那種總共只容得下幾棵猴麵包樹和三座火山,一天能看到四十四次日落的地方。她還注意到自己的視力出了某種難以言說的問題,也可能問題不在她眼睛上,而是在周圍的環境上;不管怎樣,她看出去的一切感覺都不對勁,不同於視力正常者戴上近視眼鏡後的眩暈與模糊,她不覺得自己的視力變弱了,可她看到的每樣東西都缺少現實的質感。

這裡的事物似乎不遵從光影明暗的邏輯(儘管這地方的光源本來也令人困惑),只是像兒童填色畫那樣隨機地呈現出顏色,越是遙遠的地方就越是駁雜與失真。而說到距離遠近,那甚至比顏色和質地更奇怪,因為她已經意識到這裡的東西在大小比例和遠近關係上是相當荒謬的。就拿那隻最後變成了球狀灌木的烏龜來說吧,它的體積大得就像一架兒童自行車,可等詹妮婭退到十步外後,它在她的視野里已經縮小得跟個黃豆粒差不多了。這本該是她退到五十米開外時才能有的效果呀!一個常在田徑場上眺望終點,或在鎮子邊緣觀察林地的人是不會搞錯這點的。

儘管還不知道要如何脫身,她漸漸掌握住了這地方的某些特性,意識到出現在她身邊的一切都和她自己的觀察及想法密切相關。當她對整個環境中某處局部產生關注時,它就會立刻由一種朦朧不定的印象轉化成更具體、更明確的新事物。這過程並不是她能隨心所欲、肆意妄為的,相反這更像是一種漸進式的交互:這個微妙變幻的環境正不斷地引起她的聯想,由此產生了某些特定的細節,而她又根據這些細節進一步地想像,最終形成了一個個具體的事物,像是池塘、飛蟲、烏龜……這裡簡直就像是《黎明踏浪號》里的那個夢境成真島,只不過是個更加遲鈍溫和——也可能是更加敏感善變——的綠野版本。

不過,就她所知,即便是在所有以「夢想成真」為主題的仙境奇談里,並沒有一個跟劇作家嘴裡「整個宇宙最偏遠的幻象島嶼」完全一致。這地方有個非常罕見的特徵:它幾乎不具備一致性和連貫性。任何呈現在她眼前的新鮮事物只要脫離視線,大概率就會消失或變化,哪怕她一直盯著不放,只要觀察得不夠細緻周全,它也還是會偷偷摸摸地變化,還不是那種有邏輯的發展變化。

它本來該是一件幸事,因為這種不連貫的特徵意味著她心中隱隱擔憂的那種危險,那種在「夢想成真島」上將美夢轉化為噩夢的經典情節幾乎不可能發生了。畢竟,真正嚇人的噩夢也得有情節鋪墊才行,而這個地方即便生成了什麼可怖的東西,也只用閉閉眼睛就能使之消失,因此她不太可能會遇到追趕她的巨龍,或是一群猙獰尖叫的行屍。可是說實話,詹妮婭正越來越討厭這裡。

到底是什麼在使她緊張?她一時說不上來。這裡並沒有肉眼可見的危險,也不是一點都看不見活物,只是既壓抑又紊亂——她很少想到有什麼東西能同時沾上這兩個詞,可這地方就是如此。這裡不是那種血肉橫飛的噩夢,沒有尖叫、獄火或恐怖的怪物,大部分時候都只有柔碧的風光與幽深的闃寂,然而卻一點都不穩定可靠。所有事物都在無聲而迅速地轉變,就連活的東西也一樣。那隻變成灌木的烏龜去哪兒了?它的確存在過嗎?或者只是她腦袋裡的幻覺?這裡簡直沒有任何可以稱為「真實」的東西,也無法對任何事物投注思考與感情,因為它們轉瞬就會逝去。她不知道自己走過什麼地方,也不知道自己在走向什麼地方。就算她試圖在經過處留下記號,它們也一樣會改變和消失,這整片荒野都是一條無法被踏入兩次的河流。

要是人從一出生就待在這樣的地方,她邊走邊想,那絕不可能成長為一個正常人,而會變成一株人形的草;要是有探險者在這地方待上幾天,那也絕對會被折磨得發瘋。他們會懷疑世上到底有什麼是真的,或者他們自己到底是不是真的。如果任何東西在這裡都只是一種無意義的偶然閃現,沒有過去未來,沒有因果邏輯,沒有哪怕最微小的主題和意義,那麼人到底還有什麼可做的呢?她怎麼知道自己下一秒會不會消失?

