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4章 天之涯,地之角(下)(1/2)
詹妮婭一下一下地摸著米菲下巴底部的棘刺。「你相信哪一種理論?」她忽然問赤拉濱。
「我嘛,」赤拉濱狡猾地說,「我覺得它們每一種都有可取之處……」
詹妮婭不允許他這樣輕易地逃脫。她強調道:「你最相信的是哪一種?如果只能選一種的話?」
「這可難倒我了。我得仔細琢磨琢磨這個問題:天界論最古典也最可親,大部分人處於中間立場的人都很希望它是真的,因為它給予我們關於未來前景和最終歸宿的安慰,何況它的信仰者又是那麼歷史悠久,勢力眾多。溢出論也同樣鼓舞人心,願意給我們提供自身優越性與獨立性的保障,能夠毫不自慚形穢地面對整個世界是多美妙的感覺呀!即便眼下暫時不成,在不可預知的未來也大有希望。至於怪獸論嘛,它是相對不受歡迎的一種,有點損傷人們的積極性,而且對未來前景的預期也太悲觀,除了喜愛神話的浪漫主義者和堅定的輪迴論者,會堅定支持它的人確實不多……」
詹妮婭心裡忽然生出一個疑問,她有點好奇地問:「那麼是誰提出了怪獸論呢?也是神話愛好者?我覺得這理論聽起來更像是一種神話故事。」
「你問到點子上了,瞭頭。就像我前頭說的,戴尖帽的人提出了天界論,造機器的人提出了溢出論,而怪獸論,它是由怪獸們口中說出來的。這就是它們所相信的創世神話,就像你們神話里的創世神或多或少會長得和你們相似,怪獸眼中的創世神當然也得是怪獸。」
「這難道不會讓它顯得很可疑嗎?把一種沒有任何證據的民族神話當做是理論?」
「瞭頭!」赤拉濱大驚小怪地說,「你怎麼會這樣輕視民族神話呢?據我所知,你們這兒的許多重要信仰也都起源於民族神話呀。難道有神論在你們這兒就不算一種理論嗎?」
詹妮婭用一種很像她媽媽的,稍帶點傲慢的語調說:「不是我們在研究宇宙時會特別顧慮的理論。」
「好吧,你們有你們本地的觀點。」赤拉濱說,「不過,瞭頭,怪獸們可算不上是一個『民族』,甚至不能算專門的『種族』。你知道怪獸是什麼嗎?」
「能撞倒大樓的巨型恐龍?」詹妮婭說,這個印象是從她老哥看的那些古怪皮套片裡得到的。「躲在小孩子衣櫃和床底下的妖精?」這是她從動畫片裡看來的。
「這些可不能算數……不過在你們這兒倒也可以算,因為它們不適應你們這兒的環境,要是偶爾出現一兩隻,那準會把你們這些常規居民給嚇壞。但你要是更寬容地想想,如果它們也像你們一樣繁衍,也有生理結構上非常相似的同類,那它們也不過就是個普通的物種呀。無非是個頭大些,或者有點特別的生活習性。難道你會管大象叫怪獸嗎?」
「大象通常不會傷人。」
「這是從你們這個種族的便利性出發的。」赤拉濱說,「我不是要挑刺,但你們確實喜歡把任意對自身有害的東西都稱作是怪獸。這是由於你們的語言本身沒有力量,所以你們也就很容易過度泛化地使用它。可這個詞原本應當是有條件的,它指的是那些你不能名狀的生物。你無法把它納入已知的生物體系和規律,這才能叫做『怪』呀,是不是這個道理?」
詹妮婭並不想在詞義這樣的事上和他爭論。「就算你說得對吧,船長。」她制止了赤拉濱繼續咬文嚼字,「那麼提出了怪獸論的怪獸到底是什麼樣呢?」
「千姿百態,瞭頭。我根本沒法給你講出什麼總體形象來,因為它們每一個都長得很不同,本領也都不一樣。有些和我們個頭差不多,有些則比你們的星球還大得多,有些你就搞不懂它的形體是什麼樣……總之,它們通常是沒有遺傳與性狀之類的概念的,可這點也不算是絕對的規律。」
