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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24章 天之涯,地之角(下)(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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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怪怎麼會出現在人身上呢?」

「實際上他們常常出現在人身上。我前頭也說了,戴尖帽子的人們認為真正的大怪獸是不能夠從混沌海里出來。有人說這是因為它們的身體適應了混沌海的環境,因此無法在我們的世界裡自如活動;也有人主張是某種力量拘束了它們,比如他們一直想找到的天界。不管怎樣,我們觀察到的大怪獸通常都是這樣的形式:它們寄托在某種活物甚至死物上,就像給自己的指頭尖上罩了一個玩偶,這樣才能和我們交流。當然,關於指尖玩偶的事也只是猜測,不過這種猜測多少是有點道理的,因為你甚至能觀察到同一個怪獸同時伸出好幾根指頭,每根指頭上罩著不同的玩偶,這幾個玩偶還會互相爭吵和打架呢。它們一邊承認彼此是一體的,一邊更加激烈地互相攻擊,真是再有意思不過了。這種現象被稱作是『寄身』。」

「那麼我見到的就是一個『寄身』?」

「我也拿不定。沒準是吧,也沒準只是一個玩偶的玩偶。這種對本體的複製行為是很常見的。比方說吧,你研究過西藍花的分形問題嗎?」

詹妮婭不太滿意他的隱約其詞。她心裡感到,不管赤拉濱對她撒了多少謊,他在不願意讓她知道他的行為動機這件事上倒是言行如一,不管是不是真的出於愛護。事情已經差不多都聯繫起來了,她對自己說,他老哥的好朋友沾上了海怪,那「海怪」又似乎是周溫行的親人——這是不是說明周溫行的哥哥也只是個被奪取了意識的指尖玩偶呢?就像是她老哥的朋友那樣?不管怎樣,如果是為了救人,她老哥是完全有可能會鋌而走險的。

「那個掌控我哥哥命運的人是他嗎?」她說,「那個『海怪』的寄身?也是他在要挾瑪姬·沃爾?」

赤拉濱好似陷入了冥思苦想。「我認為,」他說,「這麼判斷至少能算是對了一半吧。當前的跡象可以讓我這麼說。」

當初醫學生給她的那個擔保顯然已經失效了。詹妮婭心想,這是個很重要的教訓,告訴她一個鮮言寡語神情嚴肅的人也完全可以跟她老哥一樣不著調。她不能說跟對方有多深的感情,只是帶著一種基本是出於道德感的擔心問:「被海怪附身的人會怎麼樣?」

「得看具體情況。我可不能在這件事上擔保什麼。」

「那麼我們也能在洞雲路找到他?」

赤拉濱沒有回答,只是做了個非常古怪的動作,介於甩頭、頷首與聳肩之間,根本分不清他是在贊同還是在反對。他也不給詹妮婭繼續提問的機會,而是冷不防地拋出一句嚇人的話來。「我想,」他說,「你哥哥向他要的東西可以拿到了。代價不小,不過確實可以拿到。在這方面大怪獸們都是很講信用的,至少不會比機器更壞心。」

詹妮婭一下把眼睛瞪圓了,連菲娜都微微張開了嘴巴,仿佛很為這個消息吃驚,也可能只是詹妮婭不小心掐重了它的脖子。「他幹了什麼?」她聲音尖利,有點咄咄逼人地問,「我哥哥以前向大海怪要過東西?」

「噢,沒有。應該沒有。」

「你剛才明明就是這麼說的。」

「我沒說這真的發生了。」赤拉濱連忙說,「這取決於一些非常微妙的定義。如果你問的是你哥哥在今天以前,在某個非常具體的時段,或者在某些確鑿的事實發生以後,他有沒有海怪要過東西,我只能說沒有;不但我會這樣說,你去問你哥哥時他也會這樣說,並且是真心誠意的。哪怕是對所有已發生的可確認的事實進行最嚴格的考察,你哥哥也沒有幹過。他還完全沒有干出這種事的機會呢。可是嘛,假如你換個視角,事情就不那麼絕對了,這完全取決於你站在什麼樣的高度,從多大範圍去理解『事實』這兩個詞……唉,瞭頭,這方面我不願責怪你哥哥,他採取那種行為是蠻可以理解的。」

