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2章 園中之王(中)(2/2)
這種恐懼持續了好一段時間,但池塘並沒有回來。當她因輕微氣喘而想要放慢腳步的時候,遠處漂浮的綠點變成了飛蟲。這一次她沒有那麼緊張,而是任由它們飛近後再行觀察。她一點也不認識這些飛蟲的品種,但當她覺得它們太安靜時,草叢裡就真的響起了蟲鳴。那繁複交織的鳴聲非常悅耳,它混雜了蟬蜩的洪亮、螽斯的高亢與樹蟋金屬鈴般的清脆。當詹妮婭凝神分辨時,她簡直可以從中聽出任何一種夏秋樹林裡常見的鳴音,而且全都演奏得那樣完美無缺。
她牽著劇作家穿過了這片重歌迭唱之地。當鳴聲漸悄後,飛蟲也在她的後方消失了。接下來出現的則是那塊眨眼間變成了巨龜,又從烏龜變成了灌木的石頭。到了這一次,她已經不能夠忽視這片草野越來越明顯的變化:新事物出現的間隔正在變短,而世界變得越來越扭曲;她只需要走一百步便能抵達原本的天際線,要麼是她的視野範圍在縮短,要麼就是這世界正在彎曲形體,把他們高高地拱在脊背上……劇作家臉上的光彩越來越明亮,眼神好似正看著他曾經講述過的那個完美天界;與此同時一種不自然的僵硬卻在他唇邊蔓延。好幾次他面頰抽搐,嘴唇翕張,明顯地想要說點什麼,可又被他自己強吞了回去。他的嘴好像給人上了嚼頭,腳步亦如拖著鐵索鉛球般沉重,時不時就需要詹妮婭拽一把才肯繼續往前走。難道你也在害怕往前走嗎?她幾乎是帶著點忿忿的心情想,你剛帶我進這裡時可是從容得很吶。
天空微微地暗了下來。這個世界的天上沒有任何可辨形狀的天體,只有最初那輪融化的月亮,因此這種光線變化絕不是日落造成的。似乎是一層輕霧升了起來,遮蒙在天地之間,讓那片澄亮天空離她的立足處益發遙遠難及。她倒希望這種變化也能眨眼間消失,可偏偏它卻沒有停止。
蔥翠的草絲在霧陰里變成了青碧色,接著則是接近傍晚時分的墨綠色。她吸進肺里的空氣又濕又冷,其中摻雜著苦澀嗆人的煙火氣味,使她想起過去那群在冬季早晨跑到鎮子邊緣偷偷焚燒秸稈的人;那些人是一夥在附近村鎮遊手好閒的年輕小子,總是作為負面典型與提防對象而被她媽媽提起。他們並不住在她的社區,因此她也不太了解他們的來歷、家庭或生活背景。他們曾經在深夜的鎮子中喧鬧,在酒館裡跟人打架,然後在幾次寒冬過去後,這夥人就如偶然闖進村莊的野生動物般銷聲匿跡了。他們去哪兒了呢?有一兩個成年後應該是坐牢了,或者還有搬走的、浪子回頭的、醉酒後開摩托兜風撞死的……
有一團響亮的笑聲從她身後倏然掠過。那聲音巨大而嘈雜,掀起的氣浪吹在詹妮婭的後頸上,如同某種怪叫著的巨鳥剛剛振翅飛走。她吃驚回首時沒有找到那樣的鳥,但是那喜悅的、混沌的、冷酷無情的笑聲卻還迴蕩在她腦中。當年,在她還很小的時候,那些在林邊焚燒斜杆的人也發出這樣的笑聲。他們烤火時順道也燒掉些從低年級學生手裡搶來的小物件,或是菸草,還有不知屬於誰的零錢包。在馬爾科姆的工房裡,她曾隱隱聽到和焦煙氣一起傳來的猛烈笑聲,可是那笑聲聽起來是乾涸的,沒有情感與生氣的,和秸稈飛揚的灰燼一樣窒息嗆人。
