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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08章 麗姬婭(中)(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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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當初用這個詞來形容他追求你。」查德維克說,「無意冒犯,我們只是覺得你並不像傳統印象中他會喜歡的類型……」

「正是!查德,我何時否認過這一點?我知道你們原本想像中的情況是什麼:他應該喜歡一個頭腦較為單純的女孩,熱情或者親切,對他本人的專業一竅不通……這是種基於大量可見案例形成的既有印象,無論我們怎麼看待它,這種現象確實存在。可現在我們正談論的卻是少數特例,因此我要先說說此種普遍現象在我這裡的解釋:人追求對自己有神秘感的東西,因此個性過於相似或者優點雷同的人往往難成眷屬,這點上安東尼也符合規律;人同時還追求自我的安全,一個不具備評價你的資格的人是安全的,一個永遠不會背叛你的人是安全的——這就是為什麼你們眼中的安東尼應該去追求一位大學足球隊的啦啦隊長。」

「你說得有點太絕對了,李。這種事情並不能一概而論。」

「我還沒說到頭呢。如我上述的兩種需求,查德,它們在本質上是衝突的,這就是為什麼事情到後頭總會變得令人失望。我們通常的觀念是,思想成熟的人會懂得妥協,他們知道沒有什麼事物能永遠神秘,永遠百看不厭,因此他們最終會在衝突中選擇後一種需求,因為這是一種長期的生存需求——然而,安東尼的這種需求很弱。你和他一起工作的時間很長,不難發現他遭遇難關時跟你的習慣是完全相反的:你會選擇先去休息,讓精力恢復到最佳狀態再重新考慮;而他非要當場解決不可,他甚至可以為此數天不睡覺,因為他務須證明自己擁有解決問題的能力。這種面對難題時的極端焦慮,常人即便在年輕時偶有為之,最終會對這種體驗產生厭惡,可安東尼恰好是少數。到今天他還保持著這種習慣,他甚至要自己動手製造難題。這是一種非常危險的人格氣質,很容易滑向成癮性的深淵,像是藥物、賭博、遊戲……在追求神秘感的道路上,他的生存本能一直是失效的。」

客人的身體微微往後一仰,將後背靠到椅子上。她用那副主治醫生下達診斷似的語調說:「安東尼·肯特先生是那種主動追求『著魔』狀態的人。他看似和你們一樣渴望才智帶來的成功,實則他追尋的乃是證明才智存在的痛苦。在這場與我競賽的頭腦遊戲中,他想要的就是挫折;芸芸眾生所不能領會的挫折才使他的生活有意義。」

「他受挫折是因為對手是你。」查德維克呻吟著說,「這還非要我明言嗎?絕大多數人和你競賽都會感到挫折!」

「他隨時可以退出。我把話說得很明白,他也清楚我們結束了。然而他堅持不懈地想要弄清楚我的真實用意。我以各種方式警告過他,讓他意識到這種追查是危險且無意義的,可他依然沒有死心。安東尼已不再把我當作對手或對象,而是當作一道難題本身——尤其是當他認為我死了的時候。查德,換成是你,事情也就到此為止了。你會把時間花在哀悼與療傷上,最後慢慢地回歸生活,而他卻變本加厲地想要找到一個解釋。」

「他確實應該得到一個解釋。」

「世上沒有一個能令他真正滿意的解釋。我可以用世俗經驗中較為普遍的那些理由答覆他,可他還是會不斷地去尋找他心目中的真相。這不能說是一種很健康的生活方式,不過相比起其他能使人『著魔』的嗜好,我認為我提供給他的這道題還不算太壞。」

查德維克不停地嘆氣、搖頭。他一把抓起桌上的酒杯,把剩下半杯啤酒一口氣灌了下去。「你們不正常。」他苦笑說,「你們兩個都不正常,但我總覺得真正的問題在你身上。什麼事放到你身上都會變得很嚇人。」

「我不否認,但我會設法解決。」

「我甚至都不知道你要解決的是什麼。」

「這可以分為兩個部分:我們眼前要面對的問題,還有我這些年失蹤所造成的問題——後者是今夜的重點。」

「那我們眼前的問題呢?」查德維克不禁問了一句,「你不準備告訴我這個?」

「我會告訴你的,但我很難特別準確地向你說明這一部分。它涉及到一個你從來不認識的人,而即便我巨細靡遺地向你講述此人的生平,恐怕你也難以把握其中關竅,因為你跟他完全是兩種人。這個人更像安東尼。」

「你是說『著魔』的部分?」

「『著魔』對他不是個很合適的形容。並不是所有人都酷愛謎題和競賽,查德,安東尼的焦慮是他高度依賴智力來維持自信心的結果。然而,智力焦慮與情感創傷並非導致生存本能失效的唯一原因……我想到的那個詞是『過敏』。」

一聽見這個詞,查德維克差點就要露出笑容。客人儘管擺著木雕泥塑般的面孔,語氣里也透出心領神會的默契。

「是的,安東尼就是我們共同知道的最嚴重的過敏症患者,我們最嚴格的『菸草督察員』。空氣里最微量的尼古丁也能折磨得他死去活來,但尼古丁過敏絕不是過敏症中最糟糕的類型。安東尼可以一生都不去接觸吸菸者,因為他有足夠的謀生能力,還有從你這兒拿到的分紅,可有些類型的過敏是難以靠花費錢財或改變生活方式應對的。你可能聽說過有些人會對冷空氣或水過敏、甚至對所有日常生活中能買到的食物都過敏——我們就拿水過敏來說吧,最嚴重的水過敏者非但不能在雨天或濃霧天出門,不能洗澡、流淚或流汗,他們甚至要嚴格控制飲水。我請你試著去想像這樣的人,他或她在日常生活中將體驗到多大的衝突感。」