「你到底在說什麼?」

「咱們就說得更簡單點,希望這不會冒犯你——假如你死了,你哥哥一定會千方百計地為你復仇,甚至想要復活你,這不過是種人之常情。你同意我這麼說嗎?」

詹妮婭納罕地低頭,看看自己結結實實的身體。她倒沒有感覺被冒犯。「難道你想說我已經死了嗎,船長?」她有點被逗樂似地問道,「就是在上回我們出海的時候?其實我已經被淹死了,是你的心理醫生使我的靈魂暫時留在身體裡,而我哥哥正在想辦法復活我?」

「不不不,當然不是這麼回事。你是活著的,就像我活著一樣貨真價實。因此你哥哥在今天以前並沒有向那隻海怪索要任何東西,我只不過提出一種因果關係上的假設。」

「你為什麼要強調是『今天以前』呢?難道我很快就要死了?」

「瞭頭!可不該說這種話呀,想想你的家人們會有多傷心。」

「可你明明就在這樣暗示我。」

「我想說的只是一種趨向性。」赤拉濱解釋道,「當我們說石頭會沉到水底時,我們並不一定真的看見某顆石頭沉底了。這只是種對內在規律的描述,只要石頭的密度還是這麼大,而水的性質還是這麼的輕柔,把石頭丟到水面上就總是會沉下去。因此『石頭會沉到水底』也應當被看作一項事實,對不對?我們最多能做到的就是把石頭放得離水面儘可能遠一些。」

他沉思了片刻,忽然又說:「這樣看來,他的辦法是有些道理可循的。雖然我不認為那真的奏效,畢竟長久來說,每一塊石頭都曾落進過水裡。」

「你在說我哥哥嗎?」

「不,我在說別人呢。不過這不要緊,咱們還是繼續談你哥哥的問題吧。你哥哥是塊特別容易沉底的石頭,我想這點上你應當會同意。而我要找的那隻大海怪——我們就不妨開門見山地說,在某種意義上等同於周的兄長——它對於沉進水裡的石頭有一種隱性的收集癖。暫且不論這種收集癖是否有功利性的動機,反正這種行為是客觀存在的。我個人的觀點是這裡頭多少有點個性因素存在。大海怪很喜歡戲劇性,你可以從它編織咒語的方法上判斷這一點——我瞥見你眼裡有問題,瞭頭;我猜你肯定是對『編織咒語』這個詞有點看法。這個詞確實不嚴謹,它完全是我個人的形容。具體是這麼一回事:大怪獸們都有很高強的本領,它們改變世界就像施展魔法那樣容易,而且不像你們傳說中較為流行的那種魔法師,需要念誦咒語或揮舞魔杖之類的,也沒有魔力或精神力量之類的東西。基本上,它們只要想就行了,想讓太陽升起來就升起來,想叫誰死誰就死了。雖然它們各自都有點擅長和不擅長的領域,不過總的來說,夢想成真對它們就是這麼容易。」

「沒有任何代價?」

「那可不是一回事了,只不過它們眼中的代價和咱們不大一樣。心想事成其實是件挺麻煩的事,因為要控制自己的想法可不像控制語言那麼容易。打個比方說吧,假如我們倆這會兒因為什麼事吵了一架,讓你氣得簡直發了瘋,有個衝動的念頭從你心裡閃過:你想要我立刻死掉,叫我這個紅皮怪物永遠從世上消失。」

詹妮婭斜睨著鏡中的他。赤拉濱自己倒是一點都不難為情,依然樂呵呵地說:「如果你也是一隻大怪獸,瞭頭,我就會立刻砰地一聲原地消失,再也找不著了。可我是那個負責開車的人,你一把我殺掉,這輛車當然就失控了;你就得接著想這輛車的事,要想個法子讓它穩穩噹噹地繼續開——這是從善後的角度來說。而從另一個方面,咱們畢竟也是共患難的搭檔嘛!當你肚子裡的邪火熄下去以後,沒準你就會開始感到抱歉(詹妮婭壞心地搖了搖頭),你不會?真的不會?你肯定會有一點後悔的嘛!覺得不該為這點事就要了我的命。於是你開始想應該讓我回來,想要我復活。然而,早在我們吵得不可開交時,你心裡那個念頭不只是要叫我死,而且是『永遠地消失』。這不只是一種誇張,瞭頭,儘管你可能在幾秒鐘以後就後悔了,但那個瞬間你盛怒難消,是真心實意這麼想,於是這個決定就被一絲不苟地執行了。你發現你無法復活我,因為儘管你可以隨心所欲地修改整個宇宙的規則,卻唯獨不能打破你自己曾經做出的決定。因為過去的你先提出了要求,而她和此刻的你在力量上是完全平等的。也就是說,世上沒有後悔藥,哪怕對大怪獸也一樣。」