她趔趄了一下。好像有誰在背後推了她一把。但是身後什麼人也沒有。半空中的寒霧如漩渦般層層凝聚,注視著他們在光芒漸逝的草原上掙扎跋涉。每往前走一步,霧後的天空就都更加暝晦;倘若還不肯掉頭返航,他們就將一步步走到深沉的黑夜中去。並且這一次,再也不會有其他人找到他們,或者有星辰甘願融化自己來為他們照明了。
更多的聲音在霧光草影中出現了。它們大笑、大哭,喃喃低語或撕心裂肺地吼叫;那一切回音般的話語,有些依稀是用她的母語說的,有些則是英語和漢語,還有那些遠房親戚們的法國南部口音,甚至根本就只是一些無意義的嚎音。它們也不是在對她說話,而是沉浸在自己的舞台上。她覺得自己好像落進了一團由殘缺信號匯成的電磁波雲團里,而收音機的調頻旋鈕正被發狂似地轉來轉去。每一個片段都猝然而起,又在未盡前戛然而終。在那一個個轉瞬即逝的聲音里,她根本來不及捕捉具體的詞句,更無從知曉它們的意義。可是那些聲音里強烈的感情卻深深紮根進她的腦中,令她感到肝腸寸斷,痛貫心膂。她不由自主地伸出手,想握住一團註定要熄滅的聲響,可當她將手臂從濃霧後縮回來時,皮膚上沾染的只是一層黢黑嗆人的草木灰。它們從她的皮膚上紛揚飄落,落入滋養草野的土地中。這些聲音最後的歸宿不過如此。
她在一捧草絲上擦掉了殘留手心的餘燼,不再理會那些被霧氣焚燒化灰的聲音,又牽著劇作家繼續他們的旅程。霧氣已濃如泥沙翻湧的浪濤,在她周圍滾滾地向奔流著,似乎永遠都在跟她逆向而行。在這樣遮天蔽日的愁霧中,她早已經徹底迷失方向,只是憑著一股倔勁悶頭往前走。也許這麼做已經沒有什麼意義了,可是她終究是答應過劇作家的,因此她至少要把承諾的事給堅持到底。
霧中的聲響漸漸消去了。取而代之在遠方奇異流轉的光暈,有時閃現在她的身側,有時自頭頂上方轟然划過。那些光並不像鬼火,而是繽紛閃爍的霓虹,令人覺得霧後不遠處藏著一座燈火通明的城鎮,甚至是座非常現代化的城市。她幾乎能分辨出高處那道往復搖曳的高層信號燈,聽見飛機經過的轟鳴,仿佛她再多走幾十步就能去到燈光底下。這真是個相當現代化的靈薄獄(也可能因為她和劇作家都是現代化的幽冥行者)。不過,她沒有上當,甚至沒有產生過一點湊近去觀察的念頭,因為她還記得發生在那隻烏龜身上的事,心知自己如果被這些聲光誘惑而去,它們也一樣能輕易地在她眼皮底下轉換形態。
這些都是假的。她不斷地對自己說。甭管劇作家怎樣跟她解釋這個地方,對於眼下的狀況而言,最有效的處理辦法就是把它們都當作非常逼真的幻境。這並不是什麼新鮮手段,魔王波旬對釋迦牟尼幹過,魔王撒旦也對耶穌幹過,這些故事已經流傳了上千年,就像是斯芬克斯的謎題或歐幾里得定理一樣陳舊——對當時的人來說能想出來就算是天才橫溢,但對千年後對參考答案已經耳熟能詳的人,按圖索驥可算不得什麼多大的本事。
這裡只有一種情形使她隱隱擔心。而且正因為預見到了它對自己的殺傷力,她竭盡全力地使自己不去思考這件事。你懂的,她對自己說,遊戲規則就是這樣,你怕什麼它就會來什麼,像劇作家那樣裝傻扮痴才是聰明做法。所以,在那個你擔心的問題真正出現以前,不要提前去思考它,不要去想你該怎麼分辨那個特定的聲音究竟是真是假,如果你聽到迷霧之後是他的聲音在向呼救,你又看到夢中那具屍體,他對你說一切已經太晚了……
