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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32章 園中之王(中)(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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劇作家木然地站著。過了一會兒,他說:「我們得繼續往前走。」

「前面那是什麼?」詹妮婭問。

「我不知道,瞭頭。我……」

詹妮婭死死盯著他的臉,看見劇作家張開的嘴裡一下沒了聲音。他整個人完全為內心的某種思緒掌控了。那思緒折磨著他,讓他在恐懼的陰霾里失措忘言。在他們進入這裡以前,這種神情她也曾看到過一次,但這次的程度可完全不同。

如果下一秒他轉身就跑,詹妮婭也不會覺得難以置信。但當他重新開口時,那氣息顫抖的聲調還是說出同樣的話:「我們得繼續往前走。」

「你還好嗎?」

劇作家苦笑了一下,喃喃地蠕動著嘴唇。他好似念了些什麼,但詹妮婭什麼都沒聽見。然後他才用更響亮的音量說:「我沒事,瞭頭。咱們這是到新地方了。我懷疑這是個難纏的地方,像是用來關押或懲罰罪犯……這對我會有點吃力,但是咱們一定得往前走。如果等下我不動了,你也得帶著我往前走,好嗎?我要全心應付周圍的環境,這可能會讓我注意不到自己的情況,所以這件事必須得靠你監督了——不管發生什麼事,咱們都得一直往前走,絕不能停下或回頭。」

詹妮婭擔心地望著他。她甚至又在考慮是否應該讓劇作家留下,但理智與直覺都告訴她這是不可能的。「如果你不行了,」她只得說,「記得把球傳給我。」

「我會的。」劇作家說。

這就是他們走進那片草野前的最後一次對話。當銀溪流至盡頭,被綠濤般的草絲完全吞沒時,赤拉濱的臉頰明顯地痙攣了一下,然後才抬腳踏入草叢中。詹妮婭提心弔膽地等著結果,好在他並沒有暈倒,或是被什麼草叢裡跳出來的東西一口氣吞下去。這片草野雖然茂密,卻十分寧靜和平,什麼危險都沒有。劇作家又瞧了瞧他們的頭頂,天色還是老樣子。

這情況好像給了他力量。他悶頭邁過草叢,跟詹妮婭一起朝背離故土的方向走去,黑暗大地上的銀溪在他們身後漸行漸遠。看到他依舊步履矯健,詹妮婭暗暗鬆了口氣,可是當她問這裡是哪兒時,劇作家卻只是搖了搖頭,沒有說話。他的眉頭依然皺著,神情里隱隱透著吃力。這讓詹妮婭覺得他是沒有餘力再說話了,因此她那些未能脫口的問題也只得收回心裡。

草野比他們的來處更明亮,風景變化更豐富。它的美猶如在玻璃種的翡翠上雕縷刻絲,沒有一點枯黃萎敗的瑕玷,令人想起許多關於天堂與仙境的贊詩。可它又如此的單調,找不到一朵亮色的鮮花,或是一棵挺拔的高樹,唯有蕪草寂寂蔓生。每一絛草葉都長得那麼相似,摸起來光滑軟潤,像某種巨大生物背上飄逸的鬃毛。它們沉凝斑駁的綠是用素絲浸染過春藻後呈現的色澤,在一片怡神悅目中慢慢使人心生落寞。在這裡,一切激情都會隨著綠絲飄拂而悄然冷卻,言語之興漸滅,淒愁之情暗滋。

這種微妙的心情變化,不僅僅使詹妮婭自己受到影響,更以某種強烈千百倍的方式折磨著劇作家。隨著深入草野,他徹底不再說話了,儼然忘記了身邊還有詹妮婭這個人,只是一味地往前走。他的視野筆直對著前方,瞳孔中甚至能映出綠野與銀天分離處的那道橫線,但詹妮婭卻覺得他並沒有真的在看任何東西,而是沉溺在思想的世界裡。

終於,她把手伸到他眼前晃了晃,他對此沒有任何反應。於是她又直接走到他面前,認真審視自己這位舉止反常的同伴。一股寒氣沿著她的後背直鑽進後腦勺,因為她發現劇作家看上去好像有點瘋癲了。