「那我就應該更加慎重地做出每個決定。」

「你試過控制自己的思想嗎,瞭頭?我估計你是個自律的人,通常可以控制好自己的語言和行為,但思想就完全是另一回事。你能夠控制自己每個瞬間的閃念嗎?想像一下,哪怕是你最不理智、最異想天開的念頭也會馬上被實現。當你想知道地表突然失去海洋的樣子,或者希望某個冒犯你的人落到悽慘的下場……對於咱們來說偶然有這樣的念頭完全是正常,甚至可以說是健康的,因為它終究不過是在頭腦里一閃而過,而且很容易被理性所壓制。可是對大怪獸們來說,它們在想法生成的一瞬間就已經把它完成了,這會導致它們自己都無法挽回的後果。不只是對外界,有許多情況對它們自己也是極度危險的,比如說,如果它們也像咱們那樣有喜怒哀樂,在某個極度激情或沮喪的瞬間希望自己死去……它們可能會真的死去,並且由於死亡而停止產生新的想法。那也就意味著它們甚至無法靠自己復活了。」

不知怎麼,詹妮婭突然強烈地想要發笑。她也沒覺得這件事特別可笑,卻怎麼都按捺不住臉上的表情。赤拉濱一邊把住方向盤,一邊特別正經地扭過頭瞧了瞧她:「這可沒什麼好笑的呀,瞭頭。這是個關於內在願望與表達願望的嚴肅問題。」

「也許吧。可是大怪獸也會像我們一樣有這麼多無聊的念頭嗎?甚至是想要自殺?」

「我不知道它們的本體——我是說,通常被認為留在混沌海里的部分——會不會有自殺的念頭。不過我可以告訴你寄身是會有的。不管它選擇了什麼樣的指尖玩偶,都會把這種類型的生物學得似模似樣,包括弱點和毛病也一樣。這可能是為什麼它們通常都要選擇相對更強壯更優秀的種族,否則就很容易在稚嫩的嬰兒期夭折。」

「玩偶夭折對大怪獸來說會很難受嗎?像是我們被砍了一根手指?」

「我個人懷疑它們沒有那麼難受。」赤拉濱琢磨著說,「可能更像是被拔了一根汗毛,或者被剪了點指甲,因為我們並沒聽誰說寄身是有數量限制的。不,大怪獸會不會死是存疑的,不過它們的許多寄身都有求生欲,或者說它們表演出了和周遭生物相似的求生欲,不管它們內心實際是怎麼想的,至少它們在表面上都模仿得很像。」

詹妮婭有點懷疑地說:「我不覺得我見到的那個東西和普通人很像。」

「瞭頭,你還沒見過真正不像人的東西呢!假如一個玩意兒能開口和你講話,它講的東西你也大略能聽懂,那我們在一般尺度上就可以說它是很像人了。你不要在一些細節上吹毛求疵,比如說它喜不喜歡洗澡,或者有沒有吞食過自己的子女,難道你敢斷定你的同類就沒有做過這類的事情嗎?你敢百分百肯定嗎?」

詹妮婭沒法在這個話題上跟他爭論了。她確實見過更不像人的人,因此只得請赤拉濱繼續說下去。「寄身也常有這種心想事成的能力。」赤拉濱帶著獲勝後的滿意說,「為了不叫自己被糟糕的念頭拖累,它們就發明了幾套辦法來控制自己這種心想事成的能力。比如說,它們可以巧妙地構造自我,把自己從思想上變成一個非常純粹簡單的意識,只能在安全的範圍內思考,永遠也不會產生壞念頭——但這樣做的弊端也很明顯,那就是它們會變非常缺乏應變能力,個性上要麼就很極端,要麼就太簡單。如果它們不願意變成怪胎或傻子,想要更接近所謂的普通生物呢?它們就要把這種心想事成的能力停掉,直到它們真正需要的時候。那時它們會儘量讓自己思考得很慢,並且還要配以指定的動作或語言用來作為確認。這些動作和語言在客觀上不見得有什麼真正的作用,它們的意義完全是使用者賦予的。這就像是你在開始幹活前先使勁地握握拳頭,給自己一個積極的心理暗示。對於大怪獸們來說,這就是它們眼中的咒語和儀式了。你可以發現,它們並不是靠咒語來汲取力量,而是靠這個念誦咒語或完成儀式的過程來限制力量。施展儀式是它們對自身欲望的編譯過程,好讓它們能一步一步地描述目標,有充分的時間和條件來觀察這種想法的執行是否真的符合它們的心意,要是它們在這個過程中發現情況不妙,那就完全可以讓儀式半途而止,或者做出相應的調整。」