她知道自己已經犯戒了。正如劇作家前頭警告的,冥想這件事可不等於放鬆和發呆,對於她這樣從未嘗試過精神力練習的人(更不要提使用第二顆腦袋這樣的外掛裝置了),假如此地真的那樣靈敏,她在能意識到自己犯錯前就已經犯了。這就是一種為她量身打造的「有害信息」。然而,無論她多麼提心弔膽,霧後始終沒有出現她最擔心的情形,沒有任何她熟悉且決心要找到的音訊。
它為何遲遲不出現?是因為幻境認為讓她永遠得不到線索才是最好的做法?還是劇作家用某種方式屏蔽了這一招?他說會在必要的時刻把球傳給她,會讓她與他頭腦中的共同概念形成一道認知過濾網……這是不是她老哥的聲音從未出現的真實原因呢?因為劇作家從來也沒有真的見過她老哥。他確實是親口承認過的,他並不認識她老哥,只是輾轉聽說過幾件事……可那到底是什麼樣的事……
一次巨大的撞擊震動了地面。它發出的聲音很沉悶,像是地震前岩石層破裂而發出的摩擦轟鳴;然而震動的源頭非常淺,似乎就在地表之上。缺乏防備的詹妮婭一下失去了平衡,摔倒在鬆軟乾燥的土層中。霧實在太濃了,當激起的焦塵嗆進口鼻,她才終於發現自己腳下已經不再是草叢,而是浩如煙海的灰燼。她不知道這層灰燼究竟有多深,但她插進灰里的手指摸不到任何堅硬的固塊。就在她耳畔,那震顫大地的撞擊仍未停止,而是規律地一下一下地持續著,就像有根通天的巨杵正在鑿碾大地,將山嶺林原都化為齏粉。更多的巨杵降了下來,遠遠近近地敲錘大地,想把世界鑄成它們想要的那個坯體——她不知道自己怎麼就有這樣的想法,只是覺得這些看不見的巨杵有點像是某種工廠流水線,而她不過是不小心落到了操作台上的小蟲子,被一次次落下的多孔鑽頭嚇得動彈不得。在車間飛揚瀰漫的粉塵中,她無法理解這龐然巨物的運轉究竟是為了生產什麼,只看見霧外流轉的霓虹燈光飛速而無聲地熄滅。
詹妮婭不敢從地上爬起來,實際上也沒法在這種地坼天崩的環境裡站穩腳。於是她只能匍匐著移動,像只四足蜥蜴在沙塵暴里打轉,伸手去摸尋劇作家的方位。他們在她摔倒時失散了,她擔心他這會兒還在霧裡自己往前走,甚至跑到那些無形巨樁的底下,成為乾燥灰土的粘合劑……她摸到了一雙靴子,謝天謝地他停在原地了。如果他再往隨便哪個方向走幾步,她可真不知道要怎麼把他找回來。
她握住他的腳脖子使勁一拽,讓劇作家也四仰八叉地摔倒在地上。這樣至少可以確保他們不在迷霧中失散。現在,由於那些數量驚人的巨杵離得那麼近,那麼密集,他們已經完全無法再繼續前進,這裡似乎就是他們竭盡全力所能抵達的終點。她感到饑渴又疲憊,雙腿像枯死的木樁一樣僵硬,終於不自覺地仰躺在地上,任憑大地在腦袋底下顛簸。在一種介於兒戲和自暴自棄的心情中,她開始對自己說這些隱藏在霧中的巨錘都是幻象,只要她完全不相信,只要她敢於冒險走到巨杵底下,它們就會很快消失。
它們並沒有隨著她的想法而消失。顯然,即便它們真的只是幻象,想戰勝它們也得依靠更堅定,狂熱,純粹得絲毫不留懷疑的信念,得像她習慣了的空氣那樣自然而然,而她卻沒法辦到這點。她不能假裝聽不見、看不見周圍的一切,即便她現在就狠心挖掉自己眼睛,刺瞎自己的耳朵,那粘附著皮膚的滾滾寒霧與大地的顛簸動盪仍會被她知覺。而且,她不知道自己是否真有本事忍受那種疼痛,然後還要在這樣的環境裡將自己推入更深的黑暗和寂靜。這似乎比單純的死亡更可怕。不,現在她還沒有勇氣這樣做。至少要到更糟糕的時刻她才會重新考慮……或者她會寧願站起來,就這樣閉著眼睛往前走,任由某個巨杵從頭頂落下。
