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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03章 此途不返(下)(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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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螺杆」笑嘻嘻地聽著,眼睛只盯住他手裡的鑰匙。羅彬瀚猛然把鑰匙收了回去,冷冰冰地看著他。「你聽到我剛才說什麼了嗎?」

「知道。」

「把我的要求重複一遍。」

「拿著你手裡這個出去走,不走醫院,大路口。」

「我叫你和醫院至少保持多遠的距離?」

「哎,不往那裡走就行了吧?」

「還有呢?」羅彬瀚繼續問,「我還叫你遠離什麼地方?」

「螺杆」像個痴呆兒那樣傻笑著,但羅彬瀚明白這傢伙並不是沒聽懂,只不過故作姿態,實則嫌他提出的要求太多太麻煩。沒錯,這就是他選擇這類人的代價——不能指望飢餓中的豬有守信或細緻的品質,更別提忠誠敬業了。想得到他們的專注就像要從甘蔗里榨乾淨汁液,非得用夠了狠力才行。現在他已無暇去嘗試些馴豬聽話的精細活計,似乎只有兩條路可以供他選:要麼就假裝不知道對方會陽奉陰違,憑運氣看這傢伙會把事辦成什麼爛樣;要麼就得結結實實地上點壓力,讓豬也能發現不聽指令就得下湯鍋。多虧他現在既有合適的工具,又不需要給日後的生活留什麼餘地。

他俯身把槍從草叢裡拾起來。起初「螺杆」只是直勾勾地瞧著,仿佛不明白這個古怪的長管是什麼,直到羅彬瀚對著他腳邊開了一槍。消聲器處理後的動靜已經夠輕了,但還是把他嚇得僵在原地。

「希望這會提高你的聽力水平。」羅彬瀚說,從背包里掏出紙筆丟給對方,「現在把我說的要求都寫下來,一個字也不要漏。」

「螺杆」哆嗦著照辦了。他害怕時顯得伶俐許多,舉止應答都叫人滿意。羅彬瀚把自己的要求重新說了一遍,又補充了新的建議:「等你靠近市區,去公園或廣場附近逗留比較合適。」

他自己斟酌了片刻,考慮這樣的地方在城區是否足夠多。「你的第二種選擇是圖書館或零售市場……總之,周圍最好有人群,但複雜的機器設備必須要少,你應該挑這種地方走。但如果有人突然在你附近表現得不大對勁——比如說,抓著自己的胸口喘粗氣,或者捂著耳朵和腦袋——你就要儘快從他們旁邊離開。要跑著離開!記住了嗎?把這一條的字寫大點,離開他們至少一千米才能停下。你就這樣逛到天黑再回來。然後,在今天午夜,我會再到這裡來,用你的報酬來換回這張卡片。」

他全部的要求和指定的路線都被準確且詳細地記了下來,以備「螺杆」能在途中隨時檢查。在確定細節沒錯以後,他從背包里掏出自己的身份證件,將它展示給「螺杆」。這會兒「螺杆」變得機敏極了,緊緊閉著眼睛,說自己壓根沒有看見。

「你儘管看吧。」羅彬瀚踢踢他的小腿,「螺杆」畏縮地睜開眼睛。「認識一下我是誰。我想你大概能從網上搜到我的名字,像是企業股東之類的。但重點在於,你瞧,我是個土生土長的本地人。在這裡,我不但可以隨手給你一筆橫財,還可以弄到這個。」

他揚一揚手裡的傢伙。「我可以弄死你。」他盯著對方的眼睛說,「你在我眼裡就是只螞蟻,只要我高興就可以讓你在這塊地方徹底混不下去,把你碾死了也不會有一點麻煩……要是你想拿我的錢,還敢不照著我的意思辦事,那就好好琢磨琢磨我現在說的話。」

他把卡片丟給「螺杆」,放任這傢伙落荒而逃,自己則埋頭整頓裝備,把所有易於識別的舊行頭都處理掉,或撕成布條備用。這個過程中他也時不時會想「螺杆」最終究竟會怎麼做——這一切其實很荒唐不是嗎?一個陌生人突然給了你一大筆錢,讓你拿著件十足可疑的危險品去到處走,稍有點良心或謹慎的人都不會真的照辦。但凡「螺杆」有一丁點常識,而且也真的珍惜自己的小命,他就應該立刻帶著那張卡片跑去警察局,把他遭遇的事報告給最有可能控制住場面的人。

假如「螺杆」真的這麼做了,那也不會影響他的計劃,因為黑匣子還留在他手中。只要卡片一直流傳在外,李理的手下們又正忙得人仰馬翻,她就得花不少工夫才能判斷出真實情況。但他有一種不大說得出依據的直覺判斷,總相信「螺杆」根本就不會去報警,甚至根本不會想到去求助。因為說到底,他們這個小世界裡並沒有什麼顛撲不破的社會常識,許多人相信秩序與倫理的方式與相信宗教也並無本質區別;像「螺杆」這樣的人,儘管也有他的邏輯思考,也懂得趨利避害的基本道理,由這些能力步步發展出來的卻是一套自說自話的生活模式。這個人活在自己的世界裡,相信著自己編出來的神話故事與生存規則,其中准有一條是「絕對不要去找條子」。

但是,他接著問自己,你和「螺杆」又有什麼區別嗎?任何人都只會相信自己眼中的「常識」,絕不會把自己當作是頑固的少數或愚昧的多數。如果他真的足夠冷靜,足夠客觀,也許會發現迄今為止自己干下的事全是妄想症患者所為:只不過是從一個陌生小孩家裡看見了四個字,就斷定這四個字是他正在搜尋的目標所寫。誠然那種字體較為獨特,可也並非絕無僅有,難道他是個什麼專業筆跡鑑定師嗎?那些蛛絲馬跡有哪一些真正可靠?他不能獨立地作出判斷,而李理本可以作為一個旁觀者點破迷津。可惜如今他已不能再倚靠她,因為他心知肚明她會怎麼說;不管她底下是怎麼想的,是不是支持他的判斷,她都只會告訴他「你只是太傷心了」。他們都已經學會別太相信對方嘴上說的話。

如今他已為這個結論付出太多了。他撂倒了熙德,搶劫了袁小莧,還將給更多人造成難以預測的損失;這一切都是為了見一見那個在星圖上做下標註的人。如果最終他找到的地址只是間廢棄多時的空屋,或者這位去買松木家具的天文愛好者跟馮芻星根本毫無關係,只不過筆鋒略有相似……那時他又該怎麼做呢?也許應該回去找李理自首,看她會不會把他丟進某個秘密地牢里。她不會再有第二次誤判了。

穿上電焊工的勞動套裝以前,他在自己的右腳跟底下墊了根細木棍,希望這辦法能有效改變他的步姿,讓所有眼光敏銳者都認為他不良於行是因為右腳有毛病;幾根捆縛得當的布條可以小幅改變體態,而佝僂者走路時總是自然地耷拉腦袋,沒人會覺得可疑;臉孔是最難做文章的部位,他考慮過先服用止痛藥,再用錘頭朝鼻樑與顴骨狠狠來上幾下,但是這麼幹很容易弄巧成拙——攝像頭固然很難再對他進行人臉識別,可一個臉上傷成這樣的傢伙走到哪兒都引人注目,沒準還會遭到盤問。這一題暫時沒有妙計可破,他只能在口罩遮不住的部位抹了點泥灰,儘量掩蓋這四天裡沒能徹底恢復的擦傷痕跡。

一切都準備好了。他終於可以去見一見「曾蒿」。

感謝@Asuka_D4C的盟主打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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