瘋癲是她在第一反應中本能想到的詞。不過實際上,劇作家的表情一點也不猙獰誇張,不是恐怖電影裡那種大吼大叫歇斯底里的瘋子。他的模樣安詳得令她汗毛倒豎:恐懼的暗影不知何時從他的眉宇間退去了,可是他也沒能變回往日那個多嘴饒舌、永遠一副看好戲神情的傢伙。現在的劇作家是那麼的心無旁騖,臉上竟露出了一種純潔神聖的光彩;那樣一種毫無雜念的、如布道書里描寫出來的虔誠表情,詹妮婭還不曾在現實中的任何活人臉上見到過。那是想像最豐富的雕塑藝術家才有可能刻畫出來的臉龐,只適合擺在神龕與十字架的底下,弓腰跪坐或掙扎匍匐著,在無邊苦難中仰起頭看向心目中的聖地。他明明並不激動,暗紅多斑的皮膚卻因充血而燃燒般的粲亮;那股寧靜的狂熱和忘我的崇拜只令詹妮婭感到毛骨悚然。她甚至有點荒唐地想起了克呂提厄,那個不吃不喝凝望太陽,最終把自己變成了向陽花的水澤仙女。眼下劇作家也正沉迷著他獨自所見的光芒,他與眾不同的外貌在飛揚神采的映照下都不再顯得醜陋,正如被熾艷烈火包覆的乾柴禾。她只是擔心這柴禾在不久後將會噼噼啪啪地化為灰燼。

對他這種表現的憂懼攪得詹妮婭不知所措。在種種不祥的徵兆下,她隱隱害怕劇作家會毫無徵兆地大叫一聲,接著便倒地死去,或者渾身燒起火來。屆時她該如何是好呢?她只能摸著劇作家送給她的那一枚臨時袖扣,祈禱自己不會馬上用得它。好在劇作家儘管心迷神恍,卻沒有表現出任何暴力性的行為,依舊帶著至誠至專的神情徐步前行,仿如一位跋山涉水的朝聖者。當他第一次停下腳步,好像忘了怎麼走路似地低頭看著雙腳時,詹妮婭終於忍不住對他說話了。她輕輕拍打他的胳膊,試圖引起他的注意,然後問他感覺是否還好。

劇作家沒有回答,而是用嬰兒般的目光觀察腳邊的草叢,接著膝蓋微屈,眼看就要坐下去了。詹妮婭拽著他的胳膊,又使勁把他拉了起來。「船長!」她聲調嚴厲地發號施令,「我們必須繼續往前走。」

她曾經的領航人順服地跟著她邁步了,但早就不再是原先那種月球漫步式的輕盈彈躍。現在他走起路來完全符合外表給人的印象,蹣跚而且笨拙。不過至少他還是能自己走路,用不著詹妮婭一直使勁拉扯。為了防止他再次坐到草叢裡,詹妮婭依舊鬆鬆地牽著他的胳膊,像陪頭腦糊塗的老人散步一樣行進。她苦中作樂地想到未來馬爾科姆可能也會需要她這樣子照料(他的家族裡已經出了好幾個阿茲海默症患者,這種風險實在不容忽視),眼下她所做的可以算是種新手練習。而儘管劇作家在痴呆症患者里已經算得上非常配合了,她心裡還是感到有點難過,不願意看到這個油嘴滑舌的傢伙變成現在的模樣。她只能希望這種影響是暫時性的,不會帶回到現實世界裡去,否則他將以這種脆弱可憐的狀態落到瑪姬·沃爾手裡,飽受敵對勢力的奚落和折磨,光是那個紅鼻子的老東西就絕對不會叫他好過的。

這些事都和劇作家沒有關係了。他正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裡,並且看得出十分幸福;外界的風雨動盪對他就如隔牆而過的微風,絲毫不能動搖那至臻圓滿的心境。他已經從眼前切實的煩惱和對未來虛妄的恐懼中解脫,只留下詹妮婭獨自承擔這滿腹的煩惱焦急。為了能穩住局面,詹妮婭控制自己暫時不去考慮劇作家的多舛前途,而是把注意力放到外部世界去。她儘量在不耽誤行進的前提下研究這片草原,試圖釐清它的特點與奧秘,理解劇作家為何會如此畏懼它,接著又因它著迷若狂。