她一動不動地躺著,讓各種想法像交融的霧靄般瀰漫腦海。這些想法中的大多數都毫無實踐意義,而且消極悲觀,她卻只能看著它們自行滋長。在種種圍繞著他們將如何滑向毀滅,永遠受困此地的想法中,這趟旅途的目的偶爾會如火光閃現一下,讓她微微地彎曲手指,或是抽筋似地踢一下腿;可是那閃現的火光實在太微弱了,在寒霧帶來的疲乏和冷漠中,她已感受不到其中的熱力。所有的回憶、情感、意念……它們都只是些灰白虛浮的霧影,她已不記得它們過去帶給她的是什麼樣的感覺。現在,她只想在這片幽涼中無憂無慮地睡去,讓那世界崩毀的顛簸化為搖籃輕柔的悠蕩。
如果不是旁邊的人發出了一聲呻吟,她肯定已經把眼睛閉上了。但他那低沉沙啞的叫聲里充滿了痛苦,令詹妮婭不得不在晦朔無光的濃霧裡伸出手臂,去摸索求助者的位置。她碰到了一個滾燙如火炭的額頭,於是想也不想地輕輕拍了兩下——那完全就是她以前安撫雷奧的方法——用這種動作告訴他再忍耐一會兒,因為痛苦很快就會結束。對於這個人她沒有更多想法了,只記得他們是一起來到這裡的,最終又在同一個地方倒下,她似乎也應當對他稍加照顧。
這個人不怎麼服從指令,或者身體實在太難受了,因此他在她的安撫下反而哀叫得更頻繁,掙扎得更劇烈。你這樣只會更遭罪,她冷冷地想,感覺自己就像個上了年紀的老護士站在凌晨的兒科診室里,試圖給一個滿臉鼻涕眼淚的小鬼打針。初出茅廬時的熱情已經被長久的工作消磨完了,但她還得遵守醫院的規章制度和畢業時發下的南丁格爾誓言……她不耐煩地坐起來,抓住他的胳膊搖晃,問他究竟是哪兒不舒服。別這樣大呼小叫的好嗎?你是個有手有腳的成年人,該知道打針吃藥是怎麼回事了。嘿,別像個小孩似地扒拉我的手,我又不是你媽媽!
那個人的呻吟已經變成了悽厲的慘叫和哀求。他死掐著她的手,就像害怕沉水而拽住岸邊的一叢蒲葦。這動靜搞得詹妮婭大為光火——並不是因為他把她的胳膊掐痛了,而是因為這傢伙竟然敢不聽自己的。他在那裡吵吵嚷嚷,攪得她不得安睡;又在她出手幫忙時叫得那麼悽慘,害得她臉上無光。不拿出點真本事是不行了。她憤怒地抽回自己的手,又起身踩住他的大腿,免得他在掙扎中滾進危險區域。現在得把這件事徹底解決。得治好這個人,或者乾脆把他弄暈過去,總之事情必須回到她的掌控之下。而為了解決事情,她要搞清楚他到底在害怕些什麼。
想想這是怎麼回事。她抱起手臂,回想這人是怎麼開始發病的。由於胸膛中那股怒火的飆升,團團熱氣從她的手腳心和口鼻中散發出來;她又想起了那些褪色的記憶,那些磨損的感覺,以及,當然了,劇作家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發病的。他本來應該把球傳給她,結果現在卻自個兒被擊垮了。這到底是怎麼回事?事情還在他原本的計劃中嗎?假如劇作家真的像他原本所說的那樣,藉助她的頭腦建造了一種認知上的防火牆,好屏蔽掉他思想中的「有害知識」,那眼下他們瞧見的又是什麼?她這輩子可從來沒經歷過地震,或是炮彈轟炸之類的場面,現在卻得在這一片末日景象里琢磨它的來源。