「所以,咒語只是心理暗示?只有大怪獸念咒語是有用的?換成我們來念沒效果?」

「不,不,正相反。這些咒語和儀式只要被它們編織出來的,並且沒有被廢止,那當然就是有用的,誰都可以使用,或者至少是參與進去。不然那還有什麼意義!很多時候咒語被創造出來的意義就是給我們用呀。比方說呢,在一個絕對是基於假設的說法上,你哥哥就可能會接觸到某些儀式。那是種很陳舊的儀式,沒準都已經被廢除掉了,但它的儀式工具還留存著。這件事和周的哥哥有關係……你還記得上回他跟你講的那個關於他哥哥的故事嗎?實際上那只是故事的一部分,位於前端的很小很小的一截,不過非常的發人深省。那時候他哥哥還能算是一個凡人。出於某些原因,他那種寄身應有的心想事成的能力受到了限制。據說他創造過一種需要儀式,通過五個被選定的協助者,最終能幫助他從凡人態中獲得解放——反正明面上是這麼說的。」

「你覺得這不是真的?」

「不能太信任這種東西呀。」赤拉濱語重心長地說,「我對所有公開流傳的故事都只抱著半信半疑的態度,除非有十足可靠的信源。再者儀式的內容是可以修改的,完全是它們說了算,記得嗎?有這樣不公平的遊戲規則,你對什麼事都沒法太當真了。不過有幾點我知道是真的——我的贊助商給過我內幕消息——五名協助者各自持有一把劍,象徵著儀式創造者在凡人時期的五個階段,當每把劍都在相應的主人手中完成任務後,這個儀式就會完成。不過它似乎從來沒真正完成過,因為五個滿足條件的人總是湊不齊。要麼是找不到合適的人選,要麼就是前頭拿劍的人死了。我想這是歷史的大趨勢在反對這個儀式完成,出於我們暫時還不了解的原因。這樣的情況也時有發生,比如說十月的儀式……」

「船長,」詹妮婭終於忍不住打斷他,「我們不是在談我哥哥的事嗎?」

「啊,噢,對。我們是在談你哥哥呀。雖說繞得有些遠了,但總的來說還是在談你哥哥的問題。眼下他正深陷進這個儀式引起的漩渦中……」

「你的意思是他是五名協助者之一?」

「其實我不這麼想。」赤拉濱說,「嗯,這裡頭有些奇特的規律存在……當一個被選定的協助者由於外部因素死去的時候,會接替他的人通常就是殺死他的人,至少是第一順位的繼承者,這就是那個地方的文化傳統,他們認為這是絕對合乎情理的。如果整件事裡並不存在一個謀殺者,那倒是得另當別論,但不管怎麼樣,我覺得你哥哥都不符合條件。他沒有完成那項必要的任務,因此也不能得到相應的資格。我倒是也不認為他真的想要那種資格,不過最基本的問題是,他得完成復仇才行。這點上他是做不到的,他已經把唯一一次機會浪費掉了。所以,我想大海怪對他是另有安排。」

「什麼樣的安排?」詹妮婭問,「祭品?」

「哪兒的話呀!我想說的是探路棒——我是很希望在這件事上幫你一把的,瞭頭。某種程度上咱們利益一致,不過我也得勸你做好心理準備,因為,呃,探路棒是要被帶到天涯海角去的,專門往那些最危險的區域裡刺探。這就是探路棒的功能嘛!所以,要是我們這趟去不能成功,你哥哥恐怕就再也回不來了。」

詹妮婭的心直直地墜了下去。菲娜縮在她懷裡,尾巴如鐘擺般一下下規律地甩動。她又聽見耳畔傳來了嘀嗒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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