最開始,她只感受到那股淒幽的氛圍,以及世界在大小比例、光影明暗上的某些不諧之處,而這種不諧在一開始也不像後來那樣顯著。即便她心底曾暗暗地、情難自禁地希望看見某種變化,任何積極的,有意義的,甚至是有危險的變化(這無盡的草叢裡是否躲藏著什麼?它們是不是也正在觀察她?),她也竭盡所能地克制住了自己,沒再產生任何影影綽綽的幻覺。就在她覺得自己逐漸上手(鑑於她已發誓今生絕不會跑到這種地方第二次,這種上手恐怕也沒多大意義)時,事情又一點點糟糕起來。

最初那座池塘的出現,詹妮婭清楚地記得,是在劇作家忽然發出一聲哀叫以後。當時她仍在觀望遠處的情況,尋找新的地貌或生命跡象,一直安靜跟隨的劇作家停住了腳步。他用非常微弱的音量喊叫起來,那聲音分明是痛苦的,卻像害怕驚動了什麼似地故意壓低了,因此聽著就和喘了口粗氣差不多。她立刻停下來,檢查他是否有清醒的跡象,還是踩著了什麼尖利的東西。什麼也沒有。他仍然是那副嬰兒與聖徒般的神情,既沒有惡化也不見好轉。他現在簡直比雷奧還要難懂。

詹妮婭嘆了口氣。她不知道時間已經過去了多久,還能不能找到她老哥,可是她也不能夠在這裡鬆開手,把呆傻的劇作家獨自拋棄在荒草間。如果他是在被追趕的途中不幸踩中了一枚三角釘,她可以果斷地甩下他,但目前這種狀態卻不行。她繼續牽著他前行,暗暗思索著究竟是什麼引起了他剛才那聲低叫。這會兒在劇作家眼裡和心裡見到的究竟是什麼呢?對於劇作家現在的狀態,她也有一些自己的猜測,只是缺乏驗證的能力,因為天知道一個能靠兩顆腦袋思考的人究竟是怎麼思考的。她的親朋好友中從未出過此等天賦異稟的人才,又不方便去找台人格覺醒的雙核處理器電腦問問心得體會。

不過至少她已經聽過了劇作家自己的說法。當他還能口若懸河地跟她交談時,他的第二顆備用腦子正在聚精會神地冥想。假如這種所謂「冥想」跟她所理解的意思差不多,那就是說那位住地不明的第二作者(她決定就這樣稱呼他的備用大腦了)從未參與到他們的討論中來,沒有跟她比較熟悉的那顆頭腦搶奪過身體指揮權,因此劇作家才能如常地行動。可是當他們進入這片草野後情況就不同了,他先是表現得那麼害怕,接著又變成了半個呆子——如果他不是突然發起了某種痴病,而是真的非常非常集中地在思考某件事呢?在他們走進草野以前,劇作家說「構建環境」的任務是交給第二作者來完成的,可是如果情節和創作期限突然緊張起來,那是不是說連第一作者也得撒丫子跑進他們的合用書房,鎖上門一起加班加點?直到這住在同一棟屋子裡的兩個人都累倒為止?到了那時候,他們就會派其中一個人走出屋子,向她這個僅有的鄰居求救?

也許這件事不應該拿上班來做比喻,她接著想到,這是一起超自然事件,毫無疑問已經牽涉到神秘與唯心的領域。這件事其實更像是劇作家在施展某種領域性的魔法,保護探險小隊免遭詛咒之地的侵害。他正不斷消耗自己的精神力來維持魔法結界的存在,因此才要保持絕對的專注集中。他必須凝心定氣地想著自己的咒語,一刻不停地反覆念誦,因此對外界發生的事也就全無所知了……但是剛才那一聲低叫是怎麼回事呢?那到底是不是在向她求救?就在這種瞻前顧後的狀態里,她發覺了遠處草叢裡的陰影。