她急需讓自己的頭腦運轉起來,要找到一條可以挖掘下去的思路,並不急著驗證它是對是錯——那就當劇作家知道他自己在幹什麼吧。他現在的樣子肯定是撐不住了,那他就會把球傳過來,雖然她完全沒有感覺——也許這事兒本來就不會讓她察覺。而儘管看上去處境險惡,可是到目前為止的結果是,他們連一根指頭都還沒傷著。這可比走在凌晨的酒吧區里還要安全。這可能是因為他們真的走了大運,或者劇作家的防火牆正在起作用,讓真正的危險不能夠顯露面目。也許這兒本來會是個遠比現在更恐怖的地方,卻被她的想像力給限制住了。因為那是某種劇作家知道而她卻不知道的東西,那不在他們共有的信息項里,劇作家這會兒可能正在阻止它變為現實……
有一個突兀的閃念出現在她腦中。它並不屬於她原本的思路,不在於劇作家究竟向她隱瞞了什麼樣的有害信息,而是……之前劇作家說他們兩個的共有知識里沒有危險,這句話本身就是錯的。即便她對劇作家的生平知道得很少,至少存在那麼一樣危險的東西,她基本可以肯定,是他們兩個都知道的。在雷根貝格時他送來的那幅畫就是證明,劇作家描繪出了那個他們都見過『那個東西』,還描繪得極具神韻。他肯定知道它,也許比她知道的還多一百倍。
詹妮婭望向被霧氣封鎖的天空。那個巨大的死亡幻影在她的記憶中漸漸清晰起來。她屏息凝神,想要看清楚霧後是否會出現那巨大的死神之影。她想像它正悄無聲息地站在那裡,空洞的眼窩穿越霧障,將地上兩隻螻蟻的掙扎盡收眼底。在她腳下,劇作家的哀叫與扭動慢慢地緩和了。
大地的震顫迅速地減輕,仿佛那些鑿碾世界的巨柱終於轉移了目標,向著四面八方星散而去。在她呼出的一口熱氣徹底冷卻以前,它們幾乎已經跑出了她能感受到震顫的距離。現在只剩下大地細柔如呼吸的起伏,以及遠方輕微的嗡鳴。這是一種好的轉變跡象嗎?她不知道。可是無論如何,她必須要讓局面有所變化,因此她不管不顧地繼續想著。她需要這濃霧消散,需要看清楚周圍的環境,這樣她才得以分辨方向和繼續前進。為此她情願失去這層也許是保護性的遮擋,讓任何藏匿其中的可怖事物顯露出來。她甚至在心裡呼喚那個東西——你不是早就在我眼前出現嗎?難道我還會被你嚇倒第二次不成?比起困在一個混混沌沌的倒霉地方,我還情願跟你這樣的東西說說話呢。
熄滅的霓虹燈光重新亮了起來,而且還在霧後旋轉著,接近著。這片陌生的風景正主動向她靠近,亦或者其實是他們正騰雲駕霧地被拉入其中。光從她面孔前一次次飛掠而過,將灰暗的煙雲化為繽紛的流影。這錯亂的變化令她一度心生猶豫,想退縮回寂靜昏暗的濃霧中去;俄而她又站直了身體,死盯住一切變化的過程。她要密切留意這個進程,看清楚它究竟會往什麼方向發展。如果情況不對,她得拉起劇作家逃跑。現在他們總算又有路可進了。
石火電光之間,重掩的霧霏已風流雲散,豁然冰消。沉重凝厚的浮灰撲落地面,混入黝黑豐潤的沃土;輕盈純淨的水汽向高處升騰,化作觳紋瀾盪的翼帷輕綃……雲紗彼處,皓然滿月斜掛於暮天,其暈處的殘紅如灰中余炭。先時霧中流轉的虹光亦已駐凝,化為芳菲錦繡的春色;遍處青藤嘉樹,絡蔓織花,清新的晚風穿越曲折迷徑,自天外的繡闥雕甍吹來陣陣清籟。玉碎冰澌的泉流飛瀉於石間,使環繞湫湄的香草如沐甘霖;蘭苕搖曳的疏影中,一隊怪異人馬正向他們逶迤而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