「衝突感?」

「不錯,正是衝突感。我不用『痛苦』這個詞是因為這概念過於寬泛了。世人皆有所苦之處,而眼下我想向你指出的是一種具備特異性的情況:有這樣一種人,他或她對自己賴以生存的環境過敏。查德,你想想在過敏症還未被認知到的年代,一個水過敏患者要如何生存自處?他們仍然必須喝水,可又因接觸水而痛苦不堪,與此同時他們身邊的人卻行若無事,能在他們避之不及的水池裡隨意清洗、嬉鬧。世間一切已有的學識也都告訴他們水乃生命之源,然而他們厭棄這源泉;在此過程中,他們眼見旁人絲毫不以為苦,也就不得不承認問題出在自己身上。他們必須承認自己是群體中的異類,是體液不平衡者或魔鬼附身者——中世紀的人曾以此解釋過敏症。有了這樣的認知,他們便要說服自己去接納環境,以免被人認為是過於軟弱或怪異的;可是一旦他們強迫自己接納環境,這又是在和他們自己的生存本能作對。」

查德維克怔怔地抓著酒杯。他剛要問這話題和眼前之事有何關係,客人倏然轉動頭顱,將她從未稍瞬的視線移向櫥柜上部。查德維克也跟著側目,那隻崢嶸的鹿角仍像怪爪般地懸在牆上。

客人觀賞著她幼時的戰利品。「查德,我知道你是不喜歡狩獵的。」她說,「但殺戮和掠奪乃是我們這一物種賴以生存的必要環境。我們的生存模式,從直立人滅絕到如今,你不能夠說有真正本質上的變化;正如我們喝水,從地表的江河湖川直到井水,甚至是純淨水——可是沒有人能真的不喝水。你可以把它包裝為某種間接形式,像湯、牛奶或可樂,但你無法改變這一本質事實。對於這一事實,處於中間態度的大部分人,比如你,會認為這是程度和方式的問題;在你們的兩邊則是占少數的極端派:那是以此為豪並宣稱這是天然權力或永恆真理者,還有深惡於此並立志要將之棄絕者。對於前一種人我們暫且不作討論,後一種人則是我們現在正談論的類型。」

「苦修士?」查德維克說,「還是素食主義者?」

「我稱之為更高標準的空想主義者。」

查德維克有點納罕地露出一絲微笑。「李,」他含蓄地說,「你了解我的家族歷史,還有在這類話題上我的立場和我父母很不一樣……」

「我知道。可是查德,僅限今晚我懇請你收起那顆溫厚善良的同情之心。我之所以要加上『更高標準』是有原因的。」

「我以為更高標準的意思是要帶來更高的福祉。」

「同時也帶來更多的失敗。我們歷史上的那些案例,儘管未能成就真正的功業,至少也有可以嘗試實踐的餘地。可如果再奢想更高的福祉,比方說,令所有孩童都免遭夭折,所有產婦都免受生育之苦,所有勞動都安全無虞……任何具備時代常識的人都明白這類設想無法在實踐中獲得成功,因而大部分人不會為此而產生深度的苦惱,就像不會為必須飲水苦惱——然而,如我所說的過敏症患者,他們對『純潔環境』的要求已超出了我們的客觀條件所能達到的極限,因此他們將持續感到痛苦。這種對於自身生存環境的不滿意,查德,漠不關心者可以輕蔑地斥之為『嬌氣』或『敏感』,但它絕不因此而被抹去,並且在我們的世界幾乎是無解的。」

「那在你看來這種人該怎麼辦呢,李?他們難道都活不下去了嗎?」

「我認為他們會轉向私人的小世界。查德,這點他們和你並沒有不同,當你在事業上失意的時候不會想著投奔家庭的懷抱嗎?他們也會試圖完成另一種更私人化的實踐,成為離群索居的孤癖者或憤世嫉俗者,在自己的私人小世界裡開闢淨土,儘量過上一種符合自己道德需求的生活——有些人可以做到,有些人則失敗了。」

「失敗的人呢?他們接下來做什麼?」

「我不能定論。」

「在你已經做了這麼多定論以後?」

「這些都只是我的私人觀點。」客人難得謙虛地說,「基於已有的事實嘗試給出一種理論解釋,我們的大部分經濟學模型都是這樣建立的,可是說到用理論去預測未來……現實生活永遠比理論更複雜,不僅僅是觀念,還有個性、經歷、能力……我不能斷言接下來會發生什麼。」

「可我知道。」查德維克說,他深深看著自己的故友,臉上的笑容裡帶著憂傷,「他們會想要自我了斷,就像我的叔叔……」

「可你叔叔是個非常仁慈的人。在這樁令人難過的悲劇上,我始終認為他的個性因素比觀念因素更重。可是查德,如果有這樣一個人,他和你叔叔具有相似的不符合時代客觀條件的觀念,與此同時還有著更激烈的個性、更特殊的經歷、更危險的能力……」

「能危險到哪裡去呢?」查德威克不由問道,「一個人,連讓自己的生活變滿意都做不到,還能夠威脅到誰?如果他真是那樣一個過敏症患者,連世上已有的悲劇都不忍看,難道還會自己端著槍走進小學嗎?」

「你現在是想要為你叔叔辯護,查德,我理解你的心情。但我們現在談論的是一個非常特殊的案例。他比你叔叔多了一種更可怕的選擇。」

「什麼選擇?」

客人仍然盯著鹿角。她那潔白、怪異、平滑得看不見毛孔的臉頰就像在給她說出來的話當註腳。「偉力。」她簡潔地說,「無窮之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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