她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胸口。隔著皮膚與胸骨,她感覺到自己心臟仍在穩定搏動。她知道自己是誰,能清楚說出自己的來歷,因此她並不是這地方的一部分。這種信念給了她幾分頑強前進的勇氣。而另一個支持她不被嚇倒的重要因素,儘管她不太願意承認,是她身邊還有一個更老練識途的同伴。但這種信心如今正在迅速減弱。

自從他們來到這片草野,劇作家已經越來越少說話了,而且態度也特別的古怪。這種變化是隨著旅途深入越來越明顯的,而至少在他們沿著那條發光的銀溪走進草野以前,劇作家一度還是她熟悉的樣子。他嘮嘮叨叨地告訴她現在不用著急了,因為最難走的路過去了(他顯然是在說瑪姬·沃爾的事),接著他就摘下了一枚自己腰帶上的小掛扣——那本應是木頭或岩石做的小裝飾品已經變得水晶般剔透閃亮——把它夾在詹妮婭的袖口上。

「你得一直戴著它,瞭頭。」他嚴肅地叮囑道,「可千萬別弄丟。這是你能夠從這兒出去的關鍵。」

詹妮婭抬起袖子瞄了一眼那個小飾品,她覺得它有點像個長了腳的水手結。「這是什麼?」

「嗨,不過是些小玩意兒。」劇作家輕描淡寫地說,「我的先輩同人們從這裡拿出去的小東西。先把它磨磨光,再拿進機器裡頭編寫點指令,就可以當護身符用啦。當你需要用到它的時候——當然,你也只能在這種環境裡用到它——你就把它丟到地上,代表你自願把它歸還。它會立即完成一個已經被許好的願望。」

有一萬個疑問爭先恐後地堵在詹妮婭的嗓子眼裡,但她還是把它們全咽回了肚內。她點點頭,努力想把有限的時間和注意力集中在她的核心任務目標上。「我哥哥也在這裡?」

這一回,或許是因為沒了瑪姬·沃爾的死亡威脅,劇作家回答得乾脆利落:「是的,瞭頭,他在這兒。而且,我那位心理醫生恐怕也在這兒。」

「他們怎麼會在這兒?」

「這兒對許多人都是個好地方呀。」劇作家答非所問地說,「這裡會抹平許多世間的不公平,智者和愚夫將會被等量齊觀,一個人和一株草也差不了多少,待遇都是相同的……當然,前提是這人和這草之間沒什麼衝突,要不然就只好先做一番意志力的對決。在這方面草的優勢很大,瞭頭,因為一株草想的事情很簡單,它不會心猿意馬的。不過嘛,哎,我不好說,有時候人要是急了也蠻可以爭一口氣的。」

到了這會兒,詹妮婭已經完全習慣了劇作家的說話方式,並且掌握了應付這種謎語的竅門,那就是要抓大放小,只聽那些最有用的關鍵詞。「對決?」她警惕地問,「你的心理醫生要和我哥哥對決?」

赤拉濱歪著腦袋沉思了幾秒。「我猜也可以這麼說吧。畢竟,照你們這兒的觀點,力是相互作用的嘛。」

「他們要對決什麼?」

「憋氣?」劇作家說。他仿佛覺得自己說了句很風趣的話,樂呵呵地笑了起來。詹妮婭生氣地瞪著他。

「我們得制止這件事。」

「當然,當然,這是你此行的目的嘛。我說過我是完全支持你的,瞭頭。你我的目標雖不同,利益卻一致,更甭提咱們倆的患難之情了。要是你能把你哥哥從這口深井裡撈出來,我也會替你高興呀。」

「難道你一點都不想救你的心理醫生?」

劇作家格外鄭重地對她說:「周不需要任何人去救。對於他這樣的人來說,解救已經太遲了——而且我懷疑他是否真的想被解救。對於他這樣的情況,旁人所能做的最好的選擇就是遠遠走開。瞭頭,你也必須得這樣做,如果你還希望能回到自己的生活里去的話。」

對於這個忠告,詹妮婭沒有考慮太多。現在可沒空琢磨其他人了。她攥緊了袖口上的那個晶光閃爍的水手結掛飾。「我要先找到我哥哥。」

劇作家爽快地說:「那咱們現在就出發吧。甭管最後的結果好壞,咱們倆都得盡力而為呀!」

於是他們就沿著那條有著明月光澤的溪流往前走去。四野平曠而幽暗,遍布岩石和沙礫,天空則塗滿了晶光閃閃的月亮汁液,如銀燈下的鑽石一般璀璨明亮。但這幻麗的天光儘管輝煌奪目,但又似乎毫無力量,因為它分毫不能照亮漆黑的大地。當詹妮婭在天地之間俯仰觀望時,她甚至產生了一種奇怪的念頭,覺得頭頂那片浮光流彩就像一座巨大的水晶宮殿,或者該說是一整座燈火通明的城市;而她行走於腳下的地方才是夜晚時那片冷漠深邃的天空,她腳畔蜿蜒不盡的光溪就是水晶城居民舉頭時望見的銀河。