詹妮婭開始把兩條胳膊交叉在胸前。「聽起來你是在說獅虎獸和騾子,還有被輻射照過的變異體。」
「不,不,那可完全不一樣。我們說的『怪獸』是種打破區域規律的東西,它們通常呈現出與無窮設施相似的性質——哎,這會兒可沒空解釋無窮設施是什麼了——我試試這麼說吧:它們可以改變事實。這事兒當然沒有我動動嘴皮這麼簡單,因為如果你修改一個參數,整個系統都會受到影響,最後沒準就會波及自身。這就是為什麼它們通常只待在特定的區域裡,在它們自己最熟悉最安全的地盤上。總之,只要你不到處溜達,遇到它們的可能性就不高。它們也不是全都有害,有不少還挺友好的呢!只是有一點必須注意:大怪獸與大怪獸之間是不能輕易碰面的。」
「碰了面又會怎樣呢?」
「不好。」赤拉濱嚴肅地說,「非常不好。它們有互相廝殺和吞食的傾向,尤其是性質相近的怪獸。」
到了這會兒,詹妮婭已經略微有點不耐煩了。如果她是在一片度假海灘上跟偶遇的陌生人閒聊,這些奇談怪論可能會引起她的興趣,但眼下她老哥的下落正使她心煩意亂,根本沒心思聽這些既虛無縹緲又模稜兩可的事。「我想,」她耐著性子說,「洞雲路 206號里不會正巧住著兩隻正在打架的大怪獸吧?」
「那倒是沒有。」
「那我們就用不著再說怪獸的事了。」
「可是這事確實和大怪獸有關係啊,瞭頭。我知道你覺得我正在胡說八道,可我還是得先跟你說清這檔子事:我們知道大怪獸與大怪獸之間沒有什麼同類情誼。它們並沒有共同的利益,我們也很少觀察到它們表現出合作意識——由此而推,如果它們中的好幾個不約而同地提出了相似的說法,我們就不能簡單地認為它們是串通好了來胡編亂造。它們的能力是與生俱來的,編造一個比它們更強大的創世神又有什麼好處呢?」
「我不知道。」詹妮婭不大客氣地說,「可能就跟我們編造許多長得像自己的神一樣?」
赤拉濱笑起來。「不,它們不是那樣的,瞭頭。這些大怪獸,至少是其中的絕大多數吧,它們都表現得很真誠,似乎撒謊對它們是件很需要顧慮的事。比起咱們倆各自的同類,你會發現相信它們在很多時候並不算太壞的主意。」
「那也不代表它們說出來的就是對的。」
「是這樣,是這樣。」赤拉濱同意道,「瘋子說出瘋話時也不是成心要撒謊的呀,只不過是說出了他們相信的事。這些大怪獸在咱們眼中也很像是瘋子;它們從來不跟你『論證』些什麼,而它們的觀點又總是關乎於意志的,因此它們說什麼就是什麼,而你只能選擇信或不信。你們這兒有句話就是這麼說的——唯其不可能,才值得相信。不過麻煩的地方也在這兒:它們都是些很有能力的瘋子。瞭頭,要是有個東西揮揮手就能叫你們的日月倒著轉,它再聲稱它親自創造了你們,或者它能看見你的全部命運,這時你也就沒那麼好反駁了吧?即使你仍然可以懷疑它們,你可以猜測它們只是依靠高科技欺騙原始人的外星文明,或者知曉未來信息的時光旅行者,可在你能做到同樣的事情,或者至少明白其中的原理以前,你也只能是心存懷疑,卻沒法拆穿它們的把戲。這也是反對怪獸論的人通常會遇到的困難。」
「它們能做到什麼你做不成的事呢,船長?連手槍子彈都打不死你。」