它最初並不起眼,只是這無盡綠綢上一條色調稍深的織紋,可是因為詹妮婭在思索現狀時一直盯著它,這道起伏的織紋就漸漸在鄰近的絲線中洇開了——這樣想或許有失客觀,但這就是她最真實的感覺,那陰影是隨著她的眼光停駐才變得清晰起來的——它已經擴大成了不可能是草縫陰影的形狀和面積,因此必須是某種別的東西,意識到這點使得詹妮婭有點害怕,但是她不願就此繞路逃走,而是安慰自己那應該不是什麼危險事物,因為它一直沒有明顯的移動。她堅決地想這地方太空了,生態也太單調,不可能會有獅虎一類的肉食野獸棲息——儘管如此,她還是在快要接近目的地時鬆開了抓著劇作家胳膊的手,自己一個人躡手躡腳地靠近過去。她的判斷僥倖對了,或者正因為她的判斷才有了這樣的結果。在穿越層層草叢的掩映後,那深重的陰影只是一片墨綠色的池塘。池水完全被某種微小的藻類占據了,像一大盆用粉碎機打過的濃稠艾草汁,簡直已看不出液體的質地。詹妮婭甚至感覺自己可以快速地跑過池面而不沉底。

池水平靜得猶如玻璃,直對著銀輝耀熠的天空,卻沒有一點反光的跡象,像草原長出了一隻空洞洞的死人眼睛。她根本不敢走近池岸,讓自己的身影照入這隻大地的幽瞳中,因為她不知道這蒙塵積灰的天窗底下究竟藏著一顆怎樣的心。最終她離開了這片深淺難測的狹小水域,如逃離魔窟般急切卻又小心,等回到劇作家身邊時她才終於又能順暢地呼吸。

她牽著他遠遠繞開了池塘,繼續往前方走去。這過程中她儘量還是用餘光盯著那裡,直到她必須要看向前方,確保沒有走錯方向——他們身後已經看不到來時的黑暗之地了,而將她環繞包圍的草野和光穹看起來又都毫無區別,要判別行進方向全靠她自己的印象。在繞過池塘以前,她還有一種勉強算靠得住的方法,那就是觀察劇作家的行走方向;他儘管神魂顛倒,走路的步伐還算是穩當的,從不左搖右晃,同時視覺又不受周圍風景的干擾,她由此假定他對方向的記憶要比自己靠得住。可是當她選擇了繞路時,情況就變得不同了,她親自調整了他們的行進方向,無法確定這半個圈子兜回來時產生了多大的偏移。

這件事會有嚴重的影響嗎?她是不是應該直直地從池塘邊經過,而不是輕率地偏移舊路?沒有人能告訴她答案。當她數著自己已經走出了至少五十步,不至於被池塘下的某種東西看見時,她才回過頭張望身後,想通過池塘的方位來矯正他們這次繞路導致的方向偏移。但,她什麼也沒看見。從她的左手邊一路望到劇作家的右肩方向,他們後方肉眼可見的半圓形視野里什麼都沒有。那座池塘消失了。

她拉緊了劇作家的胳膊,兩條腿邁得更快更急,讓自己的腳步能趕上心口咚咚猛跳的節拍。如紗如霧的惴慄發散於綠浪之間,那座消失的池塘仿佛一直在背後追趕她。她想像著它是一隻可活動的眼睛,在她轉頭不看的瞬間就閉上了,然後在大地的肌膚下悄然潛游,轉移到另一個她無法看見的地方;也許就在她下一次低頭時,那池塘就會出現在她腳底……

這種恐懼持續了好一段時間,但池塘並沒有回來。當她因輕微氣喘而想要放慢腳步的時候,遠處漂浮的綠點變成了飛蟲。這一次她沒有那麼緊張,而是任由它們飛近後再行觀察。她一點也不認識這些飛蟲的品種,但當她覺得它們太安靜時,草叢裡就真的響起了蟲鳴。那繁複交織的鳴聲非常悅耳,它混雜了蟬蜩的洪亮、螽斯的高亢與樹蟋金屬鈴般的清脆。當詹妮婭凝神分辨時,她簡直可以從中聽出任何一種夏秋樹林裡常見的鳴音,而且全都演奏得那樣完美無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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