早在他們走到銀溪盡頭以前,她把這個想法告訴了赤拉濱。劇作家又呵呵地笑了起來。「這兒是我的故鄉,」他隨隨便便地說,「我的家族是從這兒起源的。」

「什麼?」

「噢,這只是傳說。我從來沒有真正地見到過這個地方。傳說它曾經位於現實與幻想的邊境,可早在我出生以前幾百代就滅亡了,我只能在各種歷史的回聲里遇到它。所以,嚴格來說,它只能算是我的一種祖籍。不過它對我們這一族仍然意義匪淺,因此每次我都會從這兒開始出發。」

劇作家的身世引起了詹妮婭的好奇,但他在她有機會發問前就把話題轉開了,沒有再繼續談他的家鄉,而是講起了更緊迫的,連詹妮婭也不好意思打斷的事。「在此地行走務須留神謹慎,嚴守戒律。」他用吟誦般抑揚頓挫的聲調說,「心意需澄淨,思想務專致,幻馳神飛處,同伴相補缺。」

聽見劇作家嘴裡冒出這樣的話簡直令詹妮婭想笑。「我在談正事呢,瞭頭。」劇作家略帶責備口吻地說,「咱們要互相配合才能前進,明白嗎?這地方只有兩個人一起進來才是最安全的,多了少了都不合適——有些傢伙會說人數越多越好,我可從來都不同意。人數過多將會引起典型的主體性定義危機。而兩人合作呢,不是你就是我,很容易找到問題源頭,這就是最佳人數。」

「好吧,船長。可是為什麼?我沒有看出這裡有什麼需要雙人通過的障礙。」

「因為目前球還在我手裡呀。你瞧,這地方是個由意志決定的世界,規矩就是如此:它會呈現出你所想的樣子。目前它呈現的就是我所想的樣子。在咱們深入到密度更高的區域以前,我可以一直讓它保持這樣。」

「那為什麼它不呈現我想的東西呢?」

「那你現在正在想什麼呢,瞭頭?就在我說話的這一瞬間,你希望世界是個什麼樣子?」

詹妮婭一時答不上來。其實,答案非常簡單,當她思考劇作家的提問時,她在想的正是這個問題本身。她在思考並理解這個問題的語義時就無暇去想像世界該是什麼樣,這簡直成了一個死循環。

劇作家為她的啞口而得意點頭:「就是這麼回事,瞭頭。很多人說夢和想像力都是沒有邊界的,可實際上是有的,並且在各種方面都有:在內容上你造不出自己沒見過的東西,比如你的可見光譜之外的顏色;在效率上也同樣如此,大多數原始物種的思維力不足以構建完整複雜的世界,他們最多只能在自己的注意力範圍內創造出局部細節,並且由此相信整個世界,哪怕在他們可覺察的範圍之外,也與他們正集中觀察的這個局部是協調一致的。可是在這兒,這種事情卻行不通,它不是你們流行故事裡那種模塊化的、已經充分經受過自然語言和文化調試過後的心靈幻境,它不會去自動彌補你想像中缺失、錯漏或矛盾的地方,而是一個更無序和廣泛——你也不妨說是更原始和更底層——的版本,有點像是你們的智慧型手機與原始計算機的區別;你只能使用彙編語言,甚至有時只能用機器語言來指揮它,這就意味著你不能夠對它說『給我一個蘋果』,你必須想像得足夠充分和具體,你要想那種從樹上長出來的薔薇科蘋果樹植物的果實,同時想出它的形狀、顏色、香味和質地,你可能還得理解它的成分和結構,這樣才能讓它吃起來跟你印象中的一樣——不過當然了,你也可以只是單純想像它的味道。不過說老實話,大部分原始物種對味覺的記憶力也並不如它們自以為的精確,你要是某天一口氣吃了過量的糖就會明白我的意思。」

她幾乎是屏息聽完了這一整段話。對於劇作家用的某些詞語她並不完全熟悉,但至少那個蘋果的比喻不難理解。「可你又是怎麼辦到的呢?」她邊走邊問,打量著同行者跟她一樣流暢的步伐,「你怎麼就能一邊跟我這樣說話,同時還能想像出這樣一個世界來?」

「我經受過專業的訓練。」

「只靠訓練就能做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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