聽見詹妮婭提起這件事,這個可惡的外來客(詹妮婭已經這麼認定了)反倒露出一副謙卑的態度。「我當然是可以被子彈殺死的。」他毫無避諱之意地說,「方法非常簡單,咱們那位馬蒂陶肯定也知道,只是來不及把整個步驟都完成。這裡頭的關鍵在於我的身體裡有兩個思考中樞,其中一個長在和你們差不多的位置,還有一個休眠的副中樞,只有在主中樞受損時才會激活。它會在假死期間接替主中樞的工作,直到主中樞自己修復完成。所以,要殺死我至少需要連續兩槍才行。這兩槍的位置必須準確,而且間隔要短。」
詹妮婭有點驚奇。「你把這種事告訴我好嗎?」
「有何不可?」赤拉濱隨隨便便地說,「這很常見呀,瞭頭。常在外頭跑的人多少都會養成備份的習慣。我這種方法嘛,可以說是種較為基礎的進化策略,他們管這個叫『異位腦生物』,這就是說我們這一族會把思維中樞放在和近似種族不一樣的位置上。」
「這確實很神奇。你願意告訴我你的副中樞藏在哪兒嗎?」
「瞭頭!你這樣問可就太傷我們之間的感情了。難道你覺得自己等下會用得上這條情報嗎?」
詹妮婭輕撇了一下嘴,並沒堅持索要答案。這會兒確實不是內訌的時候,她也不可能給開車中的赤拉濱來上兩槍,好驗證他說的是不是真話。她輕輕蓋住菲娜的眼睛,不讓它再繼續瞪著司機的後腦勺;它的行為不像是受了米菲的影響,似乎就是單純地不喜歡前頭這個人。
「咱們得回到大怪獸的問題上。」赤拉濱一無所覺地說,「它們中的好幾個不約而同地提出了怪獸論。這種論調當然不受有志之士歡迎,可是要證明它們是錯的也並不容易。它們普遍本領高強,哪怕它們自己根本不在乎別人的看法——這多叫人遺憾吶,瞭頭,我們總是去傾聽有力量的人說什麼,而不在乎弱者說的是否有理——除此以外呢,它們還有另一重立場上的優勢,那就是它們能和我們稱之為『混沌海』或『高靈帶』的現象靠得非常近。」
「你說『靠得非常近』是什麼意思?」
「就像在岩漿里游泳。」赤拉濱用一種仿佛是怪羨慕的語氣說,「就像我前頭強調的,高靈帶對我們是種危險的現象;我說『我們』,那是指你,我,甚至還包括了我那位心理醫生,雖然你也可以把他看作一種通人性的怪獸,但周在高靈帶面前和我們並沒有太大的區別。他充其量是一種非常溫和的小怪獸。大怪獸則完全是另一回事。它們時常會創造自己的領地,在自己的地盤上隨心所欲地玩鬧;這種領地總是有各種稀奇古怪的規矩,因此不得不和常規宇宙隔離開來,可是又不徹底斷絕兩頭的溝通——沒準也有那種從來都不和外界溝通的,只不過我們不知道——可是這種領地的確切位置究竟是在哪兒呢?我們無法在已知的物理宇宙和歷史坐標系裡找到它們,雖然確實能夠通過許多途徑造訪,但這些方法都不允許你測量位置。最終,我們只能姑且採納那些戴尖帽子的人的說法,承認大怪獸們的領地是在混沌海里。這就是為什麼我們定位不到。」
他衝著前頭那輛開得很慢的車按了按喇叭。「請注意!這套假說是完全把天界論當作事實真相的——它們的本體都潛伏在混沌海之內,在那些不時湧起的浪潮更深處。它們是那個『完美地點』的天然守護者;而它們創造的領地就像是一座座海上的孤島,也可能是海底的礁床或氣泡。它們可以在領地與海邊來去自如,儘管混沌海的性質對於我們是致命的,對它們卻是正正好可以加以利用的。它們把無序的浪潮當作穿梭至遠方的捷徑!不過這點上是有爭議的,許多人都認為它們並不能真的從海里出來,能探出來的無非是只麟片爪,幾根毛髮或觸鬚,甚至只是觸鬚的影子,不過這並不影響整件事的要點。要點在於,它們很可能就住在混沌海里,誰能比它們更了解自己的棲息地是怎麼回事呢?這就讓它們提出來的關於混沌海的論調特別難以駁倒。真是可惡!有時我的確懷疑它們是串通好的,就為了讓我們這些站在岸上的居民心裡不痛快!這些偉大的巨龍!這群陰險的畜生!它們光是存在就夠叫人煩惱啦!」
赤拉濱忽然興高采烈地咒罵起來,同時從快道超過了前頭的那輛車。前車主人原本開得很慢,此時卻也十分生氣地沖他們按喇叭,似乎認為是自己正遭受侮辱。赤拉濱並不反擊,只是不緊不慢地卡著位置,就是不讓對方反超回來。「我認為咱們的需求要比怪獸們的優先,」他樂呵呵地說,「它們的存在非常迷人,這確實不假,但有什麼東西比我們自己的生存立場更重要呢?如果我們得到的最終答案不是我們想要的那一個,那麼它就不是答案。」
詹妮婭不確定她是否從這幾句話里聽出了諷刺。她專心地思索著,忘了自己幾分鐘前還對這個話題十分不耐煩;有一句無疑是從童話書里看來的話從她腦袋裡冒了出來:只要勤於練習,每天早飯以前我都能相信六件不可能的事。其實今天她還沒吃過東西,不可能的事倒是聽了一蘿筺:瑪姬·沃爾、末日方舟、異位腦的赤拉濱、無窮地質學、藏在洞雲路底下的大塞子、還有大怪獸,這下至少就有六件了。不過這些事裡並沒哪一件令她真正覺得煩惱,這會兒困擾她的是說故事的這個人;因為就在剛才的一瞬間,她覺得自己似乎隱隱約約地看見了冒牌劇作家的另一張面孔,聽到了那玩世不恭的腔調底下的另一重音色。那張真實的面孔是嚴肅而沉鬱的,而那隱藏在笑聲下的語氣則是既激情又冷酷的。這使她強烈地意識到,她的臨時搭檔並不是一個真正無所掛心的旁觀者。這個人對「怪獸」的話題十分上心,可以說有著強烈的個人情感;她只是判斷不出那究竟是什麼色彩的情感。
她久久盯著中央後視鏡里露出的那一小截面孔,直到鏡子裡的倒影也瞧向她。「你讓我覺得自己今天早上沒洗臉,瞭頭。」赤拉濱說,「當然,我肯定是洗了的,雖然有點潦草,只是請看守我的人拿濕毛巾拭了拭。但我可以保證我臉上的斑點只是我這個血統天然的樣貌特點,不是污漬或痤瘡……」
「我們上回找的大海怪也是一種大怪獸嗎?」詹妮婭直截了當地問,「它就是你說的那種居住在混沌海里的東西?」
赤拉濱靜了下來。那輛被他超過的車終於逮住了機會,又要重新擠到他們前頭去。那司機表現出來的莽撞和情緒化叫詹妮婭有點擔心,她可不希望在這個節骨眼為了點汽車擦碰之類的蠢事耽誤時間。正當她要提醒赤拉濱他們現在的任務有多緊急時,後者卻頗有風度地靠邊讓行了。
「確實是這麼回事。」他依然態度隨和地說,先前詹妮婭在他身上察覺的那奇特的情緒已然消失了,「大怪獸有很多隻,咱們上回出海去找的只是其中一個……」
「為什麼特意找這一個呢?它到底有什麼特別之處?」
「解決問題總是要從最好突破的環節入手呀。不過,這個咱們就不仔細說了吧。這是個我和瑪姬該操心的問題。至於你嘛,瞭頭,我覺得你關注這些還太早了。我這不是瞧不起你,完全是出於愛護才這麼說的。你還那麼年輕,而且畢竟有自己的事情要去做呢。」
「我見過你找的那隻海怪嗎?」
「這我怎麼會知道呢?沒準你在睡夢裡偶然造訪過遠方。這種事概率不大,可確實是存在的。」
「你給我寄過一幅畫,對吧?我收到那幅畫的時候,我哥哥的朋友正在我家裡做客。你知道他身上的那個東西嗎?」
赤拉濱在後視鏡里微笑。「你很敏銳,瞭頭。」
「海怪怎麼會出現